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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大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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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時地利與人和,燕可伐與?曰可。」縱橫之說雖非儒家正道,然能救人性命者,亦當行之。三月,遇祁湛,思之辨之,得其相助,東行攻獫狁。——《知天命》

“昭寧,你不過是思念過度,才將他們認作了故知罷了。”

祁湛停住馬匹,他於安寧郡南,隴山以東遇見宋昭寧時,不知怎麽地,竟連自己都覺得這樣方才是意料之中。若是宋昭寧不來,他心中反倒會覺出不對勁來,唯有她來了,方才是對的。

雖然也是因為她來了,此事才愈發顯得難辦。

宋昭寧請他稍住,自言有三兩句話要同他說明,祁湛焉能不知她是因為謝青衣而來的?況林牧先前的信件,也叫他心中早有預料宋昭寧怕是知曉陛下想要謝青衣性命之事了。然則當他看見宋昭寧面上的蒼白,又自思她自漢中而來的時長,不需多加推算,他便能知曉宋昭寧定是拼命方能今日趕至這裏。

他心中明了這一點,如何還能再說出拒絕的話來?因立定軍馬,稱只給她一刻鐘的時間,請她說個分明。

宋昭寧攬轡說道:“也不必一刻鐘,我要說的話原也不多,幾句足矣。”

因與他到得一旁,將謝青衣正是封胥之言說了個明白,兼之她所見其中的證據,以消祁湛疑慮。

祁湛一言不發地聽她說完,心中嘆道:此言也唯有昭寧方信了,死去的人哪裏能再覆生呢?就算是鬼族,若他們鬼氣為人所傷,沒有恰當的辦法、珍貴的天才地寶相助,他們也便就那樣死了。更遑論人族?他心中不免想道:這莫不是就是宋昭寧願意嫁與謝青衣的緣由麽?只因她在他身上見到了封胥的影子?然則這樣想來,連承認封胥已死的勇氣宋昭寧也沒有,只尋了個旁人來自欺欺人,不亦悲乎?

他見宋昭寧急急分辨,心中嘆息,良久終道:“昭寧,你誤也。”

“你不過是思念過度,才將他們認作了故知罷了。”

宋昭寧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乃道:“祁湛,你不信我?”

她望向他,“你以為我是想保住謝青衣的性命,才同你說這樣的話?亦或是你只當我神志癲狂?前者你知我為人如此,斷不會拿這樣的事開玩笑,至於後者,你以為何以公儀會助我出京,以及林牧何以能夠在漢中放行我等?又何以還特地派了斥候來隨我來尋你?”

宋昭寧望著他,“祁湛,實則你心中亦有所懷疑,只你終究背負陛下命令,所以寧可謝青衣不是封胥,否則臣心與君心相違,你於夾縫之中,卻不可求存。”

祁湛沈默不語。

良久方道:“昭寧,你一切都已看得明白,又何以要叫我難做。只你有一言卻錯了,若果然是封胥,在京時我便會據理力爭,便是真出兵至於此處,我也會想辦法保全他的性命,待回歸錦官城後與陛下分辨清楚。不因旁的,只因他是我自幼的兄弟。——然則昭寧,你所說的這些,卻俱是你的一面之詞,你原和謝青衣亦是有情的,你卻叫我如何信你在其中的公道呢?”

宋昭寧不語。

她問道:“然則祁湛,你不可證其實,亦不可證其偽,你卻要如何呢?”

她看向祁湛,“你心中已有一顆懷疑「謝青衣便是封胥」的種子,你便真到了陳倉,你又如何下得去手呢?”

祁湛道:“我會盡力抱住他的性命。”

宋昭寧問道:“那鬼族其餘將士,你卻不管麽?”

“——祁湛,你要知道,若你果然以「黃雀在後」的姿態前往漢中得利,則此事決然不可善了,去之必有殺戮。那些無辜的人,你又打算怎麽辦呢?”

祁湛面上殊無情緒,但宋昭寧卻自他凝而不動的姿態裏,發現了他的沈吟。

她稍待片刻,乃開口道:“何況祁湛,我還有一樁事要告訴你。”

祁湛的目光望向了她。

“請講。”

宋昭寧道:“我們離開漢中之時,正值獫狁遣兵向南,自長安走子午谷徑直至於漢中。漢中無將可用,林牧固守漢中城,絕沒有機會再去伏擊獫狁軍隊,是以永寧小侯爺暮行雲臨危受命,於半道阻之獫狁。”

她停頓一瞬,對上了祁湛的眼。

“——然則祁湛,你知道漢中城軍民共計兩萬,這還是在有鬼族助力的情況下,若陳倉反之,漢中當如何?若陳倉獫狁、鬼族、麒麟三方混戰,而獫狁長安兵力直以子午谷入漢中,則漢中又如何?蜀地又如何?”

