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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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號, 付聆跟著節目組排練了好幾遍。飾演父親的演員是一位評委級的演員, 姜寶林,也是《演為心聲》的常駐嘉賓。

《演為心聲》一共有三位常駐嘉賓,每一期, 每位嘉賓都會與一名飛行嘉賓組隊,共同完成一個劇本。姜寶林在國內外都拿過很多獎項, 從未參加過綜藝, 而這次應邀, 歸根結底還是跟章書平一個想法——挖掘一些有潛力的年輕演員,把表演傳承下去。

排練的效果很不錯,22號的終極彩排,更是讓導演在監視器前大哭。

“我們這個故事是很現實的, 它能帶給觀眾一些思考,關於告別。”

在采訪環節,姜寶林說了這麽一句話。

本來采訪時間定的是10分鐘, 但是他們的節目在第一個, 所以沒那麽多時間。付聆入戲比較慢, 一直在化妝間裏沒出來,姜寶林也只說了一句,也回化妝間了。

17:30, 觀眾已經全部進場了, 導演組派人上去熱場,調動了一下觀眾的情緒,並讓所有粉絲把燈牌都收起來, 以免影響演員。化妝間裏的付聆把所有的臺詞都在心裏過了一遍,一直攥著許冠容的手沒放。

17:45,前臺熱場結束,常駐嘉賓入席。姜寶林上去走了一個過場,等聚光燈從他身上挪開,剛坐上椅子就回了後臺。與此同時,付聆也被帶過來候場。此時,他已經是病人形態,肢體遲鈍,眼神渙散。

18:00,節目錄制開始,主持人進場。隨後在10分鐘左右的引入和表演人介紹之後,場務通知他們就位。

由於父親這個角色要在菜市場跟人吵架,所以付聆前兩分鐘沒有戲份。他坐在病床上,想著章書平教他的,把眼前的攝像機都想象成場景裏的小蒼蠅,完全融入趙平健這個角色。

咚!咚!咚......

心跳聲漸漸平穩,他閉眼呼吸了三口,再睜眼時,儼然是趙平健了。

病房的門被打開,頭發灰白的中年男人拎著保溫桶走了進來。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將裝菜的袋子靠在一旁,詢問病床上的人,先喝水,還是先吃飯。

虛弱的趙平健從病床上坐起來,慢吞吞地,拉了拉自己因為頭發掉光而戴起來的帽子。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團醒目的青黑,想來昨晚一整晚都沒有睡覺。他吃力地靠在床頭,看著眼前忙碌的父親:

“爸,我有話跟你說......”

父親立即湊過來:“哎,你說。”

趙平健起皮的嘴唇動了動:“我,想回家,不想治了。”

父親臉上慈善的笑容一僵,但也僅僅一僵,又恢覆了一個父親從容的笑:“這傻孩子,說啥糊塗話哩?”

責怪的聲音很溫和。

“我問過醫生,我沒多少天了。最後這段時間,我想在家裏過。醫院冷冰冰的,我怕。”

父親用棉簽沾了水,一點一點濕潤他的嘴皮:“怕啥?醫院的設備好,萬一明天出來個新藥,你這病就有救了呢?”

趙平健將頭擰到一旁,不讓棉簽碰自己。他的喉嚨滾了滾,仿佛紮著刺似的:

“醫院的費用太高了,我不想住。爸,我得了這個病啊......走在您前面,不能給您養老,是我不孝。但是,您好歹,也要給自己留點兒養老的錢啊。”

這話把父親剛養好的傷疤給揭了,猩紅的血霎時就往外冒。他握著棉簽的手開始顫抖,蒼老的布滿青筋的皮似乎要裂開。幾經勸說之下兒子還是沒有改變心意,終於,他發怒了,跟之前在菜市場不一樣的怒火。

“老子我還走的動路!又不是廢物,錢花了不是還能掙的麽!”

“生了兒子就得養!得了病就得治!不就是生個病嗎?那能怎麽著哇?爹給兒子花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麽?老子幹不出拋妻棄子的事兒!”

“你怕?怕啥啊?人都怕家裏人不管了不要了,你怕我給你花錢?你知不知道,要是爸把你的病給耽誤了,少活了一天,爸才怕啊!”

父親的脾氣不好,這從他跟菜販子吵架就能看出來。他勃然大怒,罵人的聲音幾乎把天花板掀翻。但趙平健始終沒有反應,只無聲地擡頭,看了父親一眼。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眼淚在眶裏不停打轉,始終沒有落下。男兒的眼淚,從來不輕易落下。但也正因為他沒放聲哭出來,才更讓人心酸。

“爸,我知道對你來說挺難的......但是我有些話一定要說。我怕現在不說,等再過幾天,我就沒機會說了。”

父親吼了一通之後,周身的力氣都用完了。於是只在椅子坐下,狠狠抹了一把臉,沒有吭聲。

趙平健把嘴唇咧開,想笑一下,讓父親好受一點。但,面上笑了,心裏卻在哭。

“人家說,無怨不成夫妻,無仇不成父子。但是我做爸的兒子,還挺幸福的。真的。您跟媽媽那麽相愛,讓我有了一個幸福的原生家庭,我很感激......但是爸,您這人吧,對別人是挺好的,對自己,還總是欠那麽點兒意思。我知道,你平時給我送飯,說是在家裏吃過了,但其實,就是拿兩根大蔥將就一下......我看您最近瘦的,我心裏都揪著疼。”

