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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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周末,s市氣候陰濕,床單和沙發套晾了一個星期都還未完全幹透。這段關系終結得如此迅速,誰能想到宋林那時就在這公寓裏操了我這麽多次,肉體契合無間,仿佛是真的非常親密。

我忽然有些不想要它們,斟酌片刻還是拉回理智。學什麽小年輕分手之後扔這扔那,都是拿錢買的,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與宋林在一起的時候,我閑暇總是琢磨菜式,只為他吃過之後對我有個好臉色,還能多些溫存。我大抵在這方面還算有些天賦,至少能抓住宋林的胃。李然就算能做菜,恐怕手藝也是不如我的。

那兩人現在就算在一起,也不過是躲躲藏藏,就算我不再從中破壞,他們又能堅持得到什麽時候?

意識到自己又開始瞎想,我連忙掐了一把大腿讓自己清醒。

宋林現在對我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同事的兒子,我想再多也是沒用。

但我渾身無力,像浸在齊脖深的水裏,勉強進到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面當做午飯。

我把吃了一半的面連碗帶筷擱進水槽裏,只覺得困意又慢慢襲來。我脫鞋上床,蒙頭就睡。

這一覺睡到晚上七點。我睜開眼睛從被子外面摸到手機,解屏看了時間之後就把它扔到一邊。我腦袋昏昏沈沈,使勁眨了好幾下眼睛。

不能再睡了。

我摸黑起床,進到衛生間開了燈。光線刺得我眼睛酸疼,我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臉色蒼白得活像個見到太陽的吸血鬼。

晚上八點,我來到了離公寓最近的一個gay吧。

自從與宋林在一起我就潔身自好,杜絕了一切夜間的娛樂活動。但他也從沒在乎過。他需要我的身體解決性欲,我需要他的人,我們各取所需,各不幹涉。

只怪我沒有控制住我自己。

我輕車熟路地一路往裏走,在吧臺坐下,點了一杯酒。那酒叫“fire”,也的確是火焰的顏色,黃橙紅三個層次,分布巧妙而綺麗。酒保將那杯酒遞給我的時候,我的手指刻意而緩慢地滑過他的手背。

酒保是個英俊的年輕人,耳垂上綴著幾個小小的耳釘。他笑起來,湊近我:“客人,今天晚上只有我一個人上班,不提供服務的。”

我也笑了,伸手從口袋裏拿出錢包,給了他幾張小費。

“你長得這麽好看,過來讓我摸摸我也是滿意的。”

他就十分乖順地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側臉上,然後我的手指撫過他的嘴唇,他伸出舌尖舔弄了一下。

我的眼神深沈起來。他合我的胃口。

我收回手掌,喝完了那杯fire。這酒度數極高,入口仿佛也吞下火焰,順著喉嚨一路向胃裏燒灼而去。我解開了襯衫的兩顆扣子,又向他要了一杯。

酒總是令人大膽,他擺著那些花哨的動作調酒的時候,我的眼神便一直黏著在他的身上,我想我看起來可能很饑餓,所以他向我推過來的那杯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是一串數字。他的私人電話。

我了然地看過去,已經有其他的客人找他調酒,他用手指擺了個打電話的姿勢,嘴形是“call me”。

我沖著他笑了笑,把那張紙條放進了錢包裏。

這晚我喝了四五杯fire,喝得我渾身燥熱,分不清東南西北。光線還是那麽光怪陸離,舞池裏無數的男人扭腰擺臀,仿佛群魔亂舞。然後我也成了那些“魔”中的一員。人群擠擠挨挨,互相擦碰著身體,渾濁的空氣裏混雜著酒味、煙味和香水的味道。我化作一葉小舟,隨著浪潮浮浮沈沈,不知終點和歸處。

我亂七八糟地扭了一陣,腳步虛浮地撥開人群走到了一邊。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我剛坐下,就有另一個人走了過來,伸手要拿我面前擺著的杯子。

我擡頭一望,心裏劇震。眼前的男人竟模模糊糊是宋林的樣子。

我急忙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別走……”

我被他帶得一個趔趄,撞進一個胸膛裏。我一時頭暈目眩,站立不穩,只能抓住他的胸口衣服以求支撐。

男人比我高了一個頭,他低頭看向我的時候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低沈磁性的聲音震動在我的耳邊:“哪裏來的?投懷送抱的技術倒是自然。”

