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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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陽?

雲露華怔了一下, 隨即反應回來,“你是要去盧家嗎,可之前不是說, 盧家不願你登門?”

說起來也著實可憐, 分明是嫡親的血脈, 但偏不讓上門, 也不知曾經有過什麽深仇大恨, 能讓盧家把自己的親孫子拒之門外。

陸淵搖著頭,“這些日子我也想清楚了,有些事情必須得去做, 總不能逃避一輩子, 因果都是自己種下的。”

這是想通了,雲露華坐下來看他,“成啊,範陽山水不錯,玩一趟也沒什麽, 就是你得先告訴我, 你和盧家到底結下了什麽仇。”

陸盧氏死得早,這親外祖家原該多多照顧這位可憐的外孫, 若有盧家扶持,這些年陸淵的日子也不至於那麽難過。

陸淵沈默了好大一會兒, 才長籲一口氣,“這事,還要從我娘說起。”

範陽盧氏, 幾百年享譽盛名的世家,以閨門之禮得大晟各族推崇,世人皆以得娶盧氏女為榮, 正因如此,盧家對於女兒的教養,比男子更為苛刻。

她們從一出生開始,就備受矚目,除了要學男子的四書五經,女子的琴棋書畫,對於禮教這一塊,簡直比皇室公主們還要嚴厲。

食無聲,行無風,寢端正,言謹慎。

《女誡》,《內訓》,《女論語》,《女範捷錄》更是需倒背如流。

事夫卑柔,事公婆勤孝,事舅姑端愛,婦德,母儀,慈幼,睦親,逮下,尊聖訓而修身,持中饋而勵儉。

在重重枷鎖下,她們活成了一個個世人口中的模板,或許是榮耀,也或許是悲哀。

陸盧氏十五歲嫁入安樂侯府,一板一眼守著規矩,甚至未生育便先養了來歷不明的庶子,無人不讚她的賢良方正,卻無人懂她心中之苦。

她知道陸洺娘親的存在,也在自己入門三年後無所出時張羅著給夫君納妾,安樂侯為人剛愎,自以為是,既無琴瑟和鳴的柔情,也無相濡以沫的敬重。

陸盧氏卻不得不守著這個家,不得妄言,不得妒恨,不得不滿,不得輕慢。

只因她是盧氏女。

但是誰規定人生下來就要守著一個身份,熬著過一輩子呢,她除了是盧氏女,她還是她自己。

那一點滋生出來的不滿,在她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誕下陸淵後,愈發強烈,她本就有先天的弱癥,為了堵住悠悠之口,為了有一個嫡出的孩子,她只能選擇這條路。

可即便這樣,拖著病體還需要操持著大大小小的家事,若有疏忽之處,便是盧氏沒教好女兒。

她這輩子都被世人觀念和盧氏牽著走,唯一順心如意的一次,就是在病倒後,哀求陸淵偷偷將藥倒掉。

陸盧氏有兩個嚴看她的媽媽隨嫁而來,她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時時刻刻看著陸盧氏,不得讓她做出一點不屬於盧氏女的言行舉止。

包括病了要吃藥,吃完藥病好了她才能繼續做盧氏女。

可陸盧氏不想再做盧氏女了,她只能每回在送藥時,指名要自己的兒子一人餵藥,娘倆說些體己話,其餘人都要避出去。

在這個諾大的安樂侯府,只有自己的兒子才和她是一條心。

陸淵彼時還很小,但親眼目睹了陸盧氏這幾年來的處境,他是唯一明白自己娘親的人。

於是將藥都倒了。

他那時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垂頭喪氣的將此事告訴了陸洺。

對這位庶兄,他曾經真真實實的認為,他們是兄弟。

雲露華托腮凝眸,“所以陸洺將你倒藥的事情給說了出去,盧家覺得你害死了自己的母親,於是這些年都不讓你登門?”

