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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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的出現已經不能用不速之客來形容, 那簡直就是‘陰魂不散’,雲露華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下了什麽能跟蹤的蠱咒,要不然怎麽會每回都在這麽恰巧的時候出現呢。

高黎容訕訕一笑, 手足無措起來, “陸..陸三爺啊...”

頭回雲露華還覺得心虛, 但再經一遭, 心裏坦然踏實了許多, 掖了掖袖角,笑語嫣然道:“你來的真巧,我和小高公子正在說宅子呢。”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呢。

她不慌張, 是真沒對小高起什麽想法, 這麽點大的孩子,擱在十年前還都是抹鼻涕擦眼淚的小子,打心眼裏是將他當弟弟一樣看待。

但這不代表高黎容就沒存心思,其實也不是什麽齷齪,正所謂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人人都愛美的,他也不例外。

但要是美人有家室有夫君, 那回回被歪打正著逮住,尤其這夫君還是陸淵, 他真是心裏發怵。

陸淵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在這種毛頭小子面前,他覺得沒什麽表露出生氣的必要。

甩開袖子, 他站在二人中間道:“是麽,小高公子真是個古道熱腸的,這麽為咱們的新宅費心思, 待喬遷後,定要來請小高公子過府用膳。”

高黎容睜大了眼睛,結結巴巴道:“什...什麽?”

原來小娘子看宅子,竟不是為了自己搬出來,而是在看新宅,但是這也不對啊,大晟講究重孝,父母在,不分家,這安樂侯還好好的,怎麽就要分家了。

高黎容有點欲哭無淚,只能拿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看雲露華。

陸淵不著痕跡將他的目光遮了個幹幹凈凈,半點也不帶洩給雲露華的,轉而握了握雲露華的手,笑道:“你也真是的,這種事派個人去看不就得了,還要這樣一趟趟自己親自來跑,我知道你為了咱們的新宅凡事都要親力親為,但你這樣辛苦,我看著實在心疼。”

要是哪個不知道的看見了,還以為是多體貼入微,雲露華鄙夷斜他一眼,“你得了吧,之前不是你說要我自己來...”

陸淵打斷了她的話,捏緊掌心她的手,笑容依舊,不知從哪兒抽出來一張帕子,擡手壓了壓她額頭,貼近人道:“夫人都流汗了,真是辛苦。”

高黎容捂眼轉頭,太欺負人了,這樣親密。

雲露華懵懂摸了摸自己額面,“流汗了嗎?剛才沒有啊。”

“容哥哥!”

遠處撲進來一只‘花蝴蝶’,彩衣錦繡,花裙蹁躚,直奔高黎容。

“容哥哥,你果然在這裏,這些日子你為什麽總不見我啊!”

高黎容一見著花蝴蝶,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拔腿就要跑,但花蝴蝶比他還要快,好不容易抓住了人,怎麽能叫他這樣輕易跑了去,手腳並用將人團團纏住。

這下好了,本來還想在和小娘子說些什麽,如今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高黎容好半天終於掙脫開,再看二人早就不在了。

馬車上,雲露華還趴在窗前望,“剛才那姑娘是誰啊。”

京城貴女講究一個靜雅,這樣熱情似火的,要麽就是生來不必依照規矩來活,要麽就是有爹娘寵著溺愛長大。

陸淵端著茶盞,吃了口茶,十成十的舒心,這人沒叫錯,“她呀,京兆尹的女兒,許青蘿。”說著他還不忘加上一句,提點著雲露華道:“也是高黎容未過門的妻子。”

高家和許家早就開始商榷兩人的親事,高黎容嘴上說不願,但以他的能力,根本不能說不,就算是不情不願,那也註定了他和許青蘿下半生的羈絆。

更何況到底情不情願,除了當事人,外人怎會知其中趣味。

居然是京兆尹的女兒,雲露華道:“家世很配,人除了打扮上花裏胡哨了些,模樣還是很俊俏的,和小高算是般配。”

陸淵說何止,“高許兩家是世家,他倆算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聞言雲露華露出艷羨之色,“真好。”

是真的覺得很好,這樣打小一塊長大的情分,還能繼續執手相伴,她是真心為小高開心,只可惜了阿弟,雲家沒了,爹娘早逝,沒人為他操心親事,恐怕她要是不緊著催著,待小高的孩子會打醬油了,他都還是那樣孑然一身。

陸淵左看右看,有點不相信,略頓了頓道:“你不生氣?”