他的語氣是有些取笑的。

但我的思維已經變得遲緩,我只是怔怔的擡頭看他,手指撫上他的臉。

“宋林。”

我低低地叫著這個名字,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TBC

我是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清醒的。

說是清醒,其實也只不過就是勉強睜開了眼睛。宿醉讓我的腦子似乎被砸碎成了數半,喉嚨幹渴得能冒出煙來。

我還穿著昨晚的衣服,經過了一晚上的折騰它已然完全皺皺巴巴,像是一團被揉皺了的紙。我用力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翻身下床。

床頭櫃上一張紙條,上寫“昨日你喝醉,酒店錢已付。”字體蒼勁有力,極好看。

我這才開始勉強回憶起昨晚的狀況。我撞到了一個人,像是宋林。我知他不可能是宋林,可只是反覆念叨著宋林的名字。

他是一個教養極好的人,被陌生人纏住,竟也沒有出拳打我,反倒把我搬來酒店,簡直是十年難遇的善人。

我一直在他面前丟臉,也不知是什麽難看的樣子。

只可惜好人未留名。

我用冷水潑了幾把臉,找回一絲清醒。這種夜場魚龍混雜,好在碰到一個好人,不然被人賣去哪裏都不知道。忽然覺得心有戚戚,生出一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來。

周一,宋姐從x市拉回來的客戶過來洽談進一步的合作。這是個大客戶,公司不敢怠慢,讓宋姐親自開車帶人過來。

客戶是提前到的,先前就已經住進了公司附近的蘭斯蒂默爾酒店裏。實習的小女孩們在一邊嘰嘰喳喳,說聽宋姐評價,甲方代表年輕有為,而且長得異常英俊。此刻人還未到,歡喜的流言倒是已經傳遍了整個公司。而男同胞們不是裝作充耳不聞,就是掀起嘴皮子嗤笑,說如今的人都把皮相看得太重。

我倒是真的無所謂的,縱然對方多優秀,若他不是彎的,也與我毫無關系。

上午十點過,有眼尖的同事發現樓下李姐的車已經回來,後面還跟著一輛銀灰色的賓利,想來便是那位客戶。

五分鐘之後,李姐便帶著人上來了。

一聽見風吹草動,年輕的女孩子們就按捺不住了,各個從自己的隔間裏往外伸長了脖子。

對方這次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像個律師,而另一位方一踏進門,女孩們就幾乎要叫了起來。

那個男人不過和我差不多的年紀,發色和眼眸都是漆黑,可眉骨突出,眼窩深,更顯得眼神極深邃,有種混血的感覺。他在宋姐的帶領下邁步向前走,穩重而克制。可周身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張力。

這位俊傑絲毫不知道他的出現簡直如同一顆小型炸彈,炸得本公司的女性生物霎時暈頭轉向,不知路在何方。

若我手裏拿著一根煙,現在早就被驚掉了。

他分明就是我之前在“魚味”碰見的那個男人。

TBC

宋姐把人引進會議室裏,門就關上了。剛剛還鴉雀無聲的工作間立刻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細聽是女士們在交頭接耳。

我也不可避免地聽到了只言片語。什麽“臥槽他怎麽這麽帥!”這種捧心感嘆的,“他叫什麽?有沒有女朋友?住在x市哪裏啊?家裏幹什麽的?”這種相親式的,還有“他剛剛是不是看了我一眼?”這種自我感覺良好式的。

我不免苦笑了一下,現在的女士未免太不矜持。

不過我也沒那麽有資格評價別人就是。

半個小時之後,會議室大門打開。牽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過去。最後卻是宋姐出現在門口,朝著我的方向遠遠一招手:“小楚,你來一下。”

此時工作間無比安靜,落針可聞。

我正神游太虛,冷不丁被叫到名字,猛然有種上課開小差被班主任發現的錯覺。我像是被解了穴般回過神來,略帶尷尬地整了整本就整齊的衣領,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始往宋姐的方向走。

也真是一路風光,受到了不少同事的註目禮。我平時是溫吞的性子,為人做事都低調,想不到這時竟然出了風頭。

這個項目之前也曾聽宋姐提起過,說要是她能拉到客戶,就讓我挑個大梁。

這算是半公開地宣布了。

我不太受得住這麽多人直勾勾的眼神,一時十分不自在,更別說餘光瞥見幾位實習小姑娘擠成一團,一致向我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雖然她們的著重點恐怕有些不一樣就是了。

