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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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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陵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一幕, 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便聽到了一聲低沈的嘶吼。

他擡頭看向面前的蕭寧,蕭寧一雙眼睛都紅了, 他瘋了一般沖進這群妖物中間, 拳打腳踢,但這時空對他來說似乎也是虛空, 卻什麽都碰不到:“不許碰我師兄!放開,滾開!”

可再怎麽努力也是徒勞,蕭寧用盡了各種辦法, 根本無法對這些虛無的幻象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年幼的顧陵自己劃開了自己的手腕,把一身的鮮血都放給了這群貪得無厭的妖族。

“大膽妖物!在做什麽!”

一聲暴喝打斷這場景, 顧陵一楞,發現這竟然是師尊的聲音。那群妖族想是對來人十分忌憚, 見他來插手,也不再多留, 施了個咒便灰溜溜地跑了。

扔下一身精血幾乎被吸幹的顧陵, 雖然神志不清,但還是下意識地緊緊抱著懷中的蕭寧。顧陵沒喚他的名字, 只是含糊地說著:“冷不冷……抱著我就不冷了, 別……別怕,我會護著你……”

後半句被蒸騰在了冰天雪地當中, 很快便連最後的溫度也尋不到了。

那時候顧陵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擁有純種九命貓族九條命的血統,迷迷糊糊只覺得自己要死了。他懷中的蕭寧似乎覺察到了些什麽,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不……不冷……”

“啊!!!!!!!!!”

顧陵看見長大後的蕭寧一頭跪倒在年幼的二人面前, 抱著自己的頭,發出一聲傷心至極的嘶吼。

他什麽都抓不住,甚至連冷都感覺不到,但顧陵手腕間血肉模糊的一片刺痛了他的雙眼,顧陵輕輕笑了一聲,拍了拍懷中之人的腦袋:“別……怕……”

很快手腕處連血都流不出來了,顧陵抱著他緊緊蜷縮在雪地裏,把自己最後的溫度都給了他。蕭寧甚至能夠看見,在臨死之前,他連眼睫上都結了冰。

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終歲山上奉茶的那一日,竟不是二人的初見嗎?

就算他自己丟了記憶,可蕭寧沒有缺失記憶啊……若有此事,蕭寧怎麽會一點都不記得?

年少之時……年少之時……

到底發生過什麽?

場景開始扭曲,顧陵知道這幻象似乎已經到了終點,他執拗地探著頭,想要再多看些什麽。面前的場景卻越來越淩亂,最後只能聽見一聲傷心的、失魂落魄的聲音。

“原來……這便是你的第一條命……”

顧陵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滿臉全是眼淚。

不知是現在深深凝視著他的蕭寧滴下的,還是他自己不自覺間流下的眼淚。顧陵皺著眉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虛弱道:“你哭什麽?”

“師兄……”蕭寧抱著他,六神無主地喚了一聲,似乎是怕極了,隨後又喚了一聲,“師兄,師兄……”

“別哭了……”顧陵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淚,面前之人的臉似乎漸漸與雪地中那個稚嫩的面容重合。蕭寧失魂落魄地抱緊了他,把頭埋進他的胸口之處,努力克制著自己,但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一兩聲嗚咽。

顧陵突然想到……這古鏡既然可以為他重現前世場景,那蕭寧……看見了什麽?

看見了什麽,才會嚇成這個樣子?

竟連平日的冷靜和自持全都不要了?

