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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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廂在那裏杵著,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的,陸淵饒有興趣看著她,待到她收回思緒,空禿禿黑蕩蕩的屋裏,籍著從外照進來一點幽微銀光,轉頭在眼角餘光中尋到了人未收盡的一點謔笑。

他笑什麽!

雲露華毫不客氣的回瞪他一眼,鼻尖輕哼一聲,踩著細碎月色旋身回去了。

走到門口時,聽到陸淵說,“別再從鑿窗爬回去了,走正門。”

不過她沒理,因為她本來就打算堂堂正正出去。

見那道瘦影從庭前石磚漸漸沒去,陸淵這才回身,淡了那抹笑意,堂前驟亮,是白致從暗處出來,為他點上了燈。

他還未說話,白致先俯下身子請罪,“是屬下的失誤。”

二人相對,一高一低,陸淵看他,沒多說什麽,撐臂坐在那裏,指腹按著額穴,“起來吧,那四個守門換掉,挑些盡忠職守的,還有那鑿窗也拿格子封起來,書房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

白致道是,仍俯在他跟前。

陸淵見他不起,嘆了口氣,伸手拉他,“得了,這事也怪不到你頭上,你整日裏跟著我在外跑,難免有顧不上的地方。”

白致抱拳,擲地有聲道:“是屬下的錯,絕不會再讓書房進人,請公子放心!”

陸淵輕輕嗯了一聲,側首去看那幾幅畫,不過片刻又移開了目光,“雲姨娘和燕姐兒那裏,你派幾個人多看著點,莫要再出今日這種事了。”

白致應下,頓了頓,從懷中拿出一幅畫卷來,“這是今日,雲姨娘身邊的金鳳姑娘托人往外送的一副畫,屬下斟酌再三,還是想先拿過來給公子過目。”

畫卷緩緩展開,是一副江帆樓閣圖,畫工精湛,構章謹細,設彩豐麗,已是上佳之作,但細看之下,筆力少了幾分剛勁,多了幾分柔和,絕不是市面上那些意氣書生能畫出來的。

陸淵打從第一眼就看出了出自誰手,他將畫卷掂在手心,看著右下角那鮮紅的印章,端端正正是‘南溪先生’四個小字,問道:“她是要把畫往哪裏送?”

白致邊覷人神色,邊說,“是往畫齋裏,金鳳姑娘原話說,不拘在哪兒,只要哪裏出價高,就能收下。”

出價高?

陸淵聽到這話怔了好久,多年前她往外送畫打雅集,那都是出現在正經書會畫宴上,這樣方可彰顯作畫人的身份品格,她停了這麽多年,重新開筆,竟只顧著價高,是缺錢使了麽?

說出去難免叫人貽笑大方,他陸淵的女人,竟淪落到了賣墨為生的地步。

陸淵笑了笑,白致揣摩著他的意思,試探問道:“可要屬下將畫打回去?”

陸淵擺手說不必,“從我私賬上支一千兩銀子出來,托人遞到她手裏,就說是外頭有人買下了她這畫,做悄聲些的,別叫她知道。”

連白致都面露詫異,但並沒有多言,只是遵著他的意思往下辦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姚姨娘的事,府上人都殷勤了不少,昨兒個發話叫管家換人,今日一大早,就領著十幾個奴婢供雲露華親自挑選。

管家姓劉,一個腆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一身青綢衫,單看像是個富貴老爺,專管內宅之事,指著底下奴婢挨個跟人介紹。

雲露華撚著絹子,一個個順過去看,劉管家也算知情識趣,送過來多是面相憨實的,畢竟眉眼若是太精明,也不是做粗使灑掃的料子。

不過就算是個粗使灑掃,只要在她院裏,她都會好好挑選,畢竟身處這後宅內闈裏,指不定有什麽腌臜事兒就出在底下伺候的人身上。

挑了四五個後,她也就不挑了,被挑中的另站出來一排,雲露華滿意點了點頭,“好了,就這幾個吧。”

劉管家做事不錯,但一雙眼總黏在雲露華身上,暗想不愧是曾經京城的第一美人,使使招數,三爺便願意舍了最寵的來寵她,姚姨娘哪兒能跟這位比!

