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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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露華抱著小團子一路過去,侯夫人住在正院裏,離她的住處頗有些路途,四月的天,已是開始熱起來了,等到了門口,額面上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子,金鳳替她擦了一把才進去。

安樂侯夫人,雲露華以前是見過的,但並不是如今這位,而是陸淵的親生母親,陸淵從前雖然不太能入雲露華的眼,但他娘親卻是頂頂有名的賢良淑德,又是出自‘聲高冠帶,為世盛門’範陽盧氏,盧氏女的閨門之禮,那都是為世所推的,這樣的風範下,可想而知其風姿儀態之出眾。

只可惜這位先侯夫人命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小時在宮宴上雲露華遠遠瞧過幾次,的確是過目難忘,但到了她大些開始記事時,就聽說因病過身了。

如今這位小侯夫人,是安樂侯後來另娶的,嘴上要稱呼一聲‘老夫人’,實際上面還嫩著很,比旁邊站著的王氏看上去也就大個幾歲。

續弦一般都不會越過先頭夫人去,畢竟年紀在那裏放著,繼室年輕,但凡門當戶對些的,誰願意女兒嫁個鰥夫。

所以這位侯夫人楊氏,比之先夫人的範陽盧氏,那可真就是差了一大截,出自一個五品京官家裏,說是嫡女,但還是妾生子,不過是養在了正頭夫人名下,她和安樂侯整整差了十餘歲不止,不過家世差些不要緊,續弦嘛,也不太在乎這些,只要長得美貌,又聽話乖順就是了。

楊氏倒也爭氣,進府第二年就替安樂侯生了個大胖小子,老來得子的安樂侯本就對這嬌妻心裏喜歡得緊,見她給自己生了兒子,更是高興了,直接把中饋之權交到她手中,所以楊氏在府上也算是很有些體面尊榮在身上的。

這不,雲露華一進去,就先看到烏壓壓一堆人簇在主座周圍。

最殷勤的莫過於楊氏身邊的一個圓臉綠衣的婦人,她和楊氏並在一塊兒,也不大能瞧出來年紀,單看笑時眼角那一簇簇湧上來的細紋,也知不是什麽年輕模樣了。

雲露華是沒有見過她的,但瞧見她第一眼就猜出了身份,倒不是這婦人長相多麽讓人一見難忘,而是她那面皮上掛著的笑,一聲比一聲叫的親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同出一門的親姊妹。

逢人迎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不就是金鳳之前提到的那大房媳婦管氏麽?

安樂侯府上前頭出的長子並不是嫡出,也不是妾生,說來也奇怪,他是安樂侯還在做少爺公子哥兒時就抱過來的,彼時安樂侯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還未成家娶妻,卻先弄出個孩子來,有傳言說這孩子是安樂侯和花樓姑娘廝混生下的,那姑娘難產而亡,撒手人寰獨留下了這血脈,安樂侯倒不好不認,只能抱回家了。

因著這樁,本來他和範陽盧氏,也就是先頭的侯夫人,陸淵的娘親,原定婚事提早了一年,畢竟主母嫡妻還未過門,房中就養孩子了,傳出去也不像話。

這來歷不明的庶長子,就一直養在陸盧氏名下,他年長陸淵六七歲,從小哥兒倆處大的,多年前陸淵小小年紀去青樓碰上被拐的雲露華和康樂公主,正是這大公子引帶的。

而這位大公子到了年紀娶妻,因他太過風流,品行名聲都在京中壞了,看中的人家看他不上,能願意結親的都是小門小戶或是庶出,總是差了一截,索性在金陵老家聘了位高門女,不在京中不知根底,等嫁過來再明白也晚了。

憑理說,安樂侯府這件事做的不厚道,那位新婦嫁進門後,也著實是吃了一番苦頭,本也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兒,結果初為人婦不久,不是今兒個忍氣吞聲去接有孕的外室回家,就是明個兒含淚憋屈把自己的陪嫁開臉送到夫君房中,就這麽含含糊糊過了十數年,到如今,她的臉上已經尋不見一點高門大家的端莊風範,有的只有那高高翹起的眼尾,逢人貼笑的市儈殷勤。

雲露華私心是不想和這樣的人接觸,瞧著可憐不幸,又恨她自己不爭氣,她站著離管氏有聊丈遠,躲開她伸過來攀附的手,將慎哥兒交給金鳳,疊手行了個禮,喊了聲老夫人。

楊氏享受了這麽多年的安穩富貴,保養得宜,端起茶盞子的手還如二八少女般細膩白潔,唯有罩在身上那湖藍寶相花紋的綢面錦衣,和頭上的瑪瑙祖母綠和她那手和臉顯得格格不入,但畢竟身份擺在那裏,既然被尊稱一聲老夫人,明面上受著兒孫媳婦侍奉,就得合她這個身份。