“你看見什麽了……”顧陵抹幹了他的眼淚,捧著他的臉道,“咳,咳……”

蕭寧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自己的臉,他不常笑,此時為了叫他放心,硬是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有……沒有,師兄你先起來……”

顧陵就著他的手坐了起來,仍覺得自己昏頭轉向。蕭寧低著頭,像是在極力壓抑著自己不平靜的心情:“我……我……我沒用,方才沒能救得了師兄,是這位姑娘救我們上來的。”

顧陵這才註意到二人身側坐著一個女子,那女子同他二人一般,紮了個高馬尾,左耳上帶了一件尊貴華麗的鳳凰耳飾,流光溢彩,映得容貌大氣端方。

顧陵忙道:“多謝姑娘相救,不知……”

那女子似乎年歲不大,但目光極為冷漠,見到顧陵瞧過來,方才掀了睫毛簾子,橫劍一拜,劍上鳳凰羽赫然奪目:“啟華真人座下弟子,瓊年。”

蕭寧皺了皺眉,回頭看向顧陵,顧陵也是一楞,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道:“‘禦劍飛花’?”

這女子的名頭,說起來卻是不大不小的一樁趣事。

修真界下人族之首,自是中都王宮中的王族,王族與修真界一向交好,也算得上是互利互惠的關系。歷代帝王也經常把自己的兒女送到修真界諸派中歷練苦學,終歲山作為大派,顧陵便見過許多王族子女。

可這些王族子女頂多不過歷練至成年,便會下山回中都,繼續過貴族生活,承襲爵位或是封臣封君。瓊年的本名已無人可知,只知她是中都上一任帝王長女,十三歲便封了清平公主。那帝王嫡子走失多年未能尋得,女子承襲王位並不少見,她本能做人世間最最尊貴的人。

——只是她卻不要。

啟華真人在當年闕陽山閉門謝客的一戰當中身死魂消,門下弟子散了個大半,瓊年本就是中都王族,就此回去繼承王位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但她還中都之後,卻在大殿之上三叩九拜,要讓出帝王之位,繼續修行,硬生生地把啟華真人一脈延續了下來。

此事在當年的中都鬧得滿城風雨,她的父王最終沒能拗過她的意思,無可奈何,只得賜了她王族禦劍,應了她的請求。瓊年使禦劍挑盡當夜王宮三十二朵曇花以謝王恩,隨後攜劍飄然而去,只身入世。

在修真界落了個“禦劍飛花”的美名。

瓊年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開口道:“此地為靈願之島上‘鏡花水月’之地,四方湖泊原是魔族古鏡,連往世,通來生,入鏡者可見前世來生之事……”

她還沒有說完,蕭寧便一把抓住了顧陵的手臂,一張小臉上血色霎時褪了個幹幹凈凈。顧陵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開口道:“姑娘意思是說,這鏡中……不是……不可能是幻覺?”

“自然不是。”瓊年微微勾了勾唇角,答道,“靈願之島上一切事物,天地間惟有我師尊曾在書中記載過,故而我也算是了解一二。”

顧陵摸著蕭寧的手,口中道:“還是要多謝瓊年姑娘……不過,姑娘為何在此?”

“既然來此,還能為什麽?”瓊年抿著嘴,握緊了手中雕著鳳凰羽的劍,顧陵看見她手臂之上纏了一塊厚厚的紗布,隱隱透出些血色,“不必多謝了,舉手之勞而已。”

顧陵扶著蕭寧,艱難地站了起來。蕭寧瞧著還是失魂落魄,一副受了大驚嚇的樣子,顧陵嘆了口氣,低聲問道:“你先別怕,回去好好告訴師兄……你現在可還能聽見歌聲?”

蕭寧回過神來,重重地點了點頭,但他剛剛往長絕當中註入了些靈力,語氣便又變得沮喪了些:“那歌聲……不見了。”

顧陵剛想開口說話,三人腳下的土地突然一震。

瓊年方才從四方古湖中把他們救上來,因而此刻他們離那四方湖泊不遠。顧陵站穩之後,驚異地發現面前那四方古湖銀色的湖水漸漸匯聚,在空中凝成了一個高高的水柱。

一個女聲從漫天的銀白色光線中傳出來:“何人闖我……鏡花水月之地?”

這光在湖水落回湖中之後才隨著消散了些,三人看見一個女子在方才水柱位置之上懸空而立,面無表情,聲音卻帶著笑意:“何人闖我鏡花水月之地?”

