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此世間，於所見諸事，不求其是，惟求其心而已。故衛湛後言明州異俗，而衛舒窈亦困於千裏外之韓怒也。——《知天命》

旁人不曾看見這裏，宋昭寧亦移了目光，再不往衛湛那裏瞥去了。

先贈彤管，後與錦囊，她又不是十四五歲才及笄的小姑娘，又如何看不出這算什麽？然則她心中眼中唯有一個封胥，旁的人，自然再難入她的眼了。

她因想道：若衛湛果然曾說過此事倒也罷了，偏他也這樣不說，倒連分辨明白的機會也沒有了。她心中因嘆了一聲，只道日後見著衛湛，便繞道些走，想來若幾次都避開他了，他自然也就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然而世事偏不如宋昭寧的意，她這裏方想著日後定要避開衛湛才好，卻不想轉眼便碰見了他。

原來暮行雲因久不見衛舒窈，用過飯便巴巴地將她給拉走了，說要同她一道逛逛睿王府的園子。公儀知他二人情深，當然也不可能做那打鴛鴦的狠心木棒，只吩咐丫鬟們跟著了，倒也不要叫他們鬧出孤男寡女的笑話來就是了。

旋即卻偏祁湛來尋她，公儀本不想走，宋昭寧因想著他們本也是聚少離多的，哪裏還能硬留著公儀，連忙揮揮手叫她去了。頓時席上便只剩了她和衛湛兩個。

她自覺同衛湛獨處有些尷尬，遂尋了個由頭，自帶著月笙走了。衛湛擡了擡手，不曾多說什麽，唯道“姑娘請便”罷了。

宋昭寧因想著：我便在這園子裏逛一會兒，待公儀、暮行雲或衛舒窈回來時便再回去，想來更好些。

但哪裏想到，便是她逛園子逛著逛著，不曾遇見旁人，卻先遇見了衛湛。

園子裏種了海棠，宋昭寧信步走去，隱約見那樹後露出玄色的衣擺來，她上前兩步，朝那裏望去，卻陡然見衛湛自樹後轉了出來。

她連忙止了腳步，喚道：“衛公子。”

衛湛不意遇見她，亦楞了一下，旋後頷首回禮，因問道：“姑娘亦是逛園子麽？若是不棄，倒可以同行。”

他說了這話，宋昭寧又還能如何拒絕？只好笑道：“公子請。”

她原以為衛湛或是個沈悶的人，卻不想他一路走來，倒將院中景致挨個說了遍，其中山水布局，石穴隔斷，經由他的眼睛看來，倒多得了幾分意趣。一路怡紅快綠，又說到蜀中少見草木，倒也漸漸起了興頭。

他因指著遠處的細長莖稈說道：“那便是荑草了，《詩三百》以降，世人便大多不稱其此名，而喚其為「芽」，亦多不識此物了。”

宋昭寧順著他所指望過去，見其芽心已漸成熟，漸漸顯出紅色來。

宋昭寧因聽衛湛說道：“說來倒也有一樁樂事，在明州，《詩三百》所謂相贈者，但惟荑草而已，而不可以他物代之，此等風俗，倒與京中不同。”

宋昭寧聞言，不免擡頭看他，忽明白過來，他話中言語逐漸入港，原是因為此事。

衛湛所說的所謂「《詩三百》相贈者」，便是他從前送的那支彤管，因「彤管」本意乃是荑草芽心的那一點管柱，待成熟時便會變作紅色，因呼之「管彤」，後來才變作了「筆」的意思。衛湛所謂「不可以他物代之」，便是說他昔日所贈原無他意罷了。

宋昭寧垂首笑道：“原是如此，那便確乎不同了。”

她心中因此話到底一定，因要說起旁的事來，卻遙遙聽見有人喚她，“昭寧——”