這大抵該是楊氏最不稱心如意的一件事了,明明還年輕,怎麽就做別人婆母奶奶了,她嘴唇翕動兩下,翻了翻那垂下的衣袖,慢慢哦了一聲。

拖著長長尾音,楊氏掀了掀眼皮子,也沒指座,當然,王氏這個正房都還伺候在旁,在她們看來,也沒一個妾該坐的地兒。

她掀開繈褓看了看熟睡的糯米團子,道:“自你生完慎哥兒,數過來也有七八個月了,一直沒大瞧見你,為三哥兒開枝散葉辛苦了。”

一聲辛苦,那剛才暗地裏吃了癟的大房管氏又漾起笑,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連連附和說,“可不是,這女人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跟從鬼門關上走一遭沒什麽區別,媳婦們都深有體會過,雲姨娘勞苦功高,三爺也算是兒女雙全了。”

管氏膝下只有一女,曾經懷過一個哥兒,但六個月的時候摔了一跤流了,為這事她逢人總要提一嘴,生怕別人忘了她這份辛苦。

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管氏本是為了自己,但入了旁邊王氏耳中,就另是一番意思了,有體會?都有體會,單她沒有,眼瞧著一個個孩子往外蹦,偏同她半點關系也牽扯不上,這管氏豈不是在暗嘲她不能生?

管氏,說她蠢笨吧,有時候的確幾分小聰明能派上用場,可說她聰明,又是個糊塗的,說話自以為周全,殊不知暗地裏將人都得罪完了,她還不自知,也只能說她活該在楊氏面前鞍前馬後這麽多年,還是落了個不冷不熱的地步。

雲露華垂著眼,她可不信今日楊氏叫她過來,是要和她論功勞辛苦的。

果然,楊氏看過孩子叫抱回去歇著,然後喝了兩遭茶,也不繞彎,開始敲打起來,“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拈酸吃醋,耍心機鬥心眼,今日你推我,明日我拽你,都是後宅再常見不過,咱們家就算沒有,別人家也少不了,不過凡事總要有個度,吵歸吵,鬧歸鬧,千萬一點,那就是不要忘了為人妻妾的本分,姚姨娘這回不就是因為忘了本分,被三爺遣去鄉下清養了?一定要引以為鑒,不要再學姚姨娘那樣,沒得教壞了底下的哥兒姐兒。”

楊氏當了這麽多年侯夫人,幾句場面話說起來還挺像模像樣,先揚後抑,給了個甜棗,還不忘再澆人一盆冷水,雲露華倒沒說什麽,與她而言,要她為了陸淵那廝一點恩寵,和其他女人去爭去搶?可別開玩笑了,她做不出來這麽膈應的事。

甩了甩帕子,雲露華揚聲道:“老夫人盡管放心,姚姨娘是姚姨娘,這府上能有幾個姚姨娘。”

楊氏忍不住對她側目,很滿意點了點頭,平日裏瞧著這雲氏不吭不響,突然蹦出來兩句話還是很中聽的。

她又看了看旁邊的王氏,像鋸了嘴的葫蘆一樣,她一向不喜歡王氏,此時也不忘惡心一下人,“你這個正頭大房也是的。一貫任由姚姨娘在底下胡作非為這麽久,現如今終於出了大事,你也該清醒些,別被姚姨娘幾句話就哄得暈頭轉向,縱容著她,連自己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了。”

王氏是滿肚的苦楚沒處說,她什麽時候縱容著姚姨娘了,那分明是三爺慣著的,三爺一年到頭也不往自己房裏來幾趟,她這個嫡妻明面上好聽,可姚姨娘什麽時候真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過?

侯夫人是真不清楚麽?她其實比誰都清楚,就是故意當著幾房人的面,落自己難堪。

咬了咬牙,嗓子眼裏都透著酸澀,王氏只得認錯,“是媳婦的不是,老夫人訓斥的對,回去以後媳婦一定好好立規矩。”

楊氏達到了目的,瞥見王氏那委屈又不能吱聲的模樣,頓時覺得舒暢了許多,正要擺手讓人都退下,四喜壽寶鶴影紋簾匆匆掀起,進來一個侍女,氣喘籲籲,忙俯身道:“老夫人,三夫人,雲姨娘,不好了,不好了!琪姐兒和燕姐兒打起來了!”

一瞬間,雲露華瞳孔縮緊,先一步問:“你說清楚,是誰打了誰?琪姐兒打了燕姐兒,還是燕姐兒打了琪姐兒,可落了傷?”

那侍女支支吾吾,半天不敢看人,“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但...但燕姐兒落了傷...”

不待這侍女話音落下,雲露華就沖出了房門。

金鳳剛送完慎哥兒回來,帶著她急忙趕往德安堂,這個時辰,只能是在德安堂。

雲露華一到堂前,遠遠就瞧見陸皎捂著臉坐在臺階上,旁邊還有個六七歲的女孩兒張牙舞爪,仍不肯放過。

“給我看看,傷到哪兒了?”雲露華一把將人摟在懷裏,陸皎瑟瑟低頭,很不想讓人看,手一拿下來,兩道鮮紅的血痕撞進眼簾,把雲露華氣得拳頭捏著咯吱響。

陸皎拽著她袖子,看出怒氣,努力安慰她道:“沒事的,娘,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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