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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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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疾行祁山,一路馬蹄踏碎清霜,晨霧朦朧,然無心賞之。——《知天命》

眾人都不意暮行雲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連衛舒窈亦轉過頭來看他,卻望進他一雙含笑的眼睛裏面去。

他道:“如今漢中城是斷乎不能離了林將軍的,而漢中城原來守軍亦為獫狁先時南下時破了,如今不過留了一個紙上談兵的書生,卻不敢叫他領兵。我雖不才,但先前亦曾隨家父前往南面圍剿旋族,亦是山林中作戰,亦多伏擊戰術,是以某私以為,某比漢中原先的那位軍師穩妥些。”

林牧聞言思道:是了,永寧侯府亦是因軍功加爵,是以暮行雲從前亦也是挽過彎弓,剿滅過敵軍的,只後來永寧侯府在皇位爭奪中站錯了位置,永寧侯這才將兵權上交,且敕令小侯爺暮行雲再不問軍事。但若真論起打仗來,這位爺的才華能耐,卻也是有的。

他因想道:實則京中的幾大顯赫家族,手中都或多或少的有些兵權,想來也是,麒麟當時雖稱盛世,然則北有獫狁,南有旋族,斷然不可安寧。

他心中實則已然認為小侯爺暮行雲正是一個好人選,然則他心中亦尚有一層疑慮,因望向暮行雲,打量著問道:“然則小侯爺的記憶,恢覆了麽?”

暮行雲的眉峰微挑,笑了,“林牧,你以為呢?”

林牧觀他神情,見他面上已無先時所見的懵懂天真,又見他先前言談有理有據,因想他定是已恢覆了記憶,因深深吐出一口氣來,乃道:“既是如此,那末將也便放心了。末將謝過小侯爺。”

說著拱手行了一禮。

暮行雲擡手將他扶起來,道:“你我之間,便不必這樣客氣了,你且容我同昭寧妹妹並內人說兩句話,我再同你商量圍剿之事。”

林牧聞言,頷首以應,遂帶將士而出,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幾人。

暮行雲乃道:“宋妹妹,窈窈將會陪你前往祁山並街亭,我卻不能去了,還望見諒。”

又拉著衛舒窈道:“萬事小心。”

衛舒窈擡眼望向他去,見到他目光裏真摯的情誼。她心中兀自游移不定,心中止不住地想起暮行雲方才的模樣,竟是同他未失憶時候的模樣一模一樣。她有心想要問他究竟是不是恢覆了記憶,又是什麽時候憶起了前塵往事?況他若果然想起來了,怎麽卻從不曾提過「顧搖搖」其人呢?

她心中有萬分的唯恐,以至雙手都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暮行雲自然察覺了這一點,忙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他垂眸笑道:“窈窈,不要擔心我,我斷然不會有事的。你且隨宋妹妹前往祁山報信,好不好?”

衛舒窈望著他,只見他眼中寵溺歡喜一如往昔,頓時再說不出話來了。她想道:總歸自己當真要回去了的,若他想起來了,那我屆時與他坦白,好生過完這剩下的日子,也算得值了。若他不曾想起來,那便更好了,這樣自己不見的時候,想來他也不會那麽傷心罷。

她想到此處,終不曾問他有無想起往事來,只望著他的眼睛,笑道:“好。你也要好好的,小心些,刀劍無眼,萬要警醒。”

暮行雲頷首回道:“好。”

暮行雲又提醒了一些前往祁山之時應註意的事項,自覺說了個完備,方才帶她們走了出來。外面林牧卻早已帶著一位斥候等著了。

他拱手道:“夫人,小侯夫人,這是漢中城中原來的斥候,慣常走漢中至於陳倉的道路的,因對祁山、街亭一線亦十分熟悉,甚至還知曉些旁人不知的近途,如今由他引路,想來能更快些。”

宋昭寧頷首同那斥候見過,又聽到林牧說道:“如今因獫狁兵馬已將至獫狁,夫人同小侯夫人最好能夠盡早離去,如今尚不知他們有無後招,什麽時候攻入城中,但若要等他們先下手為強,那麽夫人便不易走了。”

他見宋昭寧猶自蒼白的面色,嘆道:“只是辛苦了夫人。”

宋昭寧笑道:“我原來也是預備今晚上便走的,祁湛馬術一絕,況又在我們前面去往祁山,若是晚了,只怕會來不及。況也說不上什麽辛苦不辛苦,勞累不勞累的。”

她說完此話,收斂了神色,沒了笑意的神情看起來鄭重異常。她對林牧道:“林牧,漢中,一定要守住。”