陸淵苦笑,“何止,在他們眼裏,我就是一個弒母的殺人兇手。”

雲露華不解道:“可這是你母親的意思,你可以和盧家說清楚呀。”

陸淵牽動唇角,極嘲諷道:“你覺得盧家會相信嗎,即便心裏相信,也絕不會承認。”

是啊,他們最引以為傲的閨門之禮,卻是盧氏女的深淵,盧家又怎麽會承認陸盧氏是因被困於這方寸規矩中,甚至不惜以命來換取自由。

這對他們,可以說是莫大的恥辱,所以他們寧願相信,這一切都是陸淵所為,倒了自己娘親治病的藥,害了她的性命,這樣冷血無情之人,又怎會讓他登門。

怪可憐的,雲露華嘆了口氣,“這麽多年,你就沒真的後悔過嗎,要是當時沒有幫你娘倒了她的藥,指不定她如今還健在,畢竟人活著才是真,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

話雖這樣說,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命很珍貴,但對於陸盧氏來說,她不願再做盧氏女,又無法擺脫制約,死可能是最好的解脫了。

陸淵輕笑,“後悔過,但我想,我娘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娘親,妻子,女兒。”

雲露華無不嘆息陸盧氏活的這般不灑脫,幼時幾次的遙遙一顧,如今仍能想起那般卓越的風姿,這樣好的人,只可惜投錯了胎,也做錯了事,如果換成是她,什麽盧家不盧家,規矩不規矩,先自己舒暢了再說。

在啟程範陽之前,大理寺先把公文批了下來,說是證據不足,暫不予以翻案。

皇宮那頭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誰也不知道那位年邁的皇帝,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這事像是激起湖面的一顆石子,起先水浪很大,漣漪四起,但如今又恢覆死寂一片。

路上雲露華無不可惜,“差一點就能翻案了。”

這趟不僅有雲露華,兩個孩子也一同帶上了,雖然吵鬧了些,但也多添了不少趣味。

範陽離京城並不算遠,但因有孩子,一路上走走停停,也費了半個月的時間。

不像是過來辦事,倒更像是游山玩水。

盧家在範陽的地位舉足輕重,這些世家男子當朝做官,女子則多是高門夫人,勢力交織在一起,擰成了一股繩,多少年來根深蒂固,不論怎麽改朝換代,它們都能巍巍而立,難以動搖。

在範陽,盧家甚至比朝廷還具有威信力。

他們到範陽的第一日,先找了個客棧住下,這裏是大晟的富庶之地,百姓們安居樂業,雖不比京城那邊繁榮,但所見行人個個臉上掛著笑。

受盧家蔭蔽的百姓不少,隨便啦一個來打聽,都能說上半響好話。

譬如盧家每月會定期發恩德宴,不論身份貴賤,都能享用一桌豐盛的席面,還會助寺廟道觀修繕供奉,修路搭橋,逢上天災人禍,比官府放糧還多。

這並不是做場面,而是真真正正在幫助範陽的百姓。

雲露華聽後嘖嘖讚嘆,“不說別的,這盧家的確是範陽百姓的福音。”

能世代屹立,定是有它的道理,陸淵瞥她一眼,“我又沒說過盧家不好。”

這個世道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多的是這樣,有一面好,有一面壞,只要好的那一面能有助於民,在百姓來看那就是好的。

