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病床之前故人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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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粒小口的呷著茶水,明明只是白開水,他卻偏偏品出了淡淡的苦澀,一如自己這一千年來的躑躅和仿徨。

“可感覺好些?”莫青期待的看著谷粒,依然是千年前的青衫,只是質料、紋飾卻與千年前不同。千年前,那身青衫簡易的很,除了一些淡淡的竹紋飾以外,毫無他物。而如今,那個青衫上極盡繁瑣,金絲織就了衫上閃耀的花色,直把人的眼睛全部定在上面才好。

谷粒此時方把茶水喝完,面無表情的伸出只著了中衣的胳膊,將空茶杯放在莫青白皙的手上:“許久不見故人,身子自然比之往日要好一些。”

莫青接過茶杯,亦是不動聲色,只伸出手將谷粒露在被外的胳膊放回了被子裏,才回答:“只怕我這個故人不能讓大人心情舒暢。”

說完這句話,莫青站起來走到桌前,將茶杯放回桌前,鞋子踩在地面上發出“蹬蹬蹬”的聲音,像是踩在了谷粒的心上一樣,讓他心煩。莫青依然不緊不慢地回到谷粒的床邊坐下:“大人還是不要與你姐姐計較,女人家的,哪裏比得上大人的大氣量?”

谷粒脫力地躺在了床上,偏過頭看著在自己身邊坐著的莫青,溫和地笑了笑:“那是我自己的姐姐,哪裏有記恨的道理?只是不曾想到,莫大人何時對我的姐姐如此上心?”

“既是我的夫人,自然要上心許多。”莫青依然溫和的笑著對谷清上心的話,只是那眸子中仍然是無悲無喜、冷漠淡然、毫無感情,就像谷清只是自己身邊一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谷粒回過頭直楞楞地看著床頂,紅色的帷帳在他眼裏紅的像血,滿目的血跡:“既是如此,你又怎麽道是尋了他一千年?”

谷粒擡起手指向蘭翔鴻站立的地方,那目光卻沒向蘭翔鴻看去,平白地增添了蘭翔鴻心中的不安。

“大概是因為忘不掉吧。”莫青眸中閃過追憶,無情無欲的眸子中終於有了一絲人的氣息。

谷粒饒有趣味的“哦”了一聲,尾調上揚,似是不敢相信。

莫青輕輕地笑出了聲:“你尚且能夠一直回憶著以往,我自然也可以。”

谷粒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再與莫青說話,只獨獨看著蘭翔鴻,溫和地說道:“你先出去,我和莫大人說會話。”

蘭翔鴻欲言又止,有些害怕莫青將實情說出來,只深深地與莫青對視了一眼,所有的含義都隱藏在深沈的眸子中,無端讓人心悸。

莫青也深深地回望著蘭翔鴻,甚至還微微點了一下頭,是在向蘭翔鴻表示自己不會將實情講出來。

但這一切在什麽都不知道的谷粒眼中就又帶了些別的含義,顯然是眉目傳情、心有靈犀的象征。

谷粒微微笑了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什麽都不在意。

蘭翔鴻走出去,體貼的將門帶上。

谷粒看著蘭翔鴻走出房門,依然是黑色的袍子,依然是挺拔的身影,只是他卻怎麽也不會是自己的,不管他是死前還是死後。

“我昏迷幾日了?”谷粒等蘭翔鴻走出去以後,淡淡地問道,語氣輕到莫青懷疑谷粒是否說了話。

莫青想了想,房間裏很是安靜,但卻並不尷尬:“你剛剛怎麽不問蘭翔鴻?你平日裏最信任他了。”

谷粒笑了笑,從床上撐起身子,被子應聲滑了下去,露出谷粒只穿了中衣的身子。中衣將他的身子遮擋的很是嚴實,只能看到他雪白的脖子:“大概是因為我並不像表面上那麽信任他。”

“哦?那你方才還拒絕了我,接受了他倒的水?”莫青微微笑著,說出來的話卻很明顯的帶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谷粒有些詫異,在自己的記憶裏,自己並沒有同莫青這般親近過,莫青怎麽突然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般讓人產生綺思的話?

谷粒仔細想了想,最後也沒有搭莫青的話,只是又重覆的固執地重新問莫青一遍:“我昏迷了幾日?”

“再有五六日就要換月了。”

月末之時,月亮盡數被遮掩著,連一絲月牙都沒有。而到次日月初,月亮就會羞答答地露出一絲銀線,故被他們稱之為新月。而這個過程被稱為換月,也稱之為月晦,到了谷粒最虛弱的時候。

“這麽快了,”谷粒露出沈思的表情,“轉眼,我再遇到他就已一個月了。”

“是啊。”莫青隨意的說道,似乎什麽都沒有意識到,就只是附和著回答了谷粒一句話。

但是谷粒的心卻像是一片平靜的湖泊中被扔進了一塊石頭,蕩起圈圈漣漪。他擡眼看了看莫青,“只是不知我還能在這個庭院裏住多久?”