我一路心路歷程十分覆雜,總算最終來到了會議室門前。門是橡木大門,厚重結實,是公司花重金打造的硬件設施,說是能撐起場面來。我只感到莫名有些緊張,只怕自己一時推不開那門。

好在宋姐在我前頭。她今天穿著一身職業白領的小西服,勾勒出曼妙身材,顯得幹練優雅。臉上的妝容也非常得體。把我領進門之前,她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感到一陣安心。安心之後便是強烈的愧疚,恨不得跪下來為引誘她兒子磕頭認錯。

宋姐推開了門。

甲方公司的代表就坐在大圓桌旁邊的沙發上。近看,戴著眼鏡的那位正襟危坐,更像個律師了。而那個頗有些像宋林的男人隨意翹著腿,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當我和宋姐走進去,兩人都站了起來。

“為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楚墨,此次項目敝公司的策劃負責人。”宋姐道。

“您好,叫我小楚就可以了。”位置關系,我先沖著那個律師模樣的人伸出了手。

“趙明德。總體來說是個顧問。”他有些拘謹地說。我略微意外,他一開口反倒不那麽像個律師。

“趙先生。”我喚到,對方伸手回握過來。

於是我轉向那個年輕男人。

“鄭洛言。”他簡短地說。

這麽近的距離之內,他的五官顯得更細致,只是他眸色與眼窩都太深,我若是註視太久,竟會產生仿佛會被席卷或者吞噬的錯覺,這是一種銳利的樣貌,卻因為噙著的唇角而柔和了下來,透出一種雅痞的意味來。

著裝,動作,表情。這是一個從頭到腳都被修飾過的男人。

“鄭先生,您好。”我微笑道,“初次見面。”

他似笑非笑:“楚先生,初次見面,請多關照了。”

TBC

這次的項目,總體而言,是甲方計劃在s市推出一件新產品,所有前期的市場調查,競爭者分析,到最後的線上線下活動,產品的包裝與廣告推廣,都一手交由我們完成。

我是總負責人,要迅速成立自己的小組,一一進行擬定。而甲方代表會參與一些決定性會議發表意見,他們具有一票否決權。

而誰都看得出來,鄭洛言才是項目的核心,我最終還得討到他的歡心。

基本的思路擬定,就暫時沒有甲方什麽事了。鄭洛言臨走時我把他送到電梯門口。

“楚先生辛苦。”他依然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敢,”我假笑道,“您才辛苦。”

隨著電梯門緩緩關上,那種有如實質性的壓力才漸漸消退。

晚上七點,我剛剛開完了第一次小組會議,在桌前收拾文件,手機屏幕忽然顯示出一個陌生的號碼來,我隨手按了接聽鍵。

“餵?”

“楚先生?”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磁性的聲音,幾乎撓得我的耳朵有些癢。

“鄭先生?”我有些遲疑地問道。

“我向宋女士要了你的私人號碼,還望你不要介意。”他禮數周到,不過總透出些漫不經心的語氣來。

“您有什麽事嗎?”我摸不準這個人,也猜不出他的想法,只能直入主題。

“初來乍到,不清楚s市有哪些美食,還得請楚先生為我推薦推薦。”他在電話那頭輕輕笑道,“我的車就在樓下,楚先生若是忙完了,可否幫我這個忙?”

他真是說笑,連時機都挑得恰到好處,我又哪敢不幫。

我匆匆收完東西,走出公司大門,果然在樓下看見那輛顯眼的賓利。鄭洛言開著車窗,手指輕輕敲擊在方向盤上。手腕戴著一塊銀色的腕表。

我竟隱隱覺得那表有些眼熟。

車是風景,人更是風景。我不知鄭洛言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這樣顯山露水,引得路上的行人紛紛回頭看,目光的落點不是車便是人。

如此招搖,讓人頭疼。

但讓這樣的人等待,本來就已經是罪過。我硬著頭皮,匆匆走了過去。

我十分自覺地打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的位置。我開車也那麽久,勉強做個人肉導航儀也是能蒙混過關的。

鄭洛言似乎對我的自覺很滿意。

他啟動掛擋,車子平穩地開了出去。

“二環路東北方向有個川菜館,如果鄭先生能吃辣,不妨試試那裏。”那也是楚修業先生最愛去的地方。

鄭洛言只是往前開,並沒有任何表示。我側過頭去看他的表情,也不知他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於是我又換了一家:“市博物館那邊有家江浙菜系的,鄭先生喜好清淡新鮮的東西也可以選擇去那裏。”

我不再看他的表情了,因為看不出來。只是餘光一直瞥向他的手腕。

我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這只表?