更何況嚴訓閨門之禮,在世人眼中並不是壞事,女子當如此。

剛到範陽,處處新奇,不止是雲露華,燕姐兒慎哥兒都很感興趣,慎哥兒走路已經不搖晃了,蹬著肉嘟嘟的小腿,跟在姐姐身後,活像個跟屁蟲。

燕姐兒心疼他,想撈他起來抱著,慎哥兒卻不讓抱,非要拉著她衣角跟著走,一條街逛下來,姐弟倆吃的歡實,引來了周遭人的紛紛註目。

不說爹娘一個比一個標致好看,跟從畫裏走出來的一樣,就單這兩個孩子,小的圓滾滾白嫩嫩,大的行止嫻雅,眉眼盈盈,該是有多好的福氣,才能有這樣一對兒女。

沒有哪個當娘的不喜歡別人羨慕自己孩子的,雲露華挺直了腰板,昂首挺胸走在孩子後頭。

等一連逛了三日,腿都走酸了,慎哥兒說什麽也不肯下地,就窩在床上,這才稍微消停會。

這三日他們邊逛邊玩,也順帶打聽清楚了盧家的情況,知道每月十五都會放恩德宴,便又歇了兩日,挑了這天出門。

沒辦法,要是陸淵就這麽上門,恐怕在門口就得吃閉門羹。

陸淵原本並不想讓雲露華一塊去,頭回上門盧家必定不會給什麽好臉色,他不想叫她連帶著一起受氣。

可雲露華卻道:“我只是去看熱鬧,又不做什麽,他們要是敢說我,我一定還回去,我身上又沒流盧家的血,不欠他們的,他們也奈何不得我。”

仔細想想這話好像並不無道理,她執意要去,他也攔不住。

等到了盧家正門,這裏早早排起了長龍,有衣衫襤褸的乞丐,也有衣著得體的平頭百姓,恩德宴吃著是盧家的心意,並不是為了救助貧苦。

他們剛到時,幾個盧家家丁略打量了幾眼,估計是許久沒見過這樣出色的人,但也很快恢覆平靜,擺手讓他們後面排隊。

雲露華想說什麽,還沒等開口,家丁直接打斷她,“我不管你是誰,就算你是公主王爺,來了都得排隊。”

這就是盧家的底氣所在,一視同仁,雲露華啞然失笑,拉著陸淵真往後排隊去了。

這樣也挺有意思,頭回為了吃席面排過隊,即便他們另有來意,但跟著一堆百姓湊趣,心裏也有了點期待。

“也不知這席面都有些什麽,好不好吃。”

排在他倆前頭的人聽見了,回過頭笑道:“二位第一回 來範陽吧?”

雲露華說是啊,和他搭起話來,“京城都沒有過放恩德宴的,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陣仗呢。”

那人也是個能說會道的,聽聞後道:“別說京城,就是放眼整個大晟,放恩德宴的有,但月月都放,還將人請進家中,由家主親自款待的,盧家,絕對是獨此一份!”

陸淵微微動眉,“家主親自款待?”

那人嘿嘿道:“可不是嘛,不僅會露面,還會一桌桌敬酒,不管你是誰,都一樣款待,這可比那些有點錢就鼻孔朝天的鄉紳強多了,要不人家是盧家呢!”

一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那人又絮絮叨叨了許多,都是在誇盧家的好。

雲露華望了望前頭的隊,“可還有這麽長,得排到什麽時候。”

那人說別急,“記了名冊後,你就能進去了,記得挑個靠前的位置,能先看到家主呢!”

於是又等了半個時辰左右,終於輪到他們了,記名的管家頭也不擡,問道:“叫什麽。”

“陸淵。”

管家手下的筆一頓,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問道:“這位姑娘呢。”

雲露華報了名字上去,就有小廝領他們進去。

廳子足有三四個跨院那麽大,擺滿了上百桌席面,已經有許多人坐在了座位上,雖然人多,但並不吵鬧,不論乞丐百姓,偶爾互相交談,也都是壓低聲音的。

可見他們對盧家心中有敬意。

剛坐下來,陸陸續續又進來了不少人,人多就熱鬧,雖然還沒上菜,但比一個人吃飯可有意思多了。

待到人記齊了,那前先的記名管家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內院去了一趟。

盧老夫人已有耄耋之年,雖早不問家事,潛心在佛堂靜修,但如今的家主是她嫡親的兒子,極重孝道,她在盧家,任誰見了都要恭敬喚一聲‘老祖宗’。

管家到了院門口,通傳後進去,呵腰問安,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奴才原以為是重了名,但見他的氣度不俗,長相也有幾分像九小姐,心下揣揣不安,想著還是先給老祖宗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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