光影落在她素白的臉上,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顧陵看清了她的臉,不禁大驚失色:“花朝?”

竟然真的是花朝。

蕭寧同他一般驚愕,但他還是極力按捺了下去,持劍擋在了顧陵身前,小聲道:“師兄,她好像有些不對勁。”

“花朝”坦然地從空中緩緩地落了下來,她身著鎏金石榴裙,裙擺比血還要艷麗,然而她的臉色卻是慘白的,唇上口脂倒是紅艷,只是太過突兀,看起來竟……

不像活物。

“這是虛影,”一直在二人身後的瓊年卻突然開了口,她往前走了一步,向著那虛影屈指一彈,那虛影居然就此化作了星星點點的光點,她解釋道,“靈願之島上各處都有魔族那個左護法設下的虛影看守,不必在意,不過聽你二人所言,你們認識她?”

“我們找了她許久,”顧陵回道,“可她的虛影怎麽會在這裏出現?”

瓊年微微蹙了蹙眉,道:“在這裏出現,說明她的靈魂握在左護法手中,你們若想找她,去見那左護法便是。”

二人還沒說話,瓊年便繼續道:“靈願之島上不可禦劍,我師尊記載得倒是詳細。恰巧我也要去尋那左護法,你們若不介意,便同我一起吧。”

不知啟華真人為何對靈願之島如此了解,但見瓊年言行,便可知他所言非虛。三人皆沒有禦劍,步行從四方湖泊邊緣穿過,又從一紅色山丘經過,順著山間小路一路向北。

說來也奇怪,方才二人禦劍經過,只見劍下都是規則不一的紅色山丘,不料步行經過時,才發現這山丘之間竟是大有風景。小路縱橫交錯,但皆是橫平豎直的形狀,每走幾步便可見一黑色或白色橢圓巨石,直讓二人覺得,他們似乎是在一個棋盤當中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才跟著瓊年從一個橢圓的黑色巨石之下的小門中走了進去。

小門之後是一條曲折逼仄的小路,沿著小路往裏繞了好幾個彎,面前才豁然開朗。顧陵驚訝地發現,這巨石當中幾乎是中空的,說它其中有一座宮殿也不為過,四處皆是灰黑色的建築,而在他們面前的路邊上則立了一塊碑,碑上四字張牙舞爪——“太倉一粟”。

巨石之內完全封閉,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光,過了那塊碑之後,正對著三人的是一塊削得整平的石壁,瓊年往前走了幾步,輕輕地在那石壁上叩了三下。

三人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方聽到一個粗糲沙啞的聲音從虛空當中傳了過來,在封閉的空間內一遍一遍回蕩:“所來者誰?”

瓊年沈吟片刻,輕聲答道:“有求之人。”

“多年未有人前來許願了,你三人倒是如何找到我的?”那聲音似乎帶了些笑意,仿佛覺得很好玩,“同魔族做交易,知道要付出什麽代價嗎?我聽聞許願之法在人間已毀……”

“許願之法被我師尊親手所毀,但我實在有求,不得不來此。”瓊年摸了摸面前光滑的石壁,低聲道。

“哦,你是啟華的弟子?”那難聽的聲音突然激動了幾分,“我同你師尊是舊識,沒想到他的徒弟有一日居然會來求我……哈,罷了……說吧,你求什麽?”

瓊年擡起頭,對著虛空說道:“我……我求一人的下落,我尋一人良久,天南海北,卻尋不到他半分蹤跡,我想知道,他在哪兒。”

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緊緊地按上了面前的石壁,那聲音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這個問題,你實在不該來問我……”

“為何?”瓊年失聲道,“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什麽代價都可以付出……”

“你去問你身後二人,他們便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那聲音語出驚人,“你會找到他的,放心。”

顧陵與蕭寧對視了一眼,不確定地說:“我們?”

“是啊,”那聲音笑吟吟地答,“小姑娘說了自己的心願了,你們呢,你們來,求什麽?”

