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千秋剛想拔出劍抵抗, 忽然感覺渾身靈力一滯。

他在進來的時候未曾留意的骷髏頭便是魔族的眼線，煜揚在發現端倪後，提前布置了壓抑靈力流通的陷阱, 此刻雲千秋的困局正中他下懷。

煜揚絲毫都沒有猶豫, 他直接閃身上前，招招兇狠, 雲千秋肉眼可見落入下風。

但雲千秋並不蠢, 他知道自己如今中了圈套, 且身在魔窟，孤立無援，不是煜揚的對手, 於是他找準機會撤退, 一劍劈開顧若清身上的鎖鏈，想帶後者離開。

煜揚卻一點機會都不給他，雲千秋再次失了手, 顧若清被煜揚擋在身後。

“你這個渣滓, ”雲千秋咬牙道，“他是你師尊。”

“放心, ”煜揚微微揚起頭，蔑視的看著他，“我已經好好‘伺候’師尊了。”

“我們, 爽得很呢。”

雲千秋氣得發抖，再次與他纏鬥起來。

但即使他憤怒難當，雲千秋體內的靈力被這魔族妖法抑制得越來越微弱，就連劍上的靈光也忽閃忽滅。

煜揚眼底一暗，劍勢一淩，雲千秋手裏的盛陽就被擊飛了出去。

沒等藍衣男人來得及召回佩劍, 魔尊就反手一擊，眼看快要刺向雲千秋的胸口。

忽然，煜揚感覺到背上一痛。

他立馬轉身，卻見顧若清撿起了雲千秋的佩劍，刺進了他的背部。

“……千秋，快走。”顧若清喘著氣，急忙朝雲千秋道。

“師尊你……”

“你走，”顧若清向他搖頭，“趕快！”

雲千秋一咬牙：“師尊你放心，弟子定會救你出來！”

“煜揚，你等著！三日後我定會率領百萬仙家天將，徹底踏平你魔族茍延殘喘之地！”

說完，他召回佩劍，趁著煜揚被顧若清拖延的空隙，身形一閃，逃出了這暗無天日的地牢。

煜揚去追，卻已來不及。

魔尊面色陰沈，望著地牢四周被打得坑坑窪窪的石壁，以及枯萎腐敗的千葉合歡花，憤怒的將邪劍往地上一插，頓時震起四周塵土碎礫。

猛地，煜揚那雙發紅的雙眼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沈默的顧若清。

“轟——”的一聲，那白衣的仙人便像紙片一般被擊飛在石壁上。

顧若清滑落，無力的半跪在地上，咳嗽起來。

魔尊眼神可怖，拖著劍，一步步走過來，身上的氣場壓迫而殘暴。

顧若清捂住自己的胸口，低垂著頭。

忽然，一只玉笛掉落了下來，滾落到煜揚的腳邊。

這是從顧若清手腕上的紋身空間裏掉出來的，剛才劇烈的撞擊讓這只玉笛脫離了他的控制。

顧若清還沒來得及擋住，就見魔尊把那只玉笛撿了起來。

煜揚端詳著手裏的玉笛，忽然雙眼睜大。

“這個，你哪來的？”

這只玉笛就是當初狗洞外的哥哥送他那只，上面還有他曾經在學寫字第一天時歪歪扭扭刻上的名字。

顧若清沒說話，卻感覺到自己的下巴被劍尖挑起。

“我問你話，”煜揚死死看著他，“答！”

顧若清虛弱的半跪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瀕臨爆發的男人，那雙金瞳猶如厲鬼一般，隨時就要將他殺掉，飲他的血。

他忽然就憶起從前，想起他初次見到狗洞裏的男孩的時候。

想起曾經有個人說，“師尊，我真的好喜歡您”。

“我會一生一世陪伴您。”

“永遠永遠陪伴在您身邊。”

“呵呵……”白發的仙人忽然低聲笑起來。

“你笑什麽。”