“——祁湛,陛下之意,乃是定漢中,奪長安,若長安未得而先失民心,禍起同袍而漢中不保,麒麟國祚,能存幾多時耶?”

“——盼君細思。”

祁湛不曾說話。

他清楚地知道:他陷入了宋昭寧的陷阱之中,先以情誼導之,叫他顧念謝青衣便是封胥之舊情,難下死手;再點明漢中如今局勢:漢中尚且危矣,更遑論此時還要生乎內亂。他知曉自己中了圈套,但卻又不免去想,若果然漢中失守,則獫狁把控整個北境南下蜀地要塞,則他所率領禁軍及涼州兵馬便再難覆歸蜀中。則蜀中兵力孱弱,更兼蜀中尚有旋族為亂,則幼帝獨居錦官城中,獨有衛湛、公儀二人而無多餘兵力可用,若內外夾擊,則麒麟覆滅便在眼前。

他為這樣的想象所驚,一時面色愈寒,雙唇也緊緊地抿了起來。

宋昭寧看他沈凝面色,卻知此事已成大半。

她於旁側靜待祁湛做出決定,半晌之後,聽見他道:“昭寧,我隨你同去陳倉。”

宋昭寧望住他,緩緩地綻出了一個笑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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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湯羽林東行,蕩蕩懷山襄陵,浩浩如雲。1

韓怒於高山上望見,那一片蔓延東來的黑色,黑甲上染上晨曦的陽光,而後反射出一片泠泠的寒意。

他早已自杜闕處知曉了幼帝的打算,且又知道祁湛在後世的名聲向來是愚忠的,是以便是史書上談及幼帝並無施政之能,他也從未想過取而代之。因著這樣一層緣故,所以他知曉祁湛並不會做出與幼帝旨意相違背的事情來。他心中喜道:謝青衣啊謝青衣,卻不知待祁湛來到,你卻只能見他奪取鬼族中人性命之時,你心中又會作何想呢?

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啊。

他這樣想著,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或許連韓怒自己也不曾發現,他自後世而來,得益於史書上的所載,所以對麒麟年間在史書上留下名姓的人,都不免抱著一種高高在上的上帝視角。龐危如是,韓怒亦如是,所以心中常常不免得意,只因他知曉事之發展,亦知道其人為人,所以自思我之彼者,而彼不知我,是以能夠立於不敗之地。

近了,更近了。

他擡眼望去,看著那兵馬近前,然則近得前來,他卻不由得瞪大了眼。

他看見了什麽?那走在前面的,除了祁湛,何以還有兩位身形纖細,仿佛女子的人?

韓怒定眼看去,將一雙目力發揮到極致,於那兩人驟然擡頭中,望清了她們的面容。

竟果然是女子!竟是宋昭寧並衛舒窈!

韓怒心下大驚,隨機便是心上一緊,連忙喚道:“起號,加緊攻城!”

一旁的副將尚且不明所以,連忙問道:“可是主公,那不是……”

韓怒猛然側頭狠厲望去,直命道:“攻城!”

那副將再不敢多言,手中旗幟猛然揮下,但聽邊角聲驟然響徹,竟是一聲疾過一聲,聲聲傳入城墻之上。

城墻上之獫狁眾將聞得此聲,手中刀鋒愈厲,然則獫狁之力強,乃在於馬壯驃肥,騎術精良,到了城戰之時,自然無法同有過多次城戰的封胥相提並論,但見瞬息之間,獫狁再失人馬,一時竟只能勉強後退,雖邊角聲愈急,卻竟全然不可與封胥所率兵馬相較。陳倉城墻之上,封胥所率兵馬勢如破竹,直叫獫狁兵馬節節後退。

韓怒在山上望見,已然紅了眼。他正因以為此番對戰,自己有十足把握,這才在東境暫避白宿鋒芒,自思只為固守足矣,不必再向南推進,因率領三萬兵馬來此,便就是為了能一舉拿下長安並周遭數地。卻不想首戰竟就失利,以至兵馬枉死,叫人如何咽得下心口的這口悶氣?

他眉頭皺緊,下望逡巡麒麟兵馬中杜闕的身影,心中已疑上杜闕的動機,又見祁湛所率兵馬竟一發將自己所率獫狁兵馬一發圍住,心中愈發發狠,當即像旁側的副將命道:“立即擊鼓傳令,叫他們反而殺之。”

他目光沈沈望向下方,自思若祁湛率領涼州兵馬參戰,獫狁的贏面又有幾成?祁湛雖多對旋族用戰,但兵法原發於一術,又有熟悉獫狁兵馬的涼州軍加入,麒麟方面堪稱如虎添翼。但獫狁也並非沒有贏面,謝青衣法力未覆,形同人族,則鬼族之力不可肆意用之,則純以人數為計,獫狁亦不是沒有戰勝的可能。

他正如此思道,然則他遙望去祁湛那裏,卻陡然雙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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