“也算是尋人,”顧陵不知聲音來源何處,只得對著石壁茫然道,“我們尋一姑娘良久,卻在這島上四方古鏡之處看到了她的虛影。瓊年姑娘說,虛影之魂魄在這裏,所以……”

“哦?”那個聲音打斷了他,雖然依舊粗糲難聽,但卻突然帶了幾分玩味,“你們尋她做什麽?”

“是旁人之托。”蕭寧在他身後,簡單直接地答道,“我們不知她為何在此,但……”

“我可以把她的魂魄還給你們,”那聲音突兀地道,“但你們也知道,向我求願,必得付出一些代價。這小姑娘……是我故人的徒弟,我不答她的問題,也不必向她索取報酬,但你們想帶走這魂魄……我一向不為難旁人,你們不如聽了我的條件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帶走。”

“你說吧。”顧陵皺了皺眉,道。

“其實我還沒有想好……”仿佛在刻意逗他們,那聲音提高了些音量,懶洋洋地笑道,“不如這樣好了,我要你許給我一個承諾。”

“承諾?”

“是,”那聲音道,“我平素也常在人界行走,保不準哪一天又會碰見你們,到時候,我要你履行你的承諾。”

顧陵還沒來得及說話,蕭寧便先開了口,急急道:“你為邪魔外道,萬一要我師兄殺人放火,難道他還要縱你不成?”

“殺人放火?”那聲音笑道,“殺人放火……我還用不著你們,我只會讓你們做你們力所能及的事情,既不會違反你們門規法度,也不會背叛自己的道義良心,放心好了。我若是提什麽古怪要求,必要你們立刻允諾,但是這樣虛晃的承諾,說不定哪天我就忘了呢?尋常許願人聽見我如此要求,必會樂開花的。”

蕭寧還是有些顧慮,顧陵卻打斷了他,悄悄伏在他耳邊道:“大師兄和俞師兄尋了花朝這麽久,好不容易尋到了,我們先把她帶回去再說……他說了是力所能及之事,我也沒什麽可怕的。”

蕭寧拽著他的袖子,低聲道:“要不便換我來給他承諾吧,萬一……”

顧陵順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道:“沒事,不必多言了。”

於是他揚聲道:“我答應你。”

那聲音遲遲沒有回應,就在幾人以為他不會再回應了的時候,才突然出現:“好……她的魂魄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麽稀罕物兒,便還給你們,你們自去方才的湖邊,我會把她的魂魄送過去的。”

顧陵道:“那便多謝了。”

“行了,雖然多年未有人前來許願,但我也懶得與你們多費口舌……”那聲音沈沈地道,“走吧……”

面前那塊光滑的石壁似乎就是他傳說中的神器“恍惚”,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不耐煩,那石壁竟然也裂了個縫,像是打了一個哈欠,隨後便恢覆了原樣。

瓊年猶有些擔心:“那我尋的人……”

“你去問他們兩個,他們兩個一定知道,”那聲音比起之前來,顯得更虛無縹緲了些,尾音也在空氣中越飄越遠,“你回去之後,替我給啟華上一炷香吧……”

三人順著原路返回,剛剛出了那個巨大的石子,顧陵便忍不住開口問道:“瓊年姑娘……不知你想尋什麽人,還請仔細給我們說說,我們也好幫你找到他。”

雖然他對瓊年要尋什麽人一頭霧水,但聽方才那聲音的意思,竟是篤定他們一定知道。

瓊年怔然盯著他眉間的紅痕,道:“你們是終歲山人……是了,我曾經以為,我要尋的人也是終歲山派之人。”

顧陵一驚,問道:“終歲山派之人?”