顧若清擡眸，久久的凝望著煜揚。

那一瞬間，疲憊如同山洪，終於壓垮了他的肩膀。

他太累了。

他真的向好多人許了承諾。

他這一生，都在履行自己的承諾。

但是他真的太累了。

他愛世人，愛每一個人，但是為什麽。

為什麽就沒有一個人。

愛一愛他呢。

顧若清的笑聲一點點停止。

他看著煜揚的眼神漸漸變得溫柔。

“我撿的，”他的語氣輕輕的，像一陣風，“那個丟笛子的人死了。”

“我殺掉他的。”

顧若清看著男人的眼神一瞬間呆楞，然後再猛地爆發。

“他死了？！”

他點頭，面容從未如此平靜過：“對，死了，是我殺了他。”

男人猛地朝他走過來，掐住了他的脖子。

煜揚的理智已經被怒火燒得灰飛煙滅，他掐著顧若清的脖子，怒視著他，雙眼發紅：“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顧若清劇烈的咳嗽起來，無法正常呼吸。

但他的目光依舊溫柔。

他好像脫離身體，靈魂站在高處平靜的看著這一切。

他是如此憐憫而慈悲。

他體諒每一個人的苦痛。

無人不是命運之下的可憐人。

但他太累了。

所以稍微，稍微讓他任性一次吧。

他不能再履行承諾了。

他就要離開這些了。

他就要解脫了。

煜揚的手一點點勒緊，顧若清的脈搏在他掌間急促的鼓動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要突破極限，手下的仙君張大嘴，如同脫水的魚，無聲的說什麽，卻有什麽都沒說。

顧若清握著煜揚手腕的雙手逐漸一點點失去力氣。

他的眼前泛起白光。

痛苦如同潮水一般，漫過他，又一點點遠去。

白發仙君的雙眸半垂著，裏面的光逐漸開始搖晃。

忽然，他好像看見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看見了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煜揚。

正跪在他面前，朝他哭喊。

他聽不見這個人的聲音，但卻能感受到這個人的悲傷。

那個一模一樣的煜揚流著淚，搖著頭，嘴唇不斷開合——

師尊，不要。

不要這樣。

不要離開我。

求你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求你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好不好……

