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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積雲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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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其言,察其行,知其底,方識其人。」公儀後與餘嘆曰:惜乎昔日,不知姜威。而後嘆息三回方止。——《知天命》

公儀記得此人。

此人最初乃是天災時的流民,為宋昭寧所救。其時他尚年少,又沒有親戚可以投靠,宋昭寧便央了封老將軍,索性將他放入了涼州兵馬之中,後成為封胥手下親兵,受林牧直接轄屬,是一位百夫長。

後來龐危鳩占鵲巢,拿了林牧手下的這支軍隊挪為己用,一半交予獫狁降將巴爾圖,一半歸自己統領,隨著他入了舊京。其時龐危深覺謝青衣怕會不利於他,所以派了人去宋府捉拿謝青衣。當時的領隊之人,便是姜威。

再後來,龐危手下兵馬為白宿所轄,他帶走部分後,餘下為衛湛所統領。南渡之後,衛湛前來跟她商議,言明其時陛下身邊所用護衛多有缺損,因要提拔些人,二人細細考究諸將士往事後,將姜威送到了陛下面前,叫他做陛下的暗衛。

因緣際會,公儀也和他有過幾面的緣分,如今狹路相逢,卻頗覺造化弄人。她直視姜威說道:“然則姜威,封老將軍提拔你時,可不曾說過要你助紂為虐,祁湛、林牧、白宿等將盡遠於錦官城,鬼族同盟亦岌岌可危,朝野之中主事的人正在削減讓權,難道你竟一點看不出來其中的不對勁麽?”

他是封胥當時手中最強精兵的百夫長,更有幸得封胥父親封老將軍提點指教,公儀漱玉不信他看不出來如今錦官城中的風雲湧動。

姜威緘默不語,卻立定在崖壁之側,拒不讓路。

雷雨聲色驚魂,湍急流水震動,公儀於此情境之下,難以捕捉身後童邑到底帶來了多少人馬,但卻知道,她今日能夠離開的關鍵,當在眼前之姜威身上。

她嘆息道:“姜威,陛下不會有要殺我的命令,便是你攔在這裏,囿於規矩,你也多有掣肘,那麽你以為,你能攔得住我麽?”

姜威立定不動,“王妃,這是陛下的命令。威不才,只知唯陛下之命是從,不知旁的家國大事,亦不知旁的政權紛爭。王妃亦知,便是今日王妃歸去,也性命無由,既是如此,王妃何不回去呢?便是有天大的冤屈,難道不能何陛下好好說明不成?”

公儀漱玉不語。

他哪裏知道,當權力的王冠就在眼前,一葉障目之下,便再也看不見別的了。而陛下的君王之術其實不曾學得透徹,甚至連高屋建瓴的權衡之術都不曾學得明白,以至為童邑佞言所損。然則,當他心中已認定了童邑言語之後,又如何還能聽得進去旁的話?只怕反而更生了他的逆性。

她冷聲說道:“姜威,你真不讓?”

姜威站在原地,回道:“不讓。”

公儀冷笑了兩聲,“好,既如此,那便看你有沒有本事留下我的性命了。”

她松開手中韁繩,手背在後方,往身後馬兒腦袋上輕拍了拍,安撫道:“好馬兒,站穩了,不要跑。”

旋即左手在崖壁上一摁,雙腿陡然向前,直朝姜威擊去。

風聲落入雨裏,聽不分明,姜威只見她雙腿擊碎下落的滂沱雨點,於狹窄崖壁旁側小心後退兩步,堪堪避開了她踢來的雙足。

公儀漱玉攻勢未停,於半空中翻轉半個圓圈,而後腳尖猛然勾住崖壁上的凸出石塊,纖細腰身猛然發力,帶動整個身子旋然而上,立於崖壁之上。與此同時,她袖中短刃落於手中,刀鋒不停,直向姜威刺去。

姜威原後退兩步,正是險險避開她第一招之際,展眼刀鋒已在眼前,他足下一點,右手亦往崖壁上一按,整個人登時騰空而起,於崖壁上借力,反手要奪公儀漱玉手中的匕首。片刻之間,二人已連過數招,卻誰也不曾占的便宜。待再落地時,二人方位已換,公儀漱玉不曾傷他半分,他亦不曾傷得公儀漱玉半分,竟只能相對而立,一時誰也不曾再出手。

實則公儀漱玉此時已快至對面,然則馬匹並岫煙都在另一側,卻又偏偏為姜威所阻隔。她雖能以輕功當下離開此地,卻不可不顧及岫煙安危,且若沒了馬匹,便是她此刻離開,人力也終有盡時,怕是難與追兵相抗。

她展眼往對岸望去,見雨簾之下,對面童邑身邊另只有一人,心中少不得暫時松了一口氣,萬幸來人只有三個,否則若果然有十餘個追兵,她和岫煙,今日怕就跑不掉了。

然則縱是如此,他們如今在絕壁之上,境況也並算不得好。

展眼之間,姜威竟然又動了,他來時便知今日不能善了,因身上亦帶了武器,先時見自己空手怕是降不住公儀漱玉,終將背上三尺青鋒取出,長劍出鞘,於昏暗雨天裏反射出一道刺目光亮。電閃雷鳴此時竟一發驟至,伴著這些聲響,姜威持劍而來,陡然刺向了公儀漱玉。

岫煙雖不受此戰波及,在一旁卻也是看著心中發緊,眼見姜威瞬息而至,忍不住朝公儀漱玉喚了一聲:“主子小心!”