瓊年道:“我見他之時年歲尚小,只記得他眉間一點紅痕,我也知道這是終歲山派之特征……可我曾經四上終歲山,問遍了三位仙尊和山上幾位道友,他們卻說自己從未見過我所尋之人。”

瓊年十三歲受封清平公主,是公認的整個王國命最好的人。

十三歲受封後不久,尚還年幼的她便被父王送上了闕陽山啟華真人門下。宗親的兄弟姐妹也常被送上山來歷練,這算不得什麽新鮮事,她上山第一日,啟華真人便賜了她“瓊年”這個名字,盛讚她根骨奇佳,今後必成大器。

年少輕狂,又輕而易舉地擁有了這世間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師尊喜愛,師門爭相巴結,瓊年在十六歲之前,總以為自己什麽都不缺。

直至幾年前那一場令闕陽山閉門謝客的大戰。

她到如今也不明白,為何一夕之間闕陽山便生了這樣大的變故。師尊身死,同門兄弟姐妹一朝散了個幹凈,嚴華真人重傷閉關,她在那場根本不知道是和誰的混戰當中被一掌打下了闕陽山的狂癲崖。

狂癲崖是闕陽山第一高崖,崖下多有瘴氣。她落下崖去,丟了隨身的佩劍,腿也被摔斷了,動彈不得,四周黑色的瘴氣將她團團圍住,似乎隨時就要把她吞噬。

畢竟只是十六歲的小姑娘,她害怕極了,拼命地吹響胸前的口哨。那口哨是師尊送給他們的,在同門之間傳音,可如今……師尊已經身死,同門雖然聽得見她的求救,可狂癲崖下如此危險,誰肯來救她呢?

瓊年在崖下待了許久。

她本就受了重傷,大量失血,到最後幾乎已經絕望了。她木然地吹著那根本不會有用的口哨,感覺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瀕死的幻覺在一片黑暗的空間當中陰森可怖,她無力地抓了一把手邊的沙,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一定會死在這裏。

直到她聽見了聲音。

再次有了意識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在一個人的背上。

背著她的似乎是個少年,馬尾束得又高又淩亂,身上穿著白色的衣袍,他背著她在一片黑暗的山路上十分艱難地行走著,卻一直在哼小曲。

“你是誰……”瓊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她茫然地開口喃喃道,“我是死了嗎?”

“呸呸呸,說什麽呢?”那少年大驚失色,回過頭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看見了對方額間一點紅痕和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睛,“小爺不小心掉下來了,到處亂轉的時候看見你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兒,就順手把你救了。”

“救……救了我?”瓊年無意識地重覆道,“你……我們在哪兒?”

崖底全是黑色的瘴氣,如今還不到夜晚,不是瘴氣最濃的時候,但她記得書中的記載,入夜之後,這黑色的瘴氣會足足上浮好幾丈,吞噬崖底的一切活物。

那少年答道:“我在找上山的路啊,誒,你是不是闕陽山的人啊,知不知道怎麽上去?”

怎麽上去?狂癲崖是闕陽山禁地……除非靈力及其深厚之人禦風上浮,根本沒有路上去的。

這少年看著年歲不大,若是沒有受傷、自己一個人,尚還有可能上去。可她傷重難行,若是帶著她,他自己肯定也上不去,兩個人一定會都死在崖底的。

“沒有路上去……”瓊年在他身後昏昏沈沈地說著,“你放下我,崖底召不得劍,禦風才能上得去。”

“什麽?”那少年大驚失色,“怪不得我方才召劍死活不成功……我現在禦風的話,不能帶著你一起啊,真沒有別的辦法了?把這麽漂亮的姑娘一個人丟在這兒,我良心上可過不去。”

他尋了崖間一處裂縫,設了個結界,勉強阻擋了些瘴氣,然後把她從背上放下來,輸了些靈力助她療傷:“算了算了,既然我們上不去,還是在這兒躲一會兒,等人來救吧。”

“誰會來救啊……”瓊年意識仍舊不清醒,但她能感受到那少年溫潤的靈力正從她後背涔涔灌入,“你別管我了,自己走吧。”

“肯定會有人來救的嘛,”那少年答道,在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候,也不知他怎麽笑得出來,“就算沒有人來救,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

