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揚帶顧若清從火山石林回來, 正好進了昨日徹夜歌舞的城鎮裏。

“此處何事如此熱鬧歡慶？”顧若清見大大小小的酒桶被搬進搬出，來往行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煜揚牽著他的手：“是婚禮。”

“魔族的婚禮，師尊想看看嗎。”煜揚停下來。

他走到一旁, 那裏裹著圍巾的老太正在賣面具。於是他拿起兩個, 用顧若清聽不懂的語言和老太交流幾句，老太擡起頭看顧若清，友善的笑了笑, 又送一個小物什給煜揚。

男人走過來, 將一面鍍銀的面具放到顧若清手中：“師尊你帶這個。”

說著他將另一面黑紅交錯的半面面具戴在臉上, 那是一只狼的圖案，獠牙正好勾勒出男人高挺的鼻梁。

顧若清接過：“你和她說的什麽？”

“是魔族的語言, ”煜揚道, “今晚是婚禮第二日, 也是最熱鬧的時候, 您要是想看, 我便帶您偷溜進去。”

顧若清將面具戴在臉上, 道：“你是魔尊, 卻偷窺族人婚禮。”

煜揚不以為然, 哼一聲：“我去是他們的榮幸。”

“居高位者不可自傲，”顧若清伸手捏一下他耳朵，“我教過你的。”

煜揚順著他的手就蹭蹭, 過來抱他：“那弟子領罰，罰自己去陪師尊看婚禮，怎麽樣？”

顧若清笑起來, 任他抱著自己，道：“倒是會討巧。”

夜晚很快降臨，小鎮上點起了長長串串的紅燈籠, 木樓上想起鼓點揚琴的聲音，人們進進出出，高聲笑談吆喝著，嚷著魔族的語言，粘稠而快速，帶著烈酒的味道。

顧若清現在看到路過的頭上張角的魔族已經不會大驚小怪，他面上帶著白鶴的面具，被煜揚牽著走在壓出車轍印的泥土路上。

西域魔族的風土人情確實與中原不同。他身穿白衣青衫，長發披在肩後，路過的時候還有幾個肌肉盤虬的魔族青年給他吹口哨。

要不是他攔著黑臉的煜揚，現在別說去看婚禮了，可能得先看一場葬禮了。

“你現在先別暴露身份，”顧若清道，“若他人知道你是魔尊，今夜不得給你跪過去了？”

等到了出嫁的女子家中，四處張燈結彩，酒席豐盛，幾乎全小鎮的居民都來恭賀了。

其中不少像他們一樣帶著面具的人。但這都未引起旁人註意，魔族並未有那麽多拘束禮節，只要足夠熱鬧狂歡，那便是喜慶至極。

魔族血脈天生就註定比人族更加驍勇善戰，顧若清本已算得上是身形修長，但站在這普遍人高馬大的魔族群眾裏，他基本失去了身高優勢。

他現在還不能用靈力，但墊腳也太丟人了。

“師尊看不見？”後面那個人的聲音有點揶揄的意味，“我抱您怎麽樣。”

顧若清擺手，保留自己最後一絲尊嚴：“不了，為師聽得見。”

他還沒說完，忽然感覺腰上一緊，不由低叫出聲：“……煜揚！”

周圍的魔族聽到這裏的響動，都轉過頭來看。

顧若清被煜揚舉起來，現在成了全場最高，正一臉懵圈的看著周圍仰望他的頭頂。

“哇！阿爹你看那個人好高啊！”

顧若清：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

“嗚嗚嗚……人家也要親親抱抱舉高高嘛！”

周圍的小孩都叫嚷起來。

煜揚忍不出笑出來。

“師尊現在看得見了嗎？”他傳音給顧若清。

顧若清終於從懵逼狀態反應過來，他立馬掐住煜揚的手臂，低聲催促道：“……你，你……放為師下來！”

煜揚將他往上一拋，然後將他正面抱進懷裏，想親親他，卻被顧若清一把揪住耳朵。

聽煜揚叫疼，顧若清松了手，轉身不再和他說話。

“師尊生氣啦？”但他每走一步，後面的人就跟上來一步。

“師尊別生氣嘛，”那人從後面抱住他，“弟子也只是心疼師尊在人群裏看不見，一時心急便只想到這個辦法。”