他嘿嘿一笑,搓著手道:“姨娘養著哥兒姐兒,院內事多,不如多挑幾個預備著,反正也都是在外院做活,若順意了往屋裏撥,不順意了就打發在外院,也不妨事的。”

照理說,按姨娘的身份,除去哥兒姐兒房中的,院裏只能放六個,她現在已有了金鳳和一個小茵,怎麽算都足數了,但規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只要受寵,院裏放十幾個也沒人敢說,像之前的姚姨娘,光外院就放了七八個,還不算屋裏一大堆貼身伺候的。

這事放在以前,劉管家哪兒會主動提,還不是想賣雲露華一個人情。

但雲露華可不太想領,這一來,院內人多了事就多,她還沒摸清楚這安樂侯府的底細,暫時還不想往身邊放這麽多人,這二來呢,眼前的劉管家賊眉鼠眼,讓她瞧著很不暢快,並不想接他這個人情。

雲露華懶懶道:“不了,慎哥兒還小,受不得那麽多人吵,等他大些再說吧。”

劉管家一想也是,這慎哥兒可是三爺膝下唯一的男孩兒,難免事事先顧著他,還在繈褓裏的小孩兒嬌貴,容易招病招災的,還是人少些清凈。

他疊聲應著,雲露華挑好了人,也就不想和他虛與委蛇,直接讓他把剩下的人領走。

等人好不容易走了,雲露華好奇問金鳳,“這劉管家瞧著面相就不是什麽好人,為何還能管內宅的事?”

金鳳噓了一下,將她遠遠拉到廊下,“姑娘不知道,劉管家是老夫人的心腹,奴婢私底下還聽說,他和老夫人似乎還是什麽遠親呢!”

雲露華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難怪他一個男人,還能管內宅呢。”

內宅多女眷,所以為了避諱,不管是高門大戶還是尋常富貴人家,基本上都是分外宅一個男管家,內宅一個女管家,像安樂侯府這樣內宅是男管家的,整個京城可都不多見。

金鳳咬了咬唇,又和她說起了一事,“姑娘方才的話一點也沒錯,劉管家的確不是什麽好人,奴婢之前聽說,但凡從外采買過來的丫頭,略微有些姿色的,都難免要遭了劉管家的手,就是常年在幾個夫人姨娘院裏的丫鬟,有好幾個也同他私下有些首尾。”

雲露華驚了一驚,首先想到他那挺在外面的肚子,不由皺起眉頭,心裏一陣惡寒,“外頭買進來的丫頭都沒多大吧,多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他都多大了,竟也下得去手,難道他沒有家室麽?”

金鳳說有,“可有又如何,他背後靠的是老夫人,府上除了侯爺和咱們三爺,誰敢得罪老夫人?這事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只裝睜眼瞎不知道,想必也早傳到老夫人耳中了,可老夫人至今不聞不問,誰敢挑這頭,劉管家有這份依仗,便愈發放肆了。”

雲露華聽得黛眉都簇在一塊去了,那劉管家光天化日之下,當著這麽多奴婢的面,都敢這麽肆意的打量她,對底下那些為奴為婢的,只怕是半分顧忌也沒有。

這安樂侯府,還真是夠亂的。

先擱下這些,雲露華將那幾個新挑的奴婢叫過來,訓話後指了小茵過來,“金鳳跟在我身邊沒有空,你對這院熟,就看著給她們分派差事,平日裏多提點著一些,別越了規矩。”

這本來是二等丫鬟才能做的事,小茵聞言一喜,知道是主子給她擡面子,往後除了金鳳,下面人由她手裏出來,還不都得聽她的。

她忙喜滋滋接了,怕人不放心,還不忘加一句,“奴婢一定會好好教她們,不會叫姨娘失望的。”

左不過是些常見籠絡人的伎倆,雲露華勉勵她一番後,忽又想起什麽,“對了,你之前說你是家生子,小茵是你的本名嗎?”

