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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目眩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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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五年,民間有乘船出海者,至於北境盡頭,乃見彼處絢麗極光之景。越兩年,其人歸,乃便書所歷,其中有論極光者,乃道:「但見彼光散去,天地寂寥,舉目不見盡處,是海角,亦是天涯。」餘後得此書,旁處不覺有異,唯見「海角天涯」四字,嘆息不已。——《知天命》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韓怒消散在了眼前,當鬼氣散去,唯有幾株零碎骸骨自虛空中跌落,獫狁族人見了韓怒骸骨,竟兀自還不肯氣消,想著因韓怒而死去的獫狁人,不由激憤起來,竟個個掄起武器來,便要往韓怒的骸骨上砸去。

然而還不待他們手中兵刃落下,便覺一陣風氣,那骸骨竟被風盡皆卷了起來,而後便見鬼族長老商寧廣袖一拂,將那骸骨盡數落入了自己的袖中。

獫狁族人目眥盡裂,卻也知道鬼族這人不是好惹的,一時卻都望向了秦汝之。秦汝之心中嘆了一聲,乃朝商寧道:“長老,韓怒壞我獫狁,又殺我親哥,如今他既死了,還望長老能將其骸骨交予獫狁處置。”

商寧不動,回道:“韓怒乃是鬼族中人,他雖行事不端,但如今他亦以一死以償過往過錯。鬼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行事再怎麽張狂放誕的,最終明定其生平,卻都要交予鬼族來做,因他的骸骨,我必是要帶回去的,還望大公主首肯。”

說到這樣的份上,秦汝之如何還能再說什麽?韓怒那致命一擊,正來自於眼前的這位鬼族,莫說他們一應人馬都不是他的對手,便是如今麒麟和鬼族還有合作的層面在裏面,她也不便在這樣的細枝末節上惹了鬼族的不便,因回道:“如此,則依長老所言罷。”

她擡手止住一眾獫狁兵馬的不忿,命他們各自上馬,然後拱手同商寧禮別,臨行前道:“鬼族同麒麟能定下百年盟約,可知鬼族言出必行,三年之後,獫狁於南北邊境靜待客來,還望鬼王務必前往。”

商寧拱手回道:“自然。”

獫狁兵馬浩浩蕩蕩地離去,商寧立於原地,目送他們向北直到天地的盡頭,方才打馬而歸。

商寧一路疾行回到街亭,同謝青衣覆命完畢,說起秦汝之最後臨別所言,謝青衣頷首回道:“有這三年,已然足矣,倒也不必擔心。”

商寧乃道:“然則麒麟幼帝對鬼族仍還有些不信任,王上確定三年以內,能讓麒麟一統,且能太平麽?”

謝青衣思索片刻,回道:“足夠了。”

“有祁湛和白宿在,三年整頓河山,已然足夠了。”

他見長老面上仍還有些踟躕,不免問道:“可是你知了旁的消息?叫你擔憂不已?”

商寧回過神來,回道:“這倒不曾,只此番同獫狁同去,我卻有一樁事不曾告訴王上,還請王上恕罪。”

謝青衣聽見這話,倒是一楞,但他是知道商寧對鬼族的一片心的,因倒不曾多疑,只問:“何事?”

商寧自廣袖中取出一個木盒,乃道:“韓怒身死,我想他到底是鬼族中人,因自作主張將其骸骨帶回。鬼族自來便有不成文的規矩,死後都當入鬼林,如是才算歸根,韓怒雖有些罪,但如今業已死了,若只讓骸骨流落在外,反倒叫人心傷,何況鬼族之眾,能行走於天地之間的時間,業已不多了。”

謝青衣知他有些「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的感慨,況這原也不是什麽大事,因擡手叫他止住,乃道:“你便將他放回鬼林罷,這原是鬼族之義,長老你也不必告訴我,自做主就是了。”又道,“如今街亭定了,韓怒身死,獫狁也回歸北境,其他便是有些小族並地方綠林起義,也並非什麽大事,想來至多半年,幼帝便能重回京城。”

他垂頭說道:“我先回陳倉去,陳倉如今還是昭寧守著,街亭既然事畢,我也該回去了。你既要送韓怒骸骨回歸鬼林,也便去罷。旁的也不必擔心。”

商寧乃知鬼族如今漸為天道不容,且他法力原也高出尋常鬼族,自然也有幾分感應的能耐,如今見謝青衣如此,有些說些什麽,卻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良久方拱手回道:“喏。”

謝青衣命涼州兵馬留守街亭,自率鬼族回歸陳倉,回去之時,卻見陳倉整頓已畢,如今正接納因戰亂走失的流民,給與他們房屋安置,他見此不由一笑,戰亂一旦稍歇,百姓自強不息的堅韌便已冒頭而行,人族萬年以來連綿不息,甚至連文化亦在不斷傳承,或許便是因為這骨子裏的樂觀的精神。

他叫鬼族數眾各自去休息,一路打馬回了將軍府,問明宋昭寧正在書房,當下走了去。

這個時候,長安戰事亦已完成,祁湛、公儀漱玉、白宿都已來了,封胥行至書房,正聽見裏面在商討流民安置問題,公儀站在案後,一雙目力極好的眼睛立即便看見了他,當下推了推身側的宋昭寧,掩著嘴笑,“快看,快看,誰回來了。”

宋昭寧擡將陳倉城的地圖拿紙鎮鎮好了,方才笑著擡眼,一面還笑公儀漱玉,“到底是誰呢,叫你這樣高興——”

然則擡眼一望,卻正望見封胥,當下聲音便是一收,良久方才露出個笑來,朝他走來,“不是說要去好一陣的麽?怎麽現下便回來了,街亭的事,可處理穩當了?”

