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陡然，刀鋒相會。——《知天命》

公儀整頓兵馬，亦向北而行。

子午谷的道路不比斜道輕巧，但恰似公儀對林牧所說的那樣，唯有生在蜀北的人，才熟悉這裏的道路，也才能在一應的陡峭山路裏，尋出一條稍微平坦些的道路來。

暮行雲打馬隨軍，一路跟著公儀漱玉，卻也一路不曾多言。公儀看他兩日，知他果然是恢覆了記憶，遂在第三日夜間歇息時問他：“你不是此番出來方才恢覆了記憶了罷？何以之前卻不說？你這樣倒叫永寧侯爺同永寧侯夫人多擔心。”

暮行雲手中拿了酒，聞言不曾回話，半晌方笑道：“若我果然在錦官城中便說了此事，如今哪裏還能出來？”又問她道：“你是最後自錦官城出來的，你覺得如今錦官城會是個什麽模樣？幼帝如今雖然對外不曾說起諸事，但愈是這樣，才愈發顯得皇恩難測，如今陳倉看著局勢看著是一片大好，但怕就怕在禍起蕭墻。”

公儀漱玉沒有說話，她手中捏著一根樹枝，在地面上無意識地劃動。

半晌，口中才咬著字出了聲。

“禍起蕭墻。”

她將手中的樹枝丟了開去，側過頭來，看向暮行雲，忽而問道：“若果然錦官城成了敵對，你當如何？”

暮行雲被她的目光逼視，心中登時一顫，許久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道：“我亦不知。”

公儀漱玉目光凝在他的面上不動，聽聞他說了這話，方才淡淡地轉回了目光，垂首向地面上看去。

此時正是夜裏，月華也並算不得明亮，她垂眸看去，看見地面上細小的沙礫。

她道：“我亦是不知的。”

她忽然嘆了一口氣，“這世上的許多事，常常都是定下了未來，卻又不得不偏離更改的，平心而論，那孩子亦是骨肉至親，我下不去手，但果然到了你死我活的時候，誰又能手軟呢？”

她看住自己的手掌，看見了其上交織的掌心紋路。

她道：“去睡罷，明日還要趕路呢。”

想不明白的事，不確定的事，她不會去想。但她既定了要拿下獫狁糧草的目標，卻一定會做到。

暮行雲看她如此，囁嚅半晌，終於應道：“好。”

他們一路疾行，借助漢中兵馬對此地的熟悉，於三月十五到達長安。

公儀不肯打草驚蛇，先叫斥候打探獫狁囤糧所在，過不多時，聽聞斥候回來報道：“王妃，長安糧草果然不少，但許是陳倉處獫狁出兵日久，亦是缺乏了糧草了，如今他們正在往陳倉送去呢。”

公儀聽了這話，挑了挑眉，“真是巧了。”

她問道：“他們的路線你跟著去了沒有？路上潛伏者幾何？”

那斥候原是暮行雲舉薦去的，也是個有心的人，聽了公儀這一問，略想了想，答道：“從西面大路走的，然則沿路都有獫狁的兵馬，若要埋伏，怕也只能隱匿行事。”

公儀略想了想，“記得路麽？”

“記得。”

公儀手中馬鞭一揚，當空一指，命道：“好！既如此，我們也向西而去，一把燒了他們的糧草！”

眾將慷慨領命：“喏！”

當此之時，陳倉城中的眾人也並未入眠。

據阿古達木所言，今日正是他要出發前往長安，與獫狁長安來陳倉兵力交接糧草的日子。他早已叫人送了信來，同封胥、祁湛言明正是今日，並叫封胥派兵助他。需知糧草一動，韓怒派去的人定不會叫他好過，雖不是在陳倉此處同韓怒撕開臉來，但也相去不遠。因而他心中唯恐，定要謝青衣派兵助他，他才心安。

且為了預防謝青衣得了糧草不認，阿古達木離去前還道：“獫狁軍中對韓怒不滿者，亦不止我一個。將軍若果然助我，則獫狁脫離韓怒之日，便是將軍安然得報之時，還望將軍能勿以眼前一葉障目，謀定而動。”

封胥唯頷首而已。

他們面上叫阿古達木等人先去接應得糧，說麒麟兵馬隨後便到；實則緊隨在阿古達木的身後，一路銜枚夜行，眼見阿古達木奔向長安。祁湛因看陳倉城中尚且無事，因自告領兵，一路悄無聲息，硬是沒叫阿古達木發現半點不對。

行了兩日，獫狁兵馬忽然停了下來，紮營休息。此前獫狁兵馬都不曾如此放松，祁湛因想道這必是距離他們接應的地方不遠，因也打著手勢下來，叫麒麟諸位將士紛紛伏下身來，進到草叢裏，放緩了呼吸，細細聽遠處的動靜。

火聲蓽撥，祁湛聽到自那邊傳來的談話聲響。阿古達木並那同來接應糧草的人俱以獫狁言語問答，叫人聽不甚清。他如今身邊雖帶了些通獫狁言語的涼州兵士，但當下情景亦不便於口譯阿古達木與那人的對話，因只能屏息靜聽，以目示意那精通獫狁文字言語的兵士，詢問他們所談論者，是否同麒麟有關。

那小兵搖了搖頭。

事實上，他聽見阿古達木等人所言，句句都與獫狁從前單於巴特爾有關，況阿古達木曾經亦說，如今巴特爾原來麾下的一脈在韓怒麾下並不受重視的話，因知二人必是因此起了沖突，因悄聲於他們所伏處的泥土地面上寫下三字：巴特爾。

祁湛見了，頷首回應。

他聽不明白獫狁言語，因將註意力都放在了他們的動作姿態上。他們的距離原已不遠，祁湛因能看見獫狁將士身形有變，竟隱隱形成將阿古達木圍困其中之局。

逢此之時，阿古達木與那人的談話聲亦漸顯急促，便是他聽不懂他們言語，也知他們的談話恐怕陷入了僵局。他心中暗道不好，連忙以手示意，叫身後的兵士一應伏得更低。恰此之時，他耳中聽見“錚”地一聲，陡然擡眼，便見獫狁兵將手中長劍霍然出鞘，以全包之勢將阿古達木圍困其中。

只聽那另一獫狁兵將桀桀笑道：“阿古達木，既你只知巴特爾，不知新王，便索性去陰曹陪他罷。”

火光映照之下，只見他面色神情愈寒，旋即擡手猛然落下，驟然喝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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