公儀漱玉焉能毫無防備?當她眼前陡然見到刀鋒冷光時,她身形便急速後退,身後便是對岸青山,至於彼處,則足下自然不再是這只能容納一只腳的尺寸之地,多少能叫她的身法招式能施展更開一些。她腳尖點在崖壁旁側,維系住身體平衡,身形陡然向後滑去,眼見即將至於對岸,卻忽見雨簾之中,陡然竄出一支羽箭,正正的對著她的方向而來!

電閃雷鳴,大雨河流,通通埋藏了這方天地裏的細微聲響,公儀漱玉全心都在目前的戰局上,全然不曾想到對面的童邑暗箭傷人,此時再已想躲已是來不及了,後行之勢已成,斷然不能止於此處,更不要說面前還有姜威長劍將至。

她眼睜睜地見著那長劍襲來,不由自主地抿緊了唇,心道自己人生才不過走了二十餘年的光景,許多想做的事都還不曾去做,如今難道卻只能命喪這箭矢之下麽?

那箭矢愈來愈近,愈來愈近,公儀漱玉眼睜睜地看著,只覺腦中從不似眼前這般清醒,清醒地意識到那箭矢步步逼近,而她卻全然不能躲開。

終於,那箭矢即將刺入她的身體。

她聽見岫煙在不遠處張皇大喚:“王妃——”

聽見雷鳴忽至。

聽見河浪濤濤。

聽見姜威的呼吸竟是忽然一滯。

然後卻看見,一雙手忽然伸了出來,十分地緩慢,卻將那箭矢穩穩地捏在了手裏,叫其不能再進一步。

而後,耳邊才後知後覺地傳來一聲:

“——阿彌陀佛。”

她的後肩被人摁住,而後身形慢慢停了下來,面前的姜威已然收了手中長劍,驚慌失措地朝她望了過來,嘴唇竟在發抖,問道:“王妃,您可還好?”

公儀漱玉不曾回答,只回身望去,卻見身後之人雙手合十,喚了一聲:“施主,許久不見,阿彌陀佛。”

公儀漱玉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笑道:“原來是你啊,小和尚。”

——原來是誰?竟然是妙法大師當日所收的弟子,那位靦腆的小和尚。

公儀上回見他,還是他為衛舒窈救疾,其時已經能見他學了妙法的大部分能耐,遠不能以從前阿蒙視之了。

她笑道:“不是說你去找你師父了?怎麽來了這裏?你師父眼下人呢?”

那小和尚回道:“王妃,舊情且容後再敘,且先處理完眼前之事罷。”

公儀面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回身望去,對上了姜威的目光。

童邑於河水對面,隔著雨簾望見公儀漱玉在姜威的追擊之下竟還到了對面,且又多出一個幫手來,他冷了面色,隔著濤濤流水驟然喊道:“姜大人,陛下之命,是活捉睿王妃,但若其死不奉命,陛下乃道,可以先斬後奏!”

聲音傳到對岸數人的耳中,公儀漱玉笑了一下,心想:終於不再偽裝了。當彼此心知肚明想要取對方性命的時候,任何的偽裝,其實都顯得有些蒼白。

她手中匕首仍在,看向姜威,問道:“如此,姜威,你仍要動手麽?”

姜威抖著嘴唇,沒有說話。

宋昭寧對他的恩情,他片刻都不能忘,他也從來不曾想過,要殺了公儀漱玉。就在方才,在那箭矢朝著公儀漱玉而去的時候,他亦恨不能上前去擋住此箭,只因他知道:睿王和睿王妃,斷不是能棄國之安危於不顧的人。

他沈默良久,再擡頭的時候,眸中神色已經隱沒了下去,唯有手中長劍反射出的光亮一閃。

他說:“對不住了,王妃。”

公儀漱玉冷了神色,身形在瞬間迎上了他撲來的身形,手中匕首直刺他的脖頸。

利刃強勁,於一個照面便已刺破血來,二人身形交錯而過,公儀漱玉落地時卻又不肯置信,而後猛然回首看去。

她見到姜威身子竟是一晃,而後猛然落入了濤濤的流水裏。

公儀漱玉的身子一半冷,一半熱,半晌都不曾回過神來,唯有他二人擦身而過時,姜威所說的那句話,竟一直縈繞於心。

他說:“王妃,保重。”

公儀漱玉的身子陡然一顫,是了,他撲來之時,已將刀鋒後撤。

——他從來不曾想過真的要取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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