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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一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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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如柱,夾道蜿蜒,舉目四顧,唯一線天而已矣。——《知天命》

封胥安排好陳倉城中一應事物,果然於寅時整頓軍馬完畢,終於打馬前往街亭。宋昭寧於城樓上登高望遠,在漸次而起的燈燭之下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心中唯期盼凱旋而已。

封胥帶了一萬兵馬向西北而去,陳倉去街亭的道路原非只有主道一條,如今他自思韓怒雖比他早行些時辰,但走大道原要耽誤些功夫,因下令叫眾人夜間抄近道急行,一路不停,終於次日黃昏時候,到達街亭城外山上。

涼州軍副將隨他一道行來,見他熟悉此處路況,行軍有極其有度,心中倒佩服起這鬼王來,自覺此人頗有幾分當日大將軍的氣度,因自覺於他親近了幾分。到達街亭山外後,他打聽斥候前去打探韓怒兵馬到了何處,不多時,斥候便回來報道:獫狁果然慢了他們幾分,如今正在大道前往街亭的路上,距離他們不過數裏之遙。那副將聽見,因去回稟封胥,旋即問道:“如今獫狁未至,不知可能先開了城門,與街亭內兵馬匯合,一發守住街亭?”

封胥沈吟片刻,乃道:“街亭之外有山,正合誘敵埋伏之地,如今我們入城,但獫狁也不過片刻便至,將我們的後背暴露了獫狁目標之下,卻非良計。況彼時首尾不能互通,驟然受襲,反倒尾大不掉,靈敏不足。不若於山外伏擊其軍,以開先手。”

那副將略思了思,以為此計有些道理,遂拱手而下,呼道:“喏。”

彼時正是黃昏時候,天將昏暗,副將吩咐麒麟將士埋伏於街亭城外山上,靜聽地面馬蹄動靜。

半個時辰後,地面傳來震動,旋即大軍行軍聲響漸近,副將指使眾將士壓低呼吸,於草叢樹木之間伏低身子,等待韓怒的獫狁大軍進入麒麟的伏擊夾道。

當先的斥候先至此處,眼見兩岸高山平地而起,山勢陡峭,幾可遮天。他於夾道之間勒住馬兒,擡眼望向左右,自覺山地高險,似有隱憂。因回身打馬回到韓怒身邊,回稟道:“單於,前面地勢險峻,最是伏兵常在之所,若是麒麟在此伏兵,怕我獫狁將得重傷。”因建議道:“單於,我們應小心而行。”

韓怒聞言不語,打馬向前兩步,眼見面前高山巍峨,刀劈斧削地砍出正中一條小道。他面色沈凝,自知斥候所言無誤,此地正是慣常行軍的埋伏所在。他仰頭望去,只見高山將天空遮蔽,僅留下其中一條細微縫隙,一線接天,黃昏風起,無端叫人心慌。

他勒住有些不安的馬兒,以鬼氣遍查周遭,卻並未見得異樣,因揚聲吩咐道:“此是街亭城外,我們連夜而來,街亭當不曉此事,況街亭固守兵士原也不足,斷再抽調不出人手來埋伏於此。走罷,不必驚慌。”

獫狁諸將士都知道他是鬼族,自然有人族所慣常沒有的能耐,因隨在他的身後領命而行。大軍蜿蜒進入山谷,谷中風聲嗚咽,聽來似是孩童聲聲泣血。大軍行至半道,韓怒耳邊忽聞山上轟隆巨響,心中忽而凜然,擡頭極目遠眺,但見頭頂山間一線天處天光陡然一暗,而後但聞滾石呼嚕聲響,驟然“轟”地一聲,那滾石自上而下,驟然墜落。

韓怒心上一陣膽顫,內力加諸音色,驟然喚道:“伏身分散,各找掩體!”然則話音未落,但聽“啊——”地一聲驚叫,韓怒驟然回首,但見滾石瞬息而落,砸在獫狁兵士身上,陡然間鮮血四濺,那紅色幾乎灼傷了他的眼。

他整個眼都是紅的,面上早已失了冷靜,連聲喚道:“後撤!後撤!”

當山巔上的鬼族再不隱藏自己的氣息,韓怒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了謝青衣並麒麟一眾兵士的氣息。他心中十分疑惑,何以謝青衣竟能後發先至,趕在他們面前於此伏擊?亦或是他早已消無聲息地離開陳倉城,守株待兔,正等著他在知曉長安被下後趕往街亭?