鄭洛言忽然開口道:“我之前去過一家名叫‘魚味’的店,也不知楚先生去過沒有。”

我一時楞住:“……去過的。”

他笑道:“若不是我看錯,那天我在‘魚味’裏遇見的人,應該就是楚先生吧?”

“……是。”

“那麽楚先生,又為什麽說我們只是初次見面呢?”

他的聲音輕而溫和,我卻覺得身上冷汗涔涔。我勉強回答:“我之前只是誤闖,我想算不得正式見面,還請鄭先生多多包涵。”

鄭洛言搖頭道:“楚先生記性不太好,我們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

第三次?

我一時茫然。

鄭洛言微微瞥見我的樣子,好心提醒:“周六,酒店,紙條。”

我混亂的記憶似乎忽然就被理清了。

還有那塊表。我撞的那個人的手腕上就有這麽一塊一模一樣的表。這世界上竟真有這麽巧合的事,似乎上天忽然就把我跟鄭洛言攪在了一起,以至於每處都是他。

我竟一時分不清楚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天喝得太多,實在不好意思。”我是真有些愧疚的。

鄭洛言輕笑道:“楚先生酒品還算好,只是情緒有些失控,只顧抓著我叫‘宋林’,我與楚先生的戀人可是長得像?”

我莫名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襲來。鄭洛言真是十足敏銳,一針見血。

我只得幹巴巴地回道:“我喝多了酒,大抵是逮著誰都叫‘宋林’。”

“哦?”鄭洛言這個字說得很妙,勾人又令人心驚膽戰。“那麽楚先生也是逮著誰就咬麽?”

“……什麽?”

若不是此刻坐在車裏,我恐怕就要跳起來了。

“我把楚先生帶到酒店裏休息,可楚先生不肯聽話,摟住我不讓我走,或許我那時在你眼中真是宋林,而你一時恨極,張嘴就咬上我的肩膀。”

我臉上燒紅,如坐針氈。

“若楚先生不信,”鄭洛言似笑非笑地側過臉來,“我還能親自給楚先生看看留下來的牙印。”

TBC

此時路況平穩少車,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往自己的領口探去。我這才註意到他穿得不是十分規矩的,不似下午在公司裏那般西裝革履一板一眼,反倒取了領帶松了襯衫的最上兩顆扣子。精致的鎖骨在衣服的陰影裏若隱若現。

他看著我,手指白皙修長,引得我不自覺就向著他牽引的那個方向看。

片刻之後我猛然清醒,臉上還是火燒火燎。

“這件事是我的過錯,鄭先生想吃什麽,我一定滿足。”

我真是拿捏不準鄭洛言是什麽意思,他本人便是一顆巨大的糖衣炮彈,此刻送到我眼前來,是要試探我抵不抵得住誘惑麽?

好在他把握分寸,點到為止。

“那我就不客氣了。”

最終還是開去了二環路的川菜館。店面修的是中式風格,門前掛著大紅燈籠,看著很是喜慶。好在先前預定,說一包廂的客人剛剛酒飽飯足,正好撿了一個空。雖然包廂是十人大桌,我也忙不疊定下位置,總不能讓鄭洛言等。

進了包廂,服務員也是頗有眼力見,拿著菜單直接略過我,恭恭敬敬地遞到鄭洛言的手上去。鄭洛言也確實沒客氣,一連點了七八道菜。服務員拿著記錄好的單子退出去,關上了包間的門。

我回想那些菜名,不由得說:“鄭先生的口味跟我的口味還挺像的。”

“是麽?”鄭洛言道,“看來我與楚先生著實有緣分。”

他的語氣很隨意,我卻覺得似乎總透出些深意來。但具體是什麽,我也說不明摸不清。

我連連稱是,他便又開口問:“楚先生之前去過x市麽?”