宋昭寧因回過頭去，卻見公儀不知何時甩了祁湛，又回來了，見了她便笑道：“我見你方才在席上並不曾怎麽用飯，想著因著天氣熱了，恐怕沒什麽胃口，因叫他們備了一些冰鎮的果子來，又新做了幾樣糕餅，你快隨我去吃。”

一語未罷，因見衛湛也在此處，亦笑著喚道：“衛公子且隨我們一並去罷。”

衛湛頷首，“自然。”

三人一並自園子裏走出，公儀因想起暮行雲並著衛舒窈亦還在園中，因此打發丫鬟去問，他二人可也要一並去用些小食。正是說說笑笑的時候，卻陡然聽見一聲驚呼，而後便是暮行雲嘶啞地喚道：“窈窈——”

三人聞言心上都是一驚，隨即連忙往聲音源處跑去，片刻便找到了他們的所在。卻見衛舒窈腳下不知何時竟有了一個陣法，鬼氣從那陣法裏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竟在剎那間就裹住了她的全身，直叫她整個人都好似裹進了蟬蛹裏，登時駭人眼目。

暮行雲被困在外圍，發了瘋地想往那陣法裏沖去，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觸到衛舒窈的衣衫半分，急得眼睛都紅了。當下看見他們過來，連忙呼道：“快救救窈窈——”

三人之中唯有衛湛精通克鬼術法，當下朝那陣法打去，然則此次的陣法竟不同上次困住宋昭寧的那陣法，能耐竟然更強些，那鬼氣竟直直翻轉過來，竟仿佛人手一般，徑直抵上了衛湛手中長劍，叫他再也不能更近一毫。

暮行雲一見這樣，已然急了，又要朝前沖去，眼睛裏全是水光。公儀知那鬼氣尋常人碰不得，連忙拉住了他，直呼道：“你冷靜些。”

暮行雲被公儀拽住，眼睜睜地看著衛舒窈受苦，眼裏淚水如同金豆子似的，不停地往下落。宋昭寧朝衛湛那裏望去，卻見他手中劍法變化，竟硬生生地在虛空中繪出一個符文來。符文一時金光流轉，卻只停了片刻的功夫，隨即便見那金光一時落入濃重的鬼氣裏，剎那間便不見了。鬼氣似有所減，但基於其勢甚重，一時竟也密密卷了上來，倒顯得先時那金光的傷害微不足道了。

宋昭寧心道：惜乎封胥走了，否則他在這裏，或可助之。但她想不透的是，怎麽上次鬼氣來尋的還是她，這次卻徑直奔著衛舒窈去了？若說當時是因為她身上藏著玉佩倒了罷了，衛舒窈又是因何事何物被韓怒給盯上了，偏偏要對她不利？

然則還不待她想出什麽因果來，卻聽“咚”地一聲巨響，宋昭寧連忙擡頭看去，卻見那團鬼氣竟自內及外破碎開來，衛舒窈滿手的血跡印在那陣法上，越發襯得那陣法的猙獰。

她以血破陣，醒來之時再撐不住，連站也站不起來，搖搖晃晃地立起身來，還不曾走出半步，身子便猛然一墜，徑直落了下去。

暮行雲連忙奔了過去，直呼道：“窈窈——”

衛舒窈徑直暈了過去，眾人都十分擔憂，連忙叫了大夫前來診治。他們卻還不知，在與錦官城相隔千裏之外的冀州，鬼族長老看著韓怒陣法被毀，終於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他對白宿道：“白將軍，且攻城罷。”

白宿拱手向他表明了謝意，隨即右手一揮，直命道：“攻城！”

但聽擊鼓之聲驟響，鼓聲遠遠傳了出去，直如猛獸咆哮，剎那間便直擊獫狁。而伴隨著鼓聲而來的，赫然是已然養精蓄銳、漸覆元氣的麒麟兵士。

大風起兮雲飛揚，猛士驍驍戰四方。

鳴鏑遠聞，戰而不止，今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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