雲露華笑彎了眼,撐臂睨人,“都說男人肚量大,但在你身上我是一點也沒看出來,真就當我和小高有什麽啊,要這樣算,我還該氣王眉秋和姚小寧呢,怎麽,您老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陸淵將她摟進懷裏,“是我的錯。”

但她卻不聽他說這話,“其實仔細想想,你也沒錯,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哪兒就有十全十美只顧著他人的人呢,你凡事都為自己謀算,於你來說,並沒有什麽錯,但人有的時候還是得為別人想想,難道你想做好一輩子孤零零的打算了嗎?”

陸淵恍惚了一下,他孤零零的麽,恐怕在別人看來,他是安樂侯府的嫡子,是祁王的親信,是年紀輕輕就掌驍騎營的將軍,妻妾兒女雙全,人生沒有什麽不圓滿的了,最起碼比起那些在底層掙紮討生活的百姓,實在好太多太多。

但誰又知道,他年少喪母,選擇了一條和自己家族註定相違背的路,隱而不發,兩邊周旋,他內心最深處,是誰也不能信,不敢信,是孤零零的在單打獨鬥。

他實在算不上是個好人,但要想功成名就,他就不能是個好人。

哪個到了高處的人,不都是孤零零一個,祁王曾經好多次告訴他,他真的覺得孤單,他好像是有好多副面孔,對著不同的人,要換上不同的面孔。

他又何嘗不是這樣,對外而言,他是不茍言笑的驍騎衛領,對祁王而言,他是忠義兩全的親信,對他爹而言,他是忤逆反骨的兒子,對妻妾而言,他是溫柔繾綣的丈夫。

他要按著預先鋪好的路,一步一步往上走,出不得半點差錯。

但什麽時候他是他自己呢,陸淵回想,大概只有在午夜輾轉時,那一盞未滅的燈光吧。

孤零零並沒有什麽不好,他孤零零了這麽久,一樣也過來了。

但在此刻,他卻有一絲的動搖和掙紮。

王家依約來接王眉秋,雲露華一直在房中寸步不離守著慎哥兒。

他抱著自己的膝腿玩竹蜻蜓,她就對著自己親自畫的花樣子一點點描,描好後再剪下來,遞給金鳳去繡,只盼著能在幾日後的滿周宴上,能給孩子穿上。

外面似乎有悲聲,但幾扇門隔著,她已經聽不清楚了。

將門打開的是姚小寧,金鳳和纖雲如臨大敵,一前一後守著,生怕她沖進來發瘋,傷著主子和哥兒。

但姚小寧異樣的平靜,只是笑了笑,臉色有點蒼白,“我找你們主子說會兒話。”

纖雲將她攔住,“主子正歇息著,姚姨娘改日再來吧。”

聽見聲音,雲露華從裏面出來,看了一眼姚小寧,讓纖雲放人進來。

纖雲不情不願,姚小寧沖她福了福身,雲露華攔了禮,“我們一樣的身份,你不必如此。”

但姚小寧還是強硬行了禮,她性子裏藏著一股倔勁兒。

落座時她說,“我們不一樣,三爺待你不一樣。”

慎哥兒被抱了下去,雲露華對她還是有著防範之心的,“一不一樣又有什麽關系,人生在世,不僅僅只有一個情字是生活的全部。”

姚小寧揚著頭顱,眼中有悲戚,“你知道我和三爺是怎麽認識的麽?”

雲露華一點頭,“略有耳聞。”

姚小寧低頭喃喃,“那時在一個雨後晴日,我正撐著船沿著秦淮河畔賣花,父親匆匆將我叫回去,指著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一個人,和我說要我盡心盡力好好服侍,我雖奇怪為何父親那樣的人,還會有一絲慈悲之心施救人,但當我看見他時,就全然忘了這些。”

不必強撐,想起來就自然有一縷笑掛在唇邊,“哎,你知道嗎,我從來沒見過那樣好看的男人,那樣無可挑剔,即便落水負傷,通身掩蓋不了的是與生俱來的貴氣,當年我爹想將我十兩銀子賣給一個老鰥夫,我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出來,我不想葬送在那樣的人身上,我癡心妄想,我往後的夫君,應該是這樣的人。”

“後來我使盡渾身解數,終於如願以償,雖然我只是他的妾,但他待我真的很好,比對王眉秋還好,可我能感覺到,這份好與當初而言,是隔了一層,我並不知道是隔了什麽,只是以為嫁給了他,生兒育女後,總歸會比之前有所不同,但今天早上,遞信的門房和我說,我的父兄被抓進官府,下落不明,白公子和我說,是瑞王眼看他們沒有用了,打算斬草除根,我才知道,我才知道....”

她就趴在桌上放聲大哭,雲露華僵了僵,遞了擦淚的絹子過去,還是很掃興道:“你找我,不是只為了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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