“我其實不怕死,我只怕您,以後家裏沒人了,一個人。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其實,人都是有聚有散的,朋友是這樣,家人也是這樣。這輩子能跟爸做家人,我很知足。”

“22年前,你和媽媽把我帶到世界上來,我們有相聚的一天,肯定也會有分開的那天。這沒什麽的,真的。其實,死不嚇人。死了,就是走了......日子總要過下去,我不希望在天上,看到爸爸難過的樣子。不想看到您,因為我傷心。”

“爸爸,我愛您。”

趙平健的話很真摯,直到說完才有兩顆眼淚掉下來,但也被他飛快地抹去了。

父親不是鐵打的,他也有心,也有血肉,他自是接受不了親人的離世。但是痛苦並不能解決問題,人生本來就那麽苦了,最後的這段時間,要開心一點。

顫抖的手在半空揮了兩下,示意趙平健別往下說了。他狠狠吸了口氣,讓醫院的消毒水的味道在肺臟裏打了兩轉,終於好受一些了,才徐徐開口:

“先吃飯,吃飯......吃完了,我去辦出院手續......咱回家!”

趙平健終於笑了,他拖著病軀轉身,去拿櫃子上的保溫桶。

“那,蔥呢?”他問。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隨後發出爽朗的笑聲。

嚓!

父親把大蔥的頭給掐了,一人一根,然後把保溫桶裏的飯菜也分成兩份。最後的一分鐘裏,兩個人沒有一句臺詞,能聽到的,只有咬斷大蔥時清脆的“哢擦”聲,和勺子跟碗碰撞到一起的聲音。

是煙火氣的,生命的聲音。

“CUT!”導演在監視器前摘下耳機,徐徐起身,對付聆二人深深鞠了一躬,“二位,謝謝!”

拍攝結束後,演員稍微收拾一下就要到舞臺上去,接受主持人短暫的小采訪,談談自己對這次創作的感受。然後再去嘉賓席入座,觀看下一組表演。

這個時候,後臺會把一臺攝像機連接到舞臺的大屏幕上,大約會放一分鐘,直到主持人就位,說幾句串場的詞,再用隆重的掌聲請他們上臺。

只是,那短短的一分鐘,臺上沒有主持人。觀眾所有的註意力當然都在大屏幕上。於是乎,大家就看到,剛結束表演的付聆,朝旁邊的一個人影飛快地跑去。攝像跟著付聆旋轉鏡頭,拍到他擁抱的那個人之後,意識到這人不能上鏡,飛速地將鏡頭一轉,跑去拍姜寶林了。

然而,即便是火花一閃的鏡頭,也被眼尖的觀眾發現了。

“剛剛那個是誰?”

“一看就跟付聆很親密,肯定是男朋友吧。”

“嗚嗚嗚不一定,我這個當觀眾的,都還沒從情緒裏出來呢嗚嗚!他們當演員的肯定更難,多半是一起過來的助理吧。”

“肯定不是助理,我看那個人穿的是西裝,雖然沒看到臉,但是那一身絕對價格不菲,肯定不是小人物。”

觀眾窸窸窣窣地討論著,當然,看到人影的還只是少數,大多數都還是沈浸在小片裏無法自拔,兀自掉著眼淚。

女主持幾乎是從頭哭到尾,利用這一分鐘趕緊補了一下妝,匆匆上臺。

“小哭包,妝都花了。”許冠容把付聆送到候場的地方,用紙巾幫他擦著眼淚。

付聆緊緊抱著他,仿佛被主人拋棄之後,又遇到一個新主人的流浪狗。

“老板,我突然覺得好輕松,前所未有的輕松。”他埋在許冠容肩頭,聲音悶悶的,“好像還不僅是表演結束,好像,心裏埋的那塊石頭,突然就掉了。”

許冠容寵溺地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剛才觀眾的反響很好,你做的很棒。”

“老板,謝謝你,要不是你的話,我做不了這麽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姜寶林也被場務帶過來候場了,於是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一聲,成功讓兩個人分開。

“咳咳——”

付聆趕忙說:“啊當然了,還要謝謝姜老師的指導。”

演了一場好戲,姜寶林本人也覺得過癮,於是放聲大笑:

“指導談不上,交流罷了!付聆吶,我是沒想到你的爆發力這麽強,彩排的時候已經很優秀了,沒想到正式演出的時候比之前還要好!”

付聆謙虛道:“沒有,主要還是跟姜老師演對手戲,您把我帶進去了,所以,情緒就到了。”

“哈哈,不管怎麽說,咱們今晚這一場,可是合作得相當愉快啊!以後如果有機會,要多多合作啊!”

“一定一定!”

二人正侃侃而談,音響裏便傳來了主持人的聲音: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有請今晚為我們獻出如此優秀作品的演員——姜寶林,付聆!”

付聆被帶到進入舞臺的開合門口,門打開之前,還沖不遠處的許冠容打了個飛吻。

姜寶林將二人的甜蜜收進眼底,趁著門打開,走向主持人的這段距離,他壓低聲音問:

“什麽時候吃你們的喜酒?”

付聆嘿嘿地笑:“哎呀,還沒那麽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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