——漢中是麒麟意欲北上的必經之地,麒麟想要自蜀中出,落腳長安以成攻勢,漢中陳倉一線必要牢牢地把握在手裏。況且漢中如今還是封胥北上的後背,若漢中失之,而祁湛不肯改變命令,則封胥勢必會落入前後夾擊的境地。便是他是鬼族,但鬼族非是不死之身。屆時會怎麽樣?宋昭寧不敢想。

她只上前牽了馬匹,帶上幹糧,辭別林牧,徑往祁山而去了。

——————————————————

而就在宋昭寧、衛舒窈離開漢中前往祁山之時,祁湛也方離開祁山,前往街亭。

他叫林牧派來的斥候回去覆明,卻並未就謝青衣之事給林牧一個答覆。他知曉林牧對國的忠誠,況謝青衣乃是鬼族,林牧斷沒有偏袒的借口。求情倒也罷了,畢竟他們亦曾並肩作戰過,但祁湛卻知林牧面對謝青衣,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再多,卻出了人臣的本分。畢竟謝青衣雖強,又是宋昭寧另行嫁娶的對象,但他終究不是封胥。

他不擔心林牧,卻有些擔心宋昭寧。

宋昭寧的性子平常看著軟和,一應行事,外人看著都是依著公儀的意思來的,但祁湛卻知她向來十分有主見,且若是她認定了的事情,便是千辛萬苦也要做到。甚至於,若是撞了南墻,也不肯回頭,是一個勢必要拆了南墻繼續走的人。

若她性子當真上來了,以死相逼,屆時又為之奈何?

祁湛嘆了一口氣,叫那引路的斥候拍馬走得更快了些。

他心中想道:唯有到了街亭,同涼州兵馬見了面,他心中怕是才能定下。

祁湛一路疾行,並不知曉宋昭寧、衛舒窈等人在後面追得辛苦。

衛舒窈眼見宋昭寧面色愈發蒼白,連身形都有些不穩,心下不免著急,連忙喚那斥候,“停下!停下!略停片刻!”

那斥候聽她命令,將馬止住,然則宋昭寧卻不肯停,仍覆向前跑去,衛舒窈看了心急,連忙拍馬追了兩步,伸手一抓一拽,將那韁繩往自己這裏拉來,旋即伸手一收,直呼道:“籲——”

馬兒察覺到力道,慢慢停住了身形。

衛舒窈道:“宋姐姐,你這樣不顧性命的跑,實非良計,從漢中城出來,你便沒有歇息過,這樣下去,你身子如何扛得住?”

宋昭寧察覺到口腔中的血腥氣,亦知衛舒窈所言極是,她沈默片刻,勉強笑道:“是我誤了,我們略作歇息再走罷。”

衛舒窈送了一口氣,自思萬幸宋昭寧還不到不聽勸的地步。

她因見宋昭寧的面色發白,遂伸手為她切了切脈,卻見脈象虛浮,十分虛弱,她心中有些嘆息,卻又沒有旁的辦法,只能叫宋昭寧靠在樹邊略作休息,並多喝些水罷了。

她在旁因問那位斥候,“去祁山的道路只有這一條麽?沒有旁的小路了麽?”

那斥候略思片刻,乃道:“倒是有一條小道,前面不遠也就能到了,然則那小道卻不比官道安全,有蛇蟲之類,亦有山匪,怕更是不妙。”

衛舒窈點著手中水葫蘆略思,因問道:“小道路遠幾何?能節省下多少時間來?蛇蟲倒也罷了,倒是你說的山匪人數幾何?若我們遇見了,突圍而出可曾使得?”

她見那斥候不甚讚同,乃加了一句道:“我會武功,你不必顧看我,照顧好另一位夫人就是了。”

斥候略思片刻乃道:“若是一路順遂,則可以省下近半路程,但這是最好的狀況。然則路上若遇見山匪,耗時必久,反而不確定了。”

想了想,又道:“若是夫人會武,只有一位不會的話,則突圍而出並非難事,我們所乘之馬原就是軍中好馬,是自天山下來的馬匹交配而成的,日行千裏實不在話下。而那些山匪卻並無馬匹,若我們能快速重圍而出,想來就沒有什麽大礙。”

衛舒窈聞言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卻並未急著做決定。

她因思道:若按這斥候所說,能減少一半的時間,那這番冒險絕對是值得的。若是在末世時,她定就選擇近道了。然則如今降了她賭性的卻是:萬一宋昭寧出了什麽意外呢?旁的倒也罷了,若是宋昭寧出了意外,則於個人友情,或以天演石而論,都十分不妙。

她心中正不知如何,卻聽身後忽然想起了宋昭寧略顯冷清的聲音。

她說:“我們走近道。”

“姐姐?”衛舒窈悚然回眸,卻只見宋昭寧擡了擡手。

她看著衛舒窈的眼睛,道:“便這樣,我們走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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