這人居然還越說越委屈：“弟子是誠心想要幫助師尊，奈何弟子愚笨，不知為何就觸怒了師尊，可師尊怎麽能如此絕情，還狠心不理弟子？”

顛倒是非，倒打一耙，果然這從小的好口才沒有丟。

煜揚見顧若清的耳根自剛才被舉高開始，就一直微微發紅，心癢得不行，便舔了舔。

舔著舔著，他就有了不好的心思。

“師尊若是還在氣頭上，弟子願意給您賠罪，”他一邊舔，一邊將顧若清的手從放進自己胸膛裏，燙得顧若清一縮手，“以身相許，怎麽樣？”

眼看著畫風越說越偏，再放任煜揚說下去他今晚沒法走路回去了。

“不許了。”顧若清終於嘆氣。

看煜揚懨懨下來，他頓了頓，又道，“這還在外面。”

“在外面也……”

“吉時到！！”

正好，通報吉時的敲鑼聲響起，在場的眾人又歡呼起來。顧若清拍著煜揚的臉讓他好好看婚禮，不要一天總是想著些奇奇怪怪的地點和姿勢。

煜揚很不滿，但是也只有找個地方坐下，心不在焉的看著新娘身穿嫁衣，頭戴墜珠紅冠，巧笑嫣兮的走了出來。

新郎走進來，是一個有點憨厚的青年，眾人歡呼著，紛紛在通往新娘的過道上拉開五匹不同色彩的絲綢。

新郎向前走，每跨越一道絲綢，就要喝下一杯周圍人敬的酒，坐在過道盡頭的新娘則紅著臉等著他來接自己。

“這是什麽？”顧若清看著新郎跨越的五道絲綢，問道。

“魔界有從南到北，有五川四海，”煜揚道，“每跨越一道絲綢，便象征翻過一道山川，每喝下一杯酒，便象征跨越一片湖海。”

“而在魔族的習俗中，唯有將這五川四海皆走盡，才能找到那個與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顧若清看著那周圍的紅燭，真心道：“浪漫之至。”

“俗世而已，”煜揚道，“但俗人不求其他，但求此生無憾，浪漫不渝。”

新郎終於跨過最後一道綢緞，眾人不由得站立鼓掌，他們拿起酒杯，朝新郎新娘高聲祝賀敬酒。

煜揚也和顧若清站起，他見顧若清酒杯裏沒有酒液，便倒了一點進去。

“喝吧。”煜揚道。

顧若清稍有驚訝：“可新人尚未飲酒？”

男人笑了笑，率先一飲而盡，揚起的脖頸光影交錯，勾勒出性感的喉結線條。

他將空了的酒杯翻底一倒，和周圍的眾人一起，用魔族語言高聲齊呼：“偌豈！”

最前方的一對新人聽見周圍的眾呼，甜蜜的對視一笑，當場便擁抱接吻起來。

客人們歡呼著，不斷的飲酒，高呼“偌豈！”，新人也不斷接吻，愈演愈烈，氣氛逐漸達到高潮。

“‘偌豈’什麽意思？”顧若清新奇的看著周圍。

男人側首，朝他一笑，側臉如同刀鋒雕刻般俊朗逼人：“‘此酒甚苦’。”

“客人們高呼，此酒甚苦，只有新人不斷接吻，這酒才能甜起來，”煜揚提起一旁的酒壺，在酒杯裏斟滿酒，放到顧若清的唇邊，“師尊品品。”

顧若清垂眸，飲了一口。

“如何？”

顧若清擡眸，朝他一笑：“偌豈。”

於是煜揚便傾身，吻住他。

他們接吻，四周的狂歡似乎都入不了耳，又或許是充當背景，為他們歡呼雀躍，高歌舞蹈。

煜揚又喝了一口酒，再次與顧若清唇舌相繞。

酒精味刺激著感官，在口腔中蔓延。

長長的接吻後，兩人嘴唇微微分開，煜揚低聲問道：“再如何。”

顧若清環繞上他的肩。

“偌豈。”

“我以為你還會早幾天。”

