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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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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鳴臨近黃昏的時候進了幕賢宮,晨光照不到幕賢宮,夕陽餘暉卻能鋪滿大半個宮苑,老管家為官師羽掌燈,官師羽拿著一本《人物志》在燈下細細研讀。

長鳴來了之後,幕賢宮裏才把宮燈都亮起來,長鳴看他手上的書,笑稱:“先生好興致。”

官師羽晃了晃手中的書:“這本還是陛下當年看過的那本呢。”

長鳴似是想起了什麽,伸手捏了捏書:“書腳還有當年朕畫著的記號呢。”他有些含羞的想將書拿過來,官師羽拍拍他的手:“為臣都看到了。”

長鳴有很多的先生,授課,授業,授技,但是真正稱得上是老師的,只有最開始的老太傅和官師羽,老太傅啟蒙他的思想,十二歲之後,老太傅辭官後就由官師羽頂替。

官師羽跟老太傅不同,對於長鳴幼時提出的很多疑問,他很少給予肯定的答覆,一般都是讓他自己思考,由他自己想,自己說,他多處於傾聽的角色,偶爾說一兩句也多是引導為主。長鳴自幼便練就了一身看官師羽眼色的本領,他沒表情的時候就是自己說的還在理,如果他眉頭有輕微的跳動,那就是長鳴說的讓他有疑惑但是不至於偏頗太多,一旦他認為長鳴說的有所偏頗了,他就會開口點撥一下,往往能讓長鳴有煥然大悟之感。

官師羽對長鳴不苛刻課業,不求嚴背,但是一定要看透看懂,想要看透看懂,不研磨得通透如何能看透,於是也就熟記於腦中,甚至爛熟於心。

有些學問長鳴是不認同的,他自幼便不拘於書中內容,有很多的困惑,一旦困惑得不到全面的解答,或者得到的解答並不能令他心悅誠服,那就更堅定他的不認同。官師羽從來都很縱容他的不認同,但是要求他,越是不認同,越要研磨透,直到看穿為止。

何為看穿了?即是,我不認同,但是我也理解認同的人,並且知道你們為什麽而認同,要比你們這些認同的人更了解,更詳盡,才更知道如何面對隨時可能面臨的責難。

別用跟別人不同的語言去跟人交流,這樣往往無法達到溝通的效果,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一定要善用語言和他人的思想,用他認同的思想來跟他溝通才有成效,用他那一套融入自己所想的去表達能達到你意想不到的效果。

無論是對百姓還是對文武百官,既然百官尊儒,那就善用儒術,誰說法家就只能重刑,儒家就只是守禮,用得好了,儒術才是重刑,刑法只刑軀,儒術卻能刑性。

官師羽唯一的勸解只一個:疑行無成,疑事無功。遲疑易誤國,任何重大決策,可深思可熟慮,唯不可遲疑,不自信的國君如何擔得起天下江山。

一旦做了決定,斷不可任人幹擾這個決定,世人千千萬,刨除千萬生民百姓,還有千人為官,千人千利,千人千想,沒有人能說自己是絕對正確的,且要記得:對錯都是由結果決定的,只要莫過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陛下乃千千萬人之首,很多決定都是您獨自的事,當然,聽是一定要多聽的。記住:有高人之行者,固見負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驁於民。

長鳴小時看過的書都有標記,看到哪一句有什麽想法都得在旁邊作註,繼承大統後,便不再有這樣的習慣了,莫給人生事端的機會。

這本《人物志》還是小時候官師羽給他的,他看完後給官師羽,官師羽看完他的註後笑了,長鳴最開始不知道他笑什麽,直到後來再看書中官師羽就他的註,再旁邊再做註,他才羞得想把這書藏起來,只是書中有官師羽的註,他便收入寢宮中,偶爾拿出來看看,直至最近官師羽進了幕賢宮,未免他無聊,長鳴才命人收羅一些書拿去給他,沒想到他們把這本也拿過去了。

他都快忘了書中具體寫什麽了,這時想起又覺羞澀難當。長鳴那時年幼稚嫩,思想未開化,卻因身份關系自持老成,書中的一些註解,現在看來稚嫩可愛的很。

譬如釋爭.第十二篇中,說到超凡脫俗的崇高之人,必越居三等之上,三等是哪三等呢?大無功而自矜,為一等;有功而伐之為二等;功大而不伐為三等;愚而好勝為一等,賢而尚人為二等,賢而能讓為三等;

無功勞還自大的人,有功勞卻喜歡吹噓的人,他在旁邊註了兩個武將的名字,愚而好勝,有才卻喜居功的,他在旁邊註了兩個文官的名字,三等的旁邊註官師羽。官師羽看完笑說:“謝殿下。”

長鳴將書拿回去後發現,官師羽也在書中做了註,長鳴珍而惜之的捧著書,欣喜若狂的看著,第一次覺得先生不是先生,而是朋友,兩人以書會友,各抒己見。有些想法二人想法一致,官師羽便在長鳴劃線的字句下,再話一線。若有異同,便在旁邊註字,譬如七繆.第十中,官師羽用珠筆畫出:人之求奇,不可以精微測其玄機,明異希。(其尤奇異,非精不察。),早拔多誤,不如順次。然後在長鳴書寫的“南山有異士,名曰韓森,人稱其力能扛鼎。”旁邊寫上:“慎論奇異,奇異各有才,異才有異能,奇才可治世。”

官師羽將書打開,放到長鳴面前,點了點書上長鳴寫下的人名,那幾人早就不在朝堂上了:“陛下少年早慧,識人有慧眼啊。”

長鳴拿過書,再看書上字跡仍能想起當初自己是如何憤憤不平的寫上在這些字的,稚氣的可以,每每思及此,他便不由聯想到官師羽看到這些時,不知道會不會笑他傻氣。

官師羽見他尷尬害羞,時隔多年才緩他心中困惑疑慮:“臣雖年長陛下幾歲,但也有過十一二歲的時候,那時臣比陛下可大大不如。”

長鳴將書合上,放置在一旁,兩人不再說話,安靜的宮殿只有燭光跳動的墻面是活的。長鳴看著墻上的剪影,兩人並排坐著,剪影中的他們部分重疊在一起,他悄悄的往後移,直到兩個身影完全重合,但他比官師羽高大,重合後只看到他的身影,就好像他將官師羽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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