莫青看到谷粒擡眼看著自己,心中一驚。心裏暗道:莫不是哪裏漏了馬腳?不然……

莫青這樣想著,表面卻仍然不動聲色,只淡淡的回答“這是皇上給你的庭院,自然是全憑你的意志。”

谷粒笑了笑,拉過莫青的手,像是極其親熱一般:“什麽都逃不過莫大人的眼睛。莫大人想必是從我和皇上重逢就已尋到,只是不知莫大人為何前些日子才露頭?”

莫青心中一顫,心道果然被他猜中。接下來,必然要步步為營,拿出自己千年前在官場上的心機,不能再露出絲毫馬腳,不然恐他承受不住。

莫青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淡然地說道:“皇上的行蹤哪裏是我能夠猜測的?只不過是巧合罷了。”

“只是……”莫青站了起來,看著谷粒,“大人的身體何時變得如此虛弱了?千年前,大人還是生龍活虎的。”

“千年前,我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呢。”谷粒蒼白著臉色說道,“而現在只是一個鬼魅而已。更何況,月晦是鬼魅最虛弱的時刻。”

莫青居高臨下的看著谷粒,眸子清亮的像是要看到谷粒的心裏:“大人上次月晦也是這般虛弱到只能躺在床上嗎?”

谷粒淡淡地笑了笑,素來平靜的面容上帶著一些倔強:“呵,怎麽會只能躺在床上?”

他側著身子,將被子掀開,雪白的中衣與他的臉色很是相襯,不由得讓人懷疑他的面上是否也蓋著同他的中衣一樣的布料。

他將腳放進鞋子裏,扶著床邊站了起來,只是腿卻顯然有些軟,能夠很明顯地看出來他的勉強。谷粒的腿顫抖的不行,他強迫自己想要往前邁步,但是不能,他虛弱到自己站起來都已經很勉強。

他能夠很明顯的感覺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甚至比當年自己剛失去武功那會還要弱的多。谷粒甚至感覺自己命不久矣,很快自己就要消散在這裏。

這樣一想,谷粒蒼白的面孔變得更加蒼白、毫無血絲,讓人害怕。勉強支撐著自己站起來的腿也不自覺的彎曲了下來,一下子順著床邊倒在了地上。

莫青急忙扶住了往下倒的谷粒,將他扶到了床上,手上緊張小心著,但是嘴裏卻仍然數落著谷粒:“平日裏也沒見你這麽勉強過自己,這又是怎麽了?身子弱就弱了,你也不用這麽勉強自己。”

谷粒重新躺在床上:“你不明白,我總感覺自己命不久矣。”

莫青重新坐回床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本來就已經變成鬼魅了,怎麽就命不久矣了?別總是日日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谷粒轉過頭看著莫青:“你為什麽開解我?如果我真的徹徹底底地消失了,你最得利。”

莫青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轉移話題道:“那個你們救下來的女鬼,你準備怎麽辦?”

谷粒見莫青這樣,心裏有些疑惑,但並沒有直接開口問道,事到如今他反而對真相什麽的並沒有生前那麽執著,一切隨緣也是更令人安心的活法。他順著莫青的話題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莫青微微笑了笑,那雙無情無欲的眸中閃過一絲睿智:“我不信你沒看出來她的目的。”

谷粒安靜地躺在床上,微微笑著:“無非是要我徹底消失罷了,左右我這幅身子也過不了太長時間了。”

“我竟不知你何時有這般菩薩心腸了。”莫青看著谷粒的手,像是要從那雙白皙的手上看出來他作為鬼魅著一千年來的血腥,從而告訴谷粒他並不是一個良善之人,“你若真是這樣離去,可放心蘭翔鴻?他現在變得這般蠢,想必不能承受的了。”

谷粒明白莫青的想法,如若自己就這樣消失了,蘭翔鴻一來承受不了自己的死亡,二來一定不能受得了那些人的冷箭,無論是來自那個顧大人還是來自自己認錯了一千年的姐姐。

他這般蠢笨,在自己死後一定不能護的他自己的安全,谷粒這般想著,心裏慢慢地湧起對蘭翔鴻的不舍,但是他最後卻涼薄的笑了笑。說話的語氣明明是溫和的,卻說著最冷漠的話:“那又如何呢?不過是一個替身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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