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章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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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餘亦曾擲花落故人身上,曾經亦只作尋常而已。——《知天命》

在舊京的故舊圈子裏,大家都知公儀漱玉乃是從小被公儀老將軍當作男兒養大的,是個十足十的假小子,不唯是她平素行事帶著些男兒的豪氣,便是她自幼的文治武功,打仗的能耐,也分毫不亞於其兄公儀衍。所以在舊京即將陷落之際,旁人無可托付之時,白宿腦中所想的第一人,便是公儀漱玉,也只有公儀漱玉。

好,這自然是眾人明知的。

但卻少有人知道,宋昭寧的謀軍之才,全然不下於公儀漱玉。只是因她不足月而生,身子自來孱弱,比不得公儀能夠實打實地舞槍弄棒,是以才能未現於戰場。眾人只知她昔日治內、交際、行事、謀糧草之時乃有些謀定而後動的影子,但卻不知她能耐到底幾何,更不知她的行軍之才。

當下,那鬼族聽得是宋昭寧的名姓,頓時唬了一大跳,疑道:“怎會是夫人呢?”

他慣常見了宋昭寧都是溫聲細語,弱不禁風的模樣,如何也不能想象她守城的模樣。

他的一時心緒起伏,一時都展現在面上,封胥見了,嘆道:“你不知,她實有不亞於公儀的能耐,只她動不得武,是以名聲不顯。”

他之所以知道這個,一則是因為他們從前學習兵法,宋昭寧是同他們一處的,不論是公儀老將軍,還是封老將軍,對其才學都十分讚不絕口。二則宋昭寧在涼州兵馬危難之時,曾募得糧草北上,在涼州與軍民同聚。其時封胥孤軍深入獫狁腹地,涼州城中無人可守,宋昭寧臨危統領,在三月的時間內固守涼州,使獫狁屠支王難越邊界,終只能敗北而去。亦是經此一役,涼州軍亦對宋昭寧頗為尊崇,尋常不敢逆她所言。

這些是深埋他記憶中的往事,他並未有對鬼族中人深剖此事的想法,因也只擺了擺手,命他:“去罷,我且去看看昭寧。”

那鬼族心中有疑,卻不再相問,只拱手稱是,當下退了下去。

封胥自垂花門走出來,徑直往後院走去。

陳倉他們從前亦是來過,況他從前鎮守北方,北境諸城都有他的宅子。既是常備的宅子,他自然要為宋昭寧留下一個院子來。便是那些年來,他們聚少離多,這院子他一向也留著,只盼著有朝一日宋昭寧來時,終有地方可以落腳,而不至顯得無所依靠。

他緩步走去,自碎石小道蜿蜒往北。還不曾走到那院子去,他便先看到了那院落裏照耀出來的那一點光亮。他的腳步頓時頓住了。

鎮守北境的那五六七年,他時常自書房裏出來,在宅子中漫步而行,卻常常只覺四處孤寂。那時他府上伺候的人也沒有,當兵士近衛領命退下,寬闊的宅子裏便只有他一個人。他四處走來,四處都不曾看見半點光亮,唯有頭頂的明月有時灑落月華,叫他心中能有幾分慰藉。

然而月有陰晴圓缺,月亮也不曾是每日都展露容顏的。有些時候,它不免被烏雲遮住,封胥擡起頭來時,便見不到那一點清淡的月光。彼時他舉目四望,唯有在夜色裏肆意伸展的樹枝,看來有幾分人的光景。

他的腳步不曾動,只遙遙看著遠處的那一點燈光,融融的顏色,在夜色裏愈發顯得溫暖可親。

他一顆心好似被浸泡在溫暖的糖水裏,通體內外都被熨帖得一片柔軟。

封胥忽而笑了笑,舉步而行。

然而他不過剛穿過那小徑的垂柳拂花處,便覺夜風陡然一涼,而後猛然竄入了他的身體裏,叫他頓覺一陣陰森的涼意。

他陡然停住了腳步。

十分奇怪,自他入了鬼道的門之後,他的通身上下,實則都是鬼氣塑成的。那鬼氣早已脫了為人的五感,所以他慣常不覺冷熱,如今卻因一陣夜風,而竟感到徹骨的寒冷。

封胥立在原地,目視左右,詳查附近有無陣法蹤跡,卻竟一無所獲。

——那麽,不是陣法麽?

他擡起手來,將手掌伸展在了面前。

卻見那鬼氣猛然自他掌心竄出,驟然張皇四竄,然那一團如霧的鬼氣不過試探走了不足一寸,便竟似碰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陡然又竄回了他的掌中。

瞬息之間,一起一落,也不過是剎那的功夫,封胥卻覺院中夜風的涼意,隨著那鬼氣的起落之間,隨風潛入了他的身體裏。

涼意漫卷而來,自手掌中蜿蜒向著體內而去,竟激得他身子陡然一晃,而後竟不得不扶住身側的樹幹,略穩了穩呼吸。

他身負歷代鬼王能耐,原來不該這樣竟為夜風所困。然則正因他體內身負歷代鬼王之能,所以當這樣的事發生之時,他竟比尋常鬼族更能察覺其中的不同。

——這非是陣法之能。

封胥扶住樹幹的手略用了用力,捏出了個拳頭,緊貼於樹幹之上,抿緊了唇。

而後,他往蒼穹之上,望了一望。

與他相隔不過百米的院落裏,宋昭寧卻睡不大著。

她聽聞了韓怒調兵離開陳倉的消息,自思如今本來正是對峙而勝負未分的時候,何以韓怒卻偏偏在此時離開陳倉?使出反常必有妖,她心中遍思不得,於是愈發擔憂難熬,自然也便睡不著了。

她自思封胥亦必然如是,因略剪了剪燈燭, 尋思著可要去書房找他。

正是這樣想著的時候,卻逢那燈燭遇風略晃了晃。宋昭寧連忙伸手擋了擋窗外吹進來的風,見那燭火不曾滅了,方才松了一口氣,而後直起身來,伸手去拉那未關的窗。

然則還不曾關窗,她卻先看到窗外院門邊上,依著樹立著的封胥。

她原是先見了那黑色的影子,先自己唬了一跳,待看清了,卻發現正是封胥。

宋昭寧側頭一瞥,正在右側案上有一支新花,抿著唇笑著將那花拿起來,朝封胥那裏擲了去,正落在他的衣擺上。

封胥擡起頭來。

只見到她掩嘴笑道:“怎麽悄無聲息地藏在那裏呢?來了還不進來?”

那一支花,被封胥捏在手中,因花在室中,是以竟含了幾分暖意。他五指將它握緊了,一時竟舍不得松開。

他看向宋昭寧,笑了一下,道:“這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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