見她連走路都有些不由自主似的,便叫公儀漱玉免不得笑起來,朝祁湛道:“你瞧昭寧呢,封胥回來,管保是不會再在意旁人的,早知如此,我才不要告訴她”

祁湛將她一攬,忍不住笑了一下,旋即對封胥道:“既你回來了,我們也便不擾你二人相聚了,待明日再談街亭之事,如何?”

封胥道:“我聽你們原在談論流民安置一事,如今可是已經有了?”

公儀笑回道:“此事已然有了章程,你便也不必擔心了,且同昭寧好好相聚要緊。”說著忙拉著祁湛出去了,一面走,一面還叫走了白宿。

很快書房裏,便只剩下封胥同宋昭寧二人了。

宋昭寧哭笑不得,環抱著封胥道:“但凡你回來的時候,她便沒有不狹促我的,真真是氣死人了。”又問,“怎麽這回這樣快?此回作戰,韓怒竟不曾出什麽幺蛾子麽?”

封胥攬住她笑,“好容易回來了,你怎麽偏就說起這個來?說些別的可好?”

宋昭寧聽了他這話,不免笑起來,回道:“旁的卻說什麽?你能安然回來,我便已有十成的高興了。”說著忙上下看了看他,笑道,“——況也不曾受什麽傷,難道還要有別的所求麽?”

封胥忍不住低下頭來,在她嘴角吻了吻,然後拉了她的手,道:“你且跟我來。”

宋昭寧不知他肚子裏賣的什麽藥,只隨他去了後院。此時後院並無旁人,十分清凈。封胥拉著她過來,擡手以廣袖一揮,宋昭寧便覺眼前一暗,擡頭望去,卻見整個院落的天色頓時都暗了下來。

她因奇道:“這是怎麽了呢?怎麽忽然日頭便沒了?”

封胥笑道:“我布了一個結界,叫裏外分隔開來,裏面自成一個世界,卻不被外面看見。”

宋昭寧不知他今日怎地忽想起來這些,不免笑他,“都是成親五六年的人了,怎麽倒將從前的習慣又撿了回來?倒叫人——”

她話還不曾說完,腦袋卻被封胥望前一掰,忽然便說不出話來了。

圍在院落四圍的墻體此刻竟都不見了。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一道炫彩的瑩綠色,自蒼穹頂端陡然落下,瑩綠色的紋路在自雲朵邊緣垂下,形成旋繞向下的姿態,仿佛輕盈散落的煙霧,又仿佛清透亮潤的緞子。而當那一道瑩綠落至眼前,卻陡然變成了深邃的藍紫色,再往下落去,便由那藍紫色過渡到了溫潤的胭脂色。

宋昭寧的目光自蒼穹之頂落至地面,最後沿著那胭脂的淡淡紅色,綿延在了腳下。

她如今腳下所見的,竟然是一片亮白的冰層,冰層左右,河流靜靜流淌,而那天的盡頭的胭脂色也連綿至了她的腳下,自冰層之上穿過,留下一層淡淡的胭脂的影子,而後落到她的身後去。

宋昭寧瞪大了眼。

看著天際變幻的瑰麗景象,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她才回過神來,拉了左近封胥的袖子,未曾開口,卻先忍不住笑了笑,“這是……極光?”

封胥將她的手拉到手裏,笑著應了一聲,“是,的確是極光。你說你曾聽顧搖搖提過此物,只是無緣一見,我因想著,總要找個機會,帶你看看才好。”

——那是顧搖搖某次提起後世的瑰麗之物來,說她在後世最喜歡的,便是大自然這樣瑰麗雄渾的鬼斧神工。那是喪屍潮盛行,世間都早已失了往日的平衡,所以從前只有南北二極能夠看見的極光,竟總是出現。大抵異乎尋常的危險總伴隨著出人意料的美麗,喪屍的來襲,生態的破壞,人性的淪喪,但當她看見這些美好時,她卻仍不免心中有所觸動。

宋昭寧聽她說起時,心中便向往不已,後遂同封胥講了。只她卻不曾想到,封胥竟將此事這樣放在心上,卻特意做出這樣一個幻境來,只為了圓她一個不曾見過的夢。

絕妙的景象能讓人忘掉苦厄,便是佛常說色空之道,但沈溺在輪回中的弱小性命,卻只願在有限的生命裏,向著美好的事,和喜愛的人靠的近一點,再近一點。

宋昭寧踮起腳尖,輕輕地碰上了封胥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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