他心中揣測謝青衣原來的打算,一面卻知今日謝青衣既然在此,便絕不能善了。但敵人身處高地,占盡地利,對戰峽谷中的獫狁兵士,恰如尖刀對砧肉,反擊幾乎是一種不可能。當此之時,他竟只能吩咐獫狁兵士盡皆後退,於峽谷之外另尋生路。

然而兵馬尚不曾完全退出,他卻覺地面一震,而後便聽後方兵士如餃子下水一般落入地面伏擊的陷阱中去。那陷阱中早被麒麟將士布置了尖利倒刺,深可丈餘,一時人馬盡皆滾落,釘入那深深倒刺之中,竟叫獫狁兵馬一時前進不能,後退無路。

韓怒心中怒氣,目光若尖刃,直刺山巔麒麟兵馬,心中大恨:好個謝青衣,竟用這種不入流的法子來暗算我等,真真是可惡之極!他早已忘了他亦曾以陣法暗算麒麟諸將,如今天道有常,報應不爽,落在他身上,他心中卻只覺憤恨。

他自思謝青衣幾次三番與他為敵,做盡令他惱怒的事,又諸事並不按他心中所想發展,所以愈發覺得挫敗且怨恨。當下想道:謝青衣,你既想趕盡殺絕,那我也便叫你看看什麽叫作無上的鬼族陣法,既是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那麽便是兩敗俱傷,我也斷然不會叫你能討得好去!

他咬牙定下此心,當下自袖中摸出一個陳舊圓盤來,但見其上陰陽和合而生,衍生出大道四十九。韓怒此時再不管那些獫狁將士,卻依借陣法之力,將峽谷中重傷之人一一獻祭,精血落入圓盤之中,俄而便見陰風四起,峽谷之中竟生成一個有別於外的小空間來。其中獨有陰風陣陣,不多時,竟竄出一條惡龍圖騰來,於須臾之間陡然而上,直向山巔而去。

麒麟兵馬忽見峽谷之中陡然起了霧氣,一時竟看不見其中景象,連忙同封胥稟告。副將立在山巔,俯身望去,卻聽得陣陣龍吟聲起。他唬了一跳,連忙問道:“將軍,請快來看看,這是何故?”

隨著他指出的左手看去,卻見峽谷之中的雲霧洶湧翻滾,其中隱約能見龍形。其時夜幕緩緩落下,最後一縷陽光逐漸消失在天際,天地之間,唯有黑暗彌漫,而雲霧竟在麒麟眾人足下,洶湧雷鳴陣陣,仿佛是入了鬼神之地。

謝青衣定睛看去,看見雲霧之中的惡龍身形已成,忽然大駭。一旁的鬼族連忙呼道:“這不是族中的滅世秘法麽?韓怒如何使出這樣的陣法來,以他所帶來的所有兵士的性命鮮血為飲,以自己的百年修行為輔,將方圓十裏之內的生靈悔滅殆盡。他這是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麽?”

一旁的副將聽見,瞬間白了面色,直呼:“瘋子,瘋子,真是個瘋子!”

便在此時,那惡龍陡然破出洶湧的黑雲,巨大的身形猛然竄起,直向山巔上而來。那巨大的尾羽陡然撞上兩岸高山,只聽“轟隆”一聲,山地不堪其重,竟被它一擊打散。巨大的碎石轟隆隆滾落峽谷之下,震耳之聲不絕。

而伴隨著這陣陣轟鳴,麒麟兵士亦墜峽谷者眾。然而他們甚至連急促的救護聲都不曾發出,竟就摔落崖底,墜入那洶湧的黑色雲霧裏。雲霧翻滾,將他們的身軀在一瞬間拉伸開去,甚至連一聲聲響也不曾聽見,他們的血肉之軀便瞬間變作一捧霧氣,消散在天地之間。

山巔處看見此景的麒麟兵士無不後背發涼,一時竟不能動彈一步。他們面色蒼白,雙手和雙腳都顫抖起來,一時面上汗水淋漓而下,心跳聲仿佛擂鼓。

峽谷中的韓怒憑借巨龍視角看見此景,不由哈哈大笑。那笑聲自惡龍口中發出,在天地間形成陣陣轟鳴,響聲震動,竟引發蒼穹電閃,赫然間照亮山巔上的眾人蒼白的臉。韓怒看見謝青衣沈凝的面色,哈哈大笑,直呼道:“謝青衣,你且受死罷!”他今日開啟此陣,便從未想過能活著出去,峽谷中的獫狁士卒的精血也正一一被那黑霧和惡龍吸去,他們的身軀扭曲成奇特的形狀,呼吸卻已奄奄一息。

韓怒嗬嗬笑道:“謝青衣,能夠拉你一同赴死,我竟是穩賺了!”

說罷便催動法力,那巨龍雙目緊盯謝青衣,眼中迸出森然鬼火,而後呼嘯一聲,張口噴出碧綠瑩瑩的火焰,火舌陡然席卷了整個山巔。

熊熊火焰中,有一點明亮金光破開陰翳,固執地維系著山巔尺寸之地的通明。韓怒眼見謝青衣死到臨頭尚不認輸,不免冷笑幾聲,右手向上,鬼氣無風自動,自他掌心流瀉而出,於空中舒展出符咒的圖案,將那十分的焰力硬生生地拔高到了十二分。

金色通明越來越小,韓怒的面色亦愈加蒼白,他眼見勝利在望,無視頭腦的緊繃疼痛,瞬息間竟又將法力硬生生拔高了一成。

然而,便在此瞬息之間,他卻覺法力陡然一松,竟一時難以為繼。韓怒心中一慌,右手快速地結出法印,卻已喪失良機,竟只能看見黑霧中的惡龍身形陡然渙散,而後竟覺血氣上湧,硬生生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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