我回道:“不瞞您說,我本就是x市人,整個學生時代都是在x市度過的。”

“那怎麽後來又到了s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x市的發展機遇並不遜於s市。”

“……因為一些私人的事情。”我抱歉地笑了笑,表示不便明說。

他擡眸看我,眸光深沈,隨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這家店上菜迅速,不到十分鐘,菜品已經一一擺上桌面圓盤。

“楚先生怎麽不坐得近些?”鄭洛言隨口一提。

我便換了位置,離他又近了一個座位。鄭洛言身上是有香水味的。聞起來像是ck的某一款,清新冷冽。香水在大多數情況下不能與男人相得益彰,但放在鄭洛言身上,確是無比自然貼合。

明早還得早起上班,鄭洛言十分體貼,並沒有要酒。

我們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鄭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喝下一口茶便正對桌面,等著他先動筷子,我再夾菜。鄭洛言好眼光,第一筷子就挑下那盤烤魚最鮮嫩的魚腹部位。然後他收回筷子,那軌跡卻越發不對。我正狐疑,卻眼睜睜看到那塊魚肉最終放進我的碗裏。

我一時怔楞。

“我想楚先生應該是愛吃魚的?”鄭洛言道,連表情帶動作都自然隨意,毫無做作。

我愛吃魚,卻也討厭魚腥味,所以配料口味濃重的情況下才會下筷,又不喜歡多魚刺的魚種,鄭洛言點的是一條烤鯰魚,夾的又是最嫩的部位,恰恰符合我的喜好。

“鄭先生太客氣了。”我一時有些不自然,“鄭先生愛吃什麽,應該是我夾給您。”

他看著我的眼睛,似乎忽然有些逼視的意思,勾唇淺笑:“楚先生可以猜一猜我愛吃什麽?”

這只是太尋常的一句話,但我竟忽然心神動搖,手指在桌下握緊,還霎時覺得頭有些痛。雜亂無章的東西在腦子裏一閃而過,仿佛有什麽我想要規避的東西在慢慢地脫離出來。

他愛吃什麽,我又如何會知道?我只能猜。

我勉強笑到:“鄭先生,可是愛吃……茄子?”我也只是隨口一說,只要他不討厭,我也勉強算是猜對了。

但鄭洛言笑意加深:“楚先生猜對了。”

我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覺,似乎我與他本就認識,而且相識的時間還並不短。但這未免可笑,如此千裏挑一的一個人,我若認識,又怎麽可能會忘記?

“那鄭先生為什麽不點茄子?”我張嘴就想叫來服務員。

“不必了。”鄭洛言道,“若是楚先生會做飯,我倒是更想嘗嘗你的手藝。”

我們不過見面三次,何至於到這種地步?

我只是笑:

“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滿足鄭先生。”

兩個人八道菜,自然吃不完。我怕浪費,最終就讓服務員把剩下的菜都打包帶走了。

我的車還停在公司車庫裏,本想打車走,鄭洛言卻說要送我,我哪敢過多推辭。

我上了車,只側過腦袋去看窗外夜景,明明沒喝酒,卻覺得腦子有些渾渾噩噩。我是在幾年之前忽然搬到s市來的,具體緣由也沒聽蘇太太和楚修業先生提過,似乎大抵是和誰產生了一些不愉快,而對方勢力頗大,我們只得屈服。父母不想提,我也幹脆不問,何必惹得親人回憶起壞事。

川菜館離我的公寓不算遠,還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樓下。

“鄭先生要上樓坐坐嗎?”我提著一袋子餐盒下了車,俯身在車窗外客套道。

“今天太晚了,楚先生還是早點休息。”鄭洛言的語氣十分溫和,“那些剩菜若是明天沒吃完,楚先生還是盡早倒了,畢竟對身體不好。”

他的臉在夜色裏也被襯得完美,路燈光線柔化著他的輪廓。他的關心如此自然親昵,未免引人遐想。

“謝謝鄭先生,”我說,“路上小心。”

銀色的賓利無聲地滑動了出去。

若我在遇見宋林之前遇見他,我恐怕會不顧一切地追上去,但我現在心有戚戚,只覺得這種男人太過危險。

我嘆了口氣,提著袋子走進公寓裏。

與鄭洛言吃飯,其實不太自在。食盒被裝得滿滿當當,可見我們都吃得不多。我隱隱覺得他是不太愛吃辣的,卻不知為什麽點了一桌子辣菜。我也硬著頭皮只顧與他周旋。好在交談到後來他就不太過問私人的事,只是問我s市有哪些風景名勝,有空的時候帶他去看看。正好小長假將至,我就說叫上趙先生和宋姐,再約上幾個公司員工一道過去。他點頭說好,對話就此結束。

將近十一點,我就感覺腹中饑餓,從冰箱拖出一盒剩菜來在微波爐裏加熱,吃了一半。辣得我神清氣爽。

我忽然想到鄭洛言說他愛吃茄子。而肉沫茄子恰恰是我做得最好的一道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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