言罷他又撓了撓頭:“好像這麽說不對……算了,管它對不對呢,你且明白就好啦。”

“你……”言語如此輕佻,可那少年說出來竟沒有任何羞辱之意,因為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靈力沖開了凝滯的血塊,讓瓊年終於有了幾分清醒,她“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血,把那少年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用白色的衣袍擦拭她的嘴邊:“好好好,吐出來就好了……誰把你傷這麽重啊,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

瓊年終於看清了他的正臉,這少年眉間點了一點紅,雙眸亮如星子,笑起來的時候似乎有點點的光芒外溢。他似乎穿的是常服,只是最常見的白色衣袍,馬尾綁得潦草,耳邊還別了一支狗尾草。

他生得並不算十分俊美,瓊年見過許許多多比他好看許多的人,但他與他們都不同,只像是……

像是一個小太陽。

他潔白的衣袖已經被她的血汙染得一片汙糟,瓊年抹了一把唇邊的血跡,低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謔,這話應該我問你吧,”那少年渾不在意地甩了甩袖子,托著腮湊到她面前笑道,“漂亮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瓊年。”雖然吐出了汙血,但她內傷深重,此刻還是虛弱得很,“是啟華真人座下弟子。”

“好名字,和人一樣好看,”那少年十分誇張地驚嘆道,“我呀……我叫……”

他還沒有說完,方才他設下的結界突然破了一個口子,頓時便有零散的黑色瘴氣逸了進來。他手忙腳亂地過去補結界,憂愁地看著將暮的日色,嘟囔道:“快黑天了,師尊怎麽還不來找我……”

他的佩劍和香囊就放在瓊年手邊,瓊年順手拾起了他的香囊,那香囊做得並不精致,連香氣都沒有,粗糙的針線繡了一句詩——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她還在拿著香囊發呆,少年便補好了結界,走回到了她身邊坐下,見她拿了他的東西也不生氣,只嘻嘻笑道:“好看吧?這是我阿娘做給我的,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做一個大仙尊……”

“你會的,”瓊年低低地道,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目光黯淡了下來,“但今日害你與我在此,真是對不住……”

“啊沒事沒事,”那少年大方地揮了揮手,見她似乎神智又開始不清醒,連忙急切地抱她起來,繼續為她輸送靈力,“餵,你別睡啊,快醒醒……我剛剛逗你呢,我師尊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瓊年胡亂地拽下了自己身側常年帶著的玉佩,不由分說地塞到了他的手裏:“好……好……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若我們能活著出去……”

“對啊,我還沒告訴你我叫什麽呢!你別昏過去啊!”那少年見輸送靈力已經沒什麽用,不由得慌了神,只得胡說八道,“能出去要怎麽?小姑娘送玉佩給我,莫非是看上我了,要以身相許不成……”

意識在逐漸抽離,那少年嘰嘰喳喳的言語在耳邊模糊不清,瓊年感覺有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掉了下來。

師尊走了,父王遠在中都,平日裏那些師門兄弟姐妹,宛如紛飛的燕雀匆匆逃命,說過喜她愛她護她的那些人,也不過是一時承諾,過後便忘了個幹凈。在這種時候,真正願意救她的,竟然是個陌生人……

在徹底昏過去前的一刻,瓊年記得洞口結界被破開,鋪天蓋地的黑色瘴氣突然湧入,少年卻抱緊了她,十分驚喜地朝洞口處喚了一聲“師尊”。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她躺在自己素日生活的閣中,周遭圍了一圈師門姐妹,卻不見那個眉間一點紅痕的少年。

一切仿佛都是幻覺,只有她手邊死死攥住的香囊還在,粗糲的麻布摩擦得手指發燙,仿佛少年的懷抱一般溫熱。

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她傷好之後問遍了當日闕陽山的師門之人,但大戰如此混亂,根本沒有人記得這樣一個白衣少年。她記得他眉間紅痕,也曾上終歲山去詢問,但三位仙尊皆說混戰當日不曾去過闕陽山,問了門下弟子,也皆說沒有人曾去過。