神魔巨塹之下是滾燙流動的巖漿，但無人知道這層巖漿只是虛浮在空中，穿過這層之下還有一番天地。

煜揚還是趁著顧若清在蓮燈裏修養的時候，獨自前往了神魔巨塹。

他收了劍，降落到下面火紅的巖石上，這裏之前徘徊的各種魔物當初已被他馴服，此時見他前來，都雌伏著瑟瑟發抖。

唯有一人，站在不遠處的高地，背上黑色的翅膀合攏著。

剎嗒戈並未意外他會前來：“明日，十天就結束了。”

煜揚走過去：“所以我現在沒時間和你廢話。”

剎嗒戈卻沒再看他，他轉過頭。在他的腳下，地上的石塊被整齊的擺成一圈又一圈的規則的圓，最中心躺了一個人。

嫣塞的身體躺在那裏，臉上的焦煙染上的汙漬已經被擦幹凈。

剎嗒戈站在一旁，手裏正捧著幾塊石頭。

那塊石頭本該完整的在他胸膛裏呆著，起先只是有了裂縫，但此時已經碎成了一塊一塊。

“蓮心在哪。”煜揚問道。

剎嗒戈坐下來，他低頭，如同習慣一般，拼湊那塊石頭。

“你不用著急，我拿那個沒有用處，”剎嗒戈道，“我只是有一個問題，很迷惑。”

“我看了很多話本，但都不能找到答案。”地魔看著他，“你若能回答我的問題，我便將蓮心給你。”

“是什麽。”

剎嗒戈垂下頭，將手裏的心石一塊一塊拼好，然後將它們粘合在一起。

他當著煜揚的面，將粘合好的石頭放在胸膛上，手上黑光一閃，那石頭就融合進了他的身體，四周頓時有了“咕咚咕咚”的心跳聲。

但是剎嗒戈並沒有因為心臟入體而有所改觀，相反，他皺起眉，似乎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終於，地魔痛得跪倒在地上，咬著牙，右手捂住胸膛，掌間一抓，用力的再把那顆石頭心扯了出來。

煜揚看著那顆石頭，上面即使被粘合得很好，卻依舊有裂縫。

“這是一直在我胸口的東西，它從前，從來不會動，”剎嗒戈看著那顆石頭再次碎成幾瓣，“有一天，它忽然就動了起來。”

“我以前，一直不喜歡他跟著我，”他轉頭，看向那面容安靜的青年，“因為他一纏著我，這顆石頭，就跳得煩人。”

“但是，它現在忽然就壞了，”剎嗒戈茫然道，“它碎成了好幾瓣，我怎麽補都補不平整。”

他擡起頭，望著煜揚：“為什麽我的心現在變得這麽奇怪？放進去的時候會痛，拿出來的時候會空？”

拿著劍的黑衣男人聞言沈默。

那日與系統的對話回響在他的腦海裏。

【他為什麽不願找回蓮心恢覆肉身？】

【因為你們之間，還差九千九百九十八道天劫，只要一旦恢覆肉身，天劫就會降臨，這是不可能成功的。】

【……那他又為何，甘願選擇回來。】

【煜揚，他想見你。】

他想見你。

煜揚走過去，將那幾瓣碎石放在了嫣塞身上。

為什麽一個人的心，放進去的時候會痛，拿出來的時候會空？

“因為，當他出現的時候，這顆心就註定不再屬於你了。”

男人回到房間裏時，顧若清的魂魄還在蓮燈裏修養。

他這幾日總是修養得越來越久，煜揚沒有喚他，而是安靜的看著那盞蓮燈。

笛靈從門外走進來。

“你當真要那樣做？”

煜揚站起來，一顆橢圓潔白的蓮心從一只玉盒裏飛出，落到了笛靈的掌心裏：“按計劃的來。”

說完，他撫了撫那只蓮燈，就要轉身出門，笛靈叫住他。

“你這一去，要不要和他說一聲？”

男人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盞閃爍的蓮燈。

他搖頭。

“我不和他說，你們也不要和他講。”

煜揚的面容背光，聲音低沈，雙眸一如外面將明未明的夜色。

“他既然願意回來，那之後的一切，都交給我。”

“我自己的因果，我自己來抗。”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應該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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