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對於戲班子裏的當家花旦二月紅還是有所耳聞的，來了長沙那麽久，卻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親眼見過。只是聽人說那人無論是唱家身段亦或者是外貌舉止都堪稱完美，不像是個下九流的戲子，多少人盼著對方能夠上了對方的床。

走進戲院，裏面熙熙攘攘吵吵鬧鬧的環境令張啟山有些不適應，他出自世家，很少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混跡，如果不是因為自家兄長父親都折損在了外人手裏，現在也輪不到他掌管張家，崛起一事也不比他來頭疼。只是眼下他是張家最後的男丁，即便是不喜也必須與這些地頭蛇們糾纏。

這麽想著，張啟山心裏多了一絲不快。

“張少爺，少班主可就等著您開戲了！”戲班子裏的迎門明顯是被打過招呼的，看見站在門口的張啟山笑著迎了上來熟絡的打了聲招呼，領著他朝二樓走去。半道上還攔住了一個端茶送水的小童，讓其代為傳話。

張啟山這邊剛坐下，臺上就咿咿呀呀的開唱了。戲臺大幕拉開，不過是熱場就已經讓人叫好不斷了，張啟山平日裏不怎麽喜歡看戲，只是覺得這些人伸手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便對私下裏人傳的消息有了幾分肯定。

唱至一點，臺上忽然安靜了下來，一聲清遠悠揚的戲聲從後臺傳來，場中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唯剩那溫文爾雅的聲音獨自蕩漾在院落裏。沒有想象中的花枝招展，只有一襲紅衣在略微空蕩的舞臺上，演繹著當年的故事。

張啟山的手端著水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臺上的一襲紅衣。那人的音容笑貌逐漸和臺上那個絕代風華的男人重疊，直至臺上音樂停止他才恍悟了回來。苦笑著放下端茶被端的有些僵硬的手，嘆惋自己逝去的初戀。

聽完戲就已經是響午了，阿四帶著張啟山進了後院便退開了。張啟山轉過墻角的時候，就看見剛才在戲臺上驚艷眾人的那人，正站在杏花樹下擡頭望著滿樹的花骨朵，神色溫柔。清風吹過浮起鮮花，圍著那人飄揚飛舞，不似凡人。

不遠處的庭落裏擺放著菜肴，以及兩雙碗筷。

“二爺！”張啟山應著道上人對他的稱呼，看著閉眼似乎沈浸其中的妙人，心裏卻有些嘆惋自己已經逝去的初戀。雖然這些年隨著時光的流逝，他也就隱隱記得曾經為一個妙人心動過，並且許下了聘禮的諾言。這些年記憶逐漸逝去，唯有對方那一身紅衣和一雙夾帶風情的桃花眼留在心中，他卻依舊堅守了諾言，對那雙響環和九頭落鳳釵有所打算。

如今卻得知了自己的心上人是個男兒郎，難免深受打擊。

“剛才的戲，可和胃口？”煜霜轉過身看著來人，眉角捎帶笑意。

“二爺的戲，自然是極佳的！”張啟山壓下了心中的驚艷，想著自家父親的語氣，盡量讓口氣顯得和父親一樣驚波不瀾，卻不知他的眼睛早已出賣了他。這種裏表不一成功逗樂了煜霜，笑的眉眼彎彎的煜霜自然而言的邀請張啟山一起吃午飯。

張啟山因為家庭變故，小小年紀身上就擔著那麽多事情，故而性情沈默不喜多言。相反煜霜兩都算的上是順風順水，前世有小六一路護著他，這世雖然父親早去但是卻又對他忠心耿耿的戲班子舊人護著他，所以吃飯的時候都是煜霜在說，張啟山在聽。

吃完了飯，煜霜抹幹凈了嘴巴看著從進院子起臉上表情就沒有變過的張啟山，孩子氣的嘟了嘟嘴巴。雖然能夠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出來些許的情緒，只是對著這個和小六一樣的棺材臉，他就莫名的想要看對方變臉。

“啟山有什麽夢想麽？”煜霜抿了口茶，看著對面的青年。

張啟山定定的看著煜霜，想起了他們曾經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裏清政府還沒有倒，他還是張家受寵愛的小少爺，沒有家族壓力也沒有什麽苦惱，無憂無慮肆無忌憚的做著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追自己喜歡的美人：“二爺，我的確不打算這麽過下去了！”

煜霜楞了一下，他不過就是客套，總感覺會引出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二爺也能看出來吧，東北三省一旦淪落，小日本的野心就已經填不滿了！二爺，我是從北邊過來的，你不知道我們過著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背井離鄉的時候，我回頭看著那片我生長的土地，看著他們踐踏我的同胞……”張啟山放在桌子上的手握拳，咬牙憤恨，“我的姐妹被人踐踏，我的兄弟葬身槍口之下，如果不是我僥幸便也就這麽折在了他們手裏！二爺，說實話我不甘心！”

煜霜看著少年，八年抗戰他只是在歷史書上看過。他小時候小六也不會給他講這些故事，對他念得也就是些童話故事，雖然他在這方面有著天分，但是小六莫名很抵觸他接觸這些。後來穿過來之後，也很少接觸這些國恨家仇，畢竟他是後世的人，對此世的歸屬感並不強，只是知道他的家國最終平安，也就算了。

張啟山卻在煜霜發楞的這個空裏，將自己的經歷一筆帶過，發表了自己的豪言壯語：“二爺，我一定要報仇！為我的家人，為我的同胞！所以我要參軍，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抵禦外敵，捍我中華！”

煜霜看著張啟山眼裏的光芒萬丈，不知為何就想給對方澆冷水：“那是官府的事情！更何況你怎麽就知道東北三省就一定會淪落？現在的政府還算清明，他們未必不願意出兵一戰，和那日本人抗衡到底！”

“二爺，你應當比我更清楚！”張啟山看著煜霜，眼裏閃著一種別樣的光芒，“二爺，國家正處於雕零的邊緣，與其關起門做個懦夫，假裝不知道外面的風雨索隅江南一帶，等著這場災難降臨，二爺何不如借著自己的力量拼一拼？”

“二爺，別人不說，不代表啟山就不知道！”張啟山看著煜霜的眼睛，一字一頓，“葉家，就是二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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