她不信,後來甚至借用了父王的力量去尋找,卻一無所獲。這麽多年以來,她放棄了貴族身份,放棄了王位,獨自一個人延續了啟華真人一脈,提劍只身入世,只求多行善事,能在某年某刻突然找到那個人。

可上窮碧落下黃泉,那個黑色瘴氣當中笑容溫暖似太陽的白衣少年,如同鏡花水月般虛幻,竟就此真正成為了她的幻覺,在世間消失了。

顧陵聽她言罷,摩挲了一下手中做得並不精致的香囊,覺得十分眼熟。

魔族那位左護法……為何如此篤定他和蕭寧會知道瓊年所尋之人是誰?闕陽山之戰發生在他十七歲那年,難道是自己失去了記憶,瓊年所尋之人是他?可是不可能啊,她已經見過了自己,若是他的話,應該一眼便認出來才是。

三人已經沿著原路返回到了四方古湖之前,那左護法果然遵守諾言,蕭寧剛剛走近了湖邊,便看見那銀白色的湖水向他匯聚而來,將一個紅色的小盒子送到了他的手邊。

蕭寧取了那盒子,打開看了一眼,沖顧陵道:“師兄,這的確是花朝的魂魄,只是她被封印太久,此刻仍在沈睡,等我們離開此地,想辦法喚醒她便是。”

顧陵卻低著頭,仿佛在思索著什麽,破天荒地沒有理他。

蕭寧疑惑地又喚了一聲:“師兄?”

師兄?

顧陵猛然地擡起了頭,直直地看向蕭寧,意識過來之後,又把頭轉向了瓊年。

自從重生之後,他的記性就有些不太好,有一些兩世共有的記憶飄飄渺渺,但蕭寧的這一聲,則讓他猛然地想了起來!

怪不得如此眼熟!

他曾經見過這個香囊!

顧陵記得那年自己剛入師門才一年,平日裏大師兄天天冷著臉修煉,不怎麽理他,讓他整日無聊得很。

終於有一日,師尊又領來了一個漂亮的娃娃,說要給他收個師弟。

顧陵還記得那新來的小師弟十分愛笑,一雙眼睛盛滿笑意,入師門不過十五歲,少年舉著茶,笑瞇瞇地說:“請師兄飲茶。”

第一個叫他師兄的人……

他的第一個師弟……

察覺到顧陵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腰間,那小少年摘了自己腰間的香囊,炫耀一般笑道:“師兄你在看這個嗎,這香囊是我阿娘做給我的……阿娘希望我以後成為一個大仙尊,行俠義事,造福蒼生,就像師尊一樣!”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怪不得那左護法如此篤定,他知道這人是誰。

是他病了多年、鮮少下床,以至於蕭寧一面都沒有見過的師門兄弟。

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他的三師弟,季良宴。

蕭寧見他不答話,只對著瓊年發怔,不由又喚了一聲。顧陵這才回過神來,他如夢初醒地看著瓊年,語氣有些激動:“瓊年姑娘……你要找的人,我想起來是誰了!”

瓊年微微睜大了眼睛,嘴唇顫抖,卻沒有說出話來。顧陵知她不敢相信,當即便說道:“姑娘莫急,先隨我和師弟回夏河鎮中去,我再與你慢慢解釋。”

蕭寧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便召來了自己的劍。顧陵跟在他身後,剛走了兩步,又想起了一個問題。

若那人是他三師弟……那前去救他和瓊年的人,豈不就是師尊?

但瓊年那麽多次上終歲山詢問,為何師尊不告訴她呢?

他突然想起沈秋鶴曾意味深長的對他說過的、他的身世問題,想來師尊知道的事情,恐怕遠遠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他打定主意,決定回終歲山之後去找師尊仔細詢問一番……師尊是修真界公認高風亮節的謫仙人一般的存在,做這些事,一定會有他自己的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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