小茵不知她為何問這個,老老實實說:“奴婢原叫眉茵,因那個眉字沖撞了三夫人的名諱,便改叫小茵。”

王氏大名叫王眉秋,如她這樣正妻主子的,底下人名字都需要避諱著,嫁到安樂侯府後,原本名字裏帶眉帶秋字的,都得重新改個名字。

雲露華點頭,“我是不愛身邊伺候的人叫什麽小茵小草的,實在俗不可耐,既然不是你的本名,那我就今兒個做主給你再改一個。”

金鳳在旁邊聽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幸好姚姨娘如今不在府上,您這話要是讓她聽到,定是要嘴都氣歪了。”

雲露華好奇,問為什麽,金鳳說,“因為姚姨娘的大名叫姚小寧呀,她平素最愛自詡風雅,之前還特地請人進府學煮茶插花,要是聽到您說俗不可耐,豈不是要氣壞了。”

雲露華扯了一下嘴角,冷笑道:“聽到又如何,原就是個賣花女出身的,抖擻遍那幾根冠羽,她也成不了鳳凰。”

她偏頭,“我想想叫什麽,嗯...就叫纖雲,好不好?”

主子願意給改名,說出去臉上也有光,小茵自然是滿口欣然應下,即刻磕了個頭,“奴婢往後就叫纖雲了,多謝姨娘賞名。”

雲露華也沒多留下,揮了揮手叫她下去,轉頭見剛才還嬉笑的金鳳如今悵悵若失,連叫她好幾聲才回過神。

金鳳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雲露華知道她為何落淚,亦是看向窗外流雲。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我記得你和玉鹿剛到我身邊時,才六七歲大,玉鹿比你高些,頭回見面時就拉著你給我磕頭,說你是她妹妹,很是照顧你。”

金鳳吸了一下鼻子,“是...其實玉鹿比奴婢還小兩個月,但個兒高膽又大,第一回 見到姑娘時她就敢拉著奴婢,說是她妹妹,那個時候姑娘也差不多一個年紀,穿著一水碧色的小衫,端坐在那裏,遠遠望過去,像仙女一樣好看。”

雲露華替她擦掉殘留的淚痕,溫溫柔柔道:“那時我問你倆叫什麽,一個說叫小四,一個說叫小五,我當時楞住了,後來才知道你們原都是打小就在人牙子手裏大的,沒個正經名字,便按照順序小四小五的叫,然後我就給你們改了名兒,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望咱們三個的相逢便如這詩一般。”

金鳳靦然笑了,往她的話下接,“結果下午夫人就知道了,說露字沖了您的本名,叫重新改一個,姑娘不肯,問奴婢們喜歡什麽,奴婢說喜歡好看的鳥,玉鹿說喜歡老虎,您就說鳳凰是最好看的,便將奴婢改叫金鳳,但玉鹿卻沒有照她喜歡的改,為此回去的路上她還跟奴婢抱怨來著。”

說起小時候的事,總是歡快雀躍的,雲露華也跟著笑,“哪兒有姑娘叫玉虎的,左右鹿和虎一樣都是在山裏跑的,玉鹿更好聽。”

金鳳笑著笑著又哭了,攥著她的手,淚眼婆娑道:“可她不在了....十年了....到現在她連一座牌碑也沒有...”

玉鹿是雲家落難時一起死的,她死在刑場上,屍骨就被人隨意扔在了亂葬崗,後來再去尋,已經被野狗啃食的所剩無幾,收殮好後埋了,她作為罪臣家奴,至今都不能立墓牌。

不止是她,當年雲家那些人,都是如此。

只要雲家一日未翻案,他們就一日不能立墓牌,正大光明的受超度。

雲露華任由人攥著自己,絲絹在掌心已擰成一團,她輕輕安慰人,也在安慰自己,“放心,放心,我一定會讓她有立碑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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