那個人如幻影一般，瘋狂的想要抓住他的手，想要解救他。

但這是前世，是已經發生的故事。

他們只能隔著虛空看著彼此，誰都碰不到誰。

終於，顧若清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下來。

幻影裏的男人終於低下頭。

跪在顧若清的屍體旁邊，痛哭嘶吼起來。

直到顧若清的脈搏徹底停止，煜揚才看見前世的自己松了手。

男人看著顧若清的屍體，喘著氣，踉踉蹌蹌的站起來，撿起一旁的笛子。

那只笛子是他收到過的第一件禮物，也是這世上唯一待他好的人送的。

那個哥哥多麽好啊，還給他糖吃。

他這一生，即使是在之後成為了魔尊，卻再也沒吃到過那麽甜的糖。

可那個哥哥竟然被這個人殺掉了！

顧若清居然敢殺掉他！

男人捏著笛子，雙眼仍舊發紅，他的憤怒還沒有熄滅。

他覺得僅僅掐死顧若清不夠。

於是他鞭屍，並拿起劍，砍下了顧若清的頭顱，

顧若清在死前不知道在看什麽，那雙沒有光的眼眸只是半睜，沒有完全合上。

他在幾日後的大戰中，將這顆頭顱送給了雲千秋。

雲千秋大怒，天將與魔軍廝殺了三天三夜，兩敗俱傷。

蓮心和九瓣雪蓮花瓣終於融為一體，一道天雷劈下，雲千秋也在這場大戰中終於飛升，帶著顧若清的頭顱回到了天界。

煜揚回到魔界療傷，他習慣性的讓人上來給他彈琴靜心，卻在看到陌生的琴師時大怒，把那張琴砸得稀巴爛，將魔界所有的琴師全都處斬。

他再次回到地牢的最後一層。

顧若清的身體被平平整整的放在那張鐵床上，他上前，坐在地上，靠在了那張鐵床上面。

魔尊坐在一旁，昏昏欲睡，傷口上的痛好像被撫平一般。

他在幻覺中聽見若有若無的聽見熟悉的琴聲。

於是他睜眼，看向鐵床上的那個人。

他還未動，忽然感覺有東西從顧若清的袖子裏的掉下來。

原主一旦身死，他們身體上的紋身空間就會失效，裏面的儲藏的東西就會掉出來。

地上只落了兩件物什。

半枚紅玉。一張對折的紙。

那半紅玉本是補在血靈玉上，但卻在天生魔血覺醒那晚掉落了，煜揚一直以為丟了，卻是被顧若清默默收撿了起來。

那張紙很老舊，是曾經顧若清在從地下宮狼狽回來後寫給勒琳的信。

勒琳當時陰差陽錯沒能看到，發了瘋，這封信便丟了，後來顧若清找她的時候，在角落裏找到。

無人再能知道那封信寫了什麽。

但那靠在鐵床旁的煜揚，一動不動的看了一夜。

終於，男人徹底瘋了。

他的傷還血淋淋的，就不要命的跑去天界，瘋狂的找雲千秋要回那顆頭顱。

雲千秋業已飛升，煜揚不過是個半死不活的瘋子，他們打起來幾乎沒有勝負懸念。

但煜揚卻好像喪失了所有理智，不顧雲千秋一劍砍飛他的手臂，兩只眼睛只能看得見那顆頭顱。

他拼死將顧若清的頭顱一把搶回，闖出了重圍，逃走了。

當系統帶著笛靈和這一世的煜揚找到男人時，他已經躺在一座荒山的草地裏，奄奄一息。

他的血染濕了周圍的草叢，已經發黑，不遠處停著一只禿鷲，滴溜溜的看著他，等著他死期來臨。

但男人已經連驅趕禿鷲的力氣都沒有，他抱著那顆頭顱，微弱的呼吸著。

“他馬上就要死了。”笛靈道，“等他死去之後，我們只要將顧若清的身體恢覆完整，取走裏面的魂魄就可以了。”

站在他一旁的煜揚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緊緊抱著頭顱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忽然，系統的聲音響起來。

【系統：這是您的另一半靈魂，之前強盛時您不能觸碰，但他如今快死了，您可以前去收回了。】

煜揚垂下眼眸。

他一步步靠近那個瀕死的男人，看見了那張沾滿血汙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煜揚蹲下來，伸手，觸碰上了那顆頭顱。

他們是兩半靈魂，此刻一強一弱，終於可以互相接觸吸收。

那個男人震驚的看著他，唯一的手臂卻死死的抱著顧若清的頭顱。

但煜揚並沒有猶豫。

他一根一根，把男人的手指掰開，搶走了頭顱。

躺在地上的男人開始掙紮，想要坐起來，想要拿劍，想要搶回來。

但煜揚卻只是看他一眼，離開了。

“啊……”在他身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嘶啞道，“還給我……”

“……還給我……”

那是他唯一僅剩的東西了。

“還給我……”

但這唯一僅剩的東西，他也不再擁有了。

那聲音一直在身後響著，煜揚只是小心的抱著那顆頭顱，對笛靈道：“走吧，回地牢。”

笛靈看著那草地裏還在掙紮的人，那嘶啞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微弱。

“你為什麽不殺他。”

“他活不長了，”煜揚沈默半晌，又道：“況且他現在，什麽都沒有，活著比死了痛苦。”

笛靈看著煜揚，半晌沒說話。

空中白光一閃，草地裏不再有他們的幻影。

漸漸地，草地上嘶啞的聲音也停止了。

男人終於斷了氣。

他死的時候，看到天空，澄澈而湛藍。

那天那人的白靴從狗洞前路過時。

天空也是如此美麗。

作者有話要說：望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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