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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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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申年夏,衛湛、公儀,於白河背水一戰。此戰中,兵將百姓,俱損失大半,而幼帝亦愈有戰爭之慨也。——《知天命》

巴爾圖是獫狁公認的勇士,從來都只有他以蠻力重兵欺壓於人的,還沒有人能從他手中討到便宜的。封胥自然是個特例,但除此之外,他卻誰也看不上,又如何肯承認自己拜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手中?他自然愈發不甘,發誓定要殺了那人報仇。而那被派去的斥候也回來回報:隊伍裏發現幼帝蹤跡。

巴爾圖聞言先是一楞,而後哈哈大笑兩聲,“好,好,好!”

他大笑起來,“果然連老天都在助我!”而後右手一揮,命道:“傳令下去,凡能生擒麒麟幼帝者,本將為其請旨,封為將軍!我獫狁的好男兒!且生擒麒麟幼帝,為我王登基助威!”

“生擒幼帝,為王助威!生擒幼帝,為王助威!”

聲音生生不息地傳遞開去,巴爾圖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來。

而今獫狁麒麟狹路相逢,巴爾圖心中更是歡暢,眼見麒麟兵士盡皆面上驚慌失措,頓時狂笑道:“殺!——今日能獲幼帝者,封將軍!能獲朝臣者,封千夫長!能獲麒麟錢幣金帛者,可得其財!”

他猛然舉高了手中大刀,“沖罷!我獫狁的二郎們!”

“殺——”

重賞之下,當有猛夫。獫狁游牧之族,如何見過這些財產銀兩、爵祿美人,聽得巴爾圖此言,頓時都沖了上來,手中刀槍之對麒麟諸人而來。

獫狁人數倍於麒麟,完全不能硬抗,公儀同衛湛且戰且退。公儀見此情景,心知不妙,連忙抓了一個騎兵,吩咐道:“你快去後面,請陛下易容先走。東南方向乃是渡口,請陛下速速渡河為要!聽明白了麽!”

“喏。”

騎兵在兵陣中急速前行,衛湛眼見獫狁兵士愈發逼近,忙問道:“王妃,現在如何?”

“且戰且退,去往東南方向。”她面具下的容貌看不甚清,眸中光亮亦被面目擋去大半,衛湛只聽她的聲音傳來,緩慢卻堅定極了。

她說:“——我們,背水一戰。”

騎兵快馬奔跑,連忙跑到陛下面前,轉述了公儀的話。他拱手道:“陛下,王妃請末將轉告陛下,當此之時,須以渡河為要,萬不可婦人之仁。今日眾將皆在,必然會護住陛下的安全。”

“陛下,請——”

幼帝遙遙望去,眼中但見遠處煙塵滾滾,耳邊但聞呼嚎震動,數千條活生生地生命為他斷後,獻血鋪就了一條血淋淋的帝王道路。他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最後看了一眼對面的戰場,而後猛然閉了眼,轉頭道:“我們走!”

東南方向果然正是渡口,因獫狁打來,此時朝臣家眷竟都四散,只知拼命往渡口處跑去。幼帝因要隱藏自己,不敢大張旗鼓,身邊遂只有那位來報信的騎兵並一個貼身服侍的內宦。但到了渡口,卻發現船只尚在,但船夫卻已沒了蹤跡。

騎兵道:“陛下先上船,想是因開了戰,船夫們早已跑了,如今唯有水路可走,陛下上船,末將看能否劃船渡河。”

幼帝連忙點頭。

但船還不及開遠,卻猛然聽得岸上有人喊道:“來人!快來人!麒麟小皇帝就在這兒!快來抓!”

幼帝猛然擡頭,卻見岸上不知什麽時候騎馬來了兩個獫狁斥候,眼見他們要走,手中弓箭當即射殺了過來。

“陛下小心!”

騎兵手中方拿上船槳,只來得及喚出一聲“小心”,卻見那內宦猛然向前一撲,將幼帝撲倒在艙板之上,整個身子牢牢地護住了幼帝,身上在剎那間便叉上十數枝羽箭。

他牢牢地摁住了幼帝的掙紮,一雙眼卻只看著幼帝,勉力地牽扯出一個笑容來,虛弱緩慢地說道:“陛下,莫怕……奴…………奴只怕再也不能陪著……陪著……您了……”

話音未落,已經垂下了頭來。

然而縱死,他也牢牢地護住了幼帝,沒有讓他有半點損害。

幼帝的眼睛在剎那間濕潤了,登時湧出淚來。他只能看見天空的一片藍色,但那藍色卻也很快被淚水給模糊了。他看不見那些斥候的容貌,也不可妄想能將他們手刃。然而喪失親近人的悲痛卻盤桓地他的心中不去,直叫他悲痛恨極,最後卻只吐出兩個字來:“獫狁——”

“獫狁……獫狁……”他口中念著這二字不歇,手卻漸漸地握成了拳。

——今日之仇,今日之亂,今日之恨,今日之恥,朕銘記於心。必整肅山河,十倍報之。

卻覺船身一震,那騎兵手中船槳深入河底,借力反推,卻推著那船,漸漸地離了岸。

但卻不是每一個逃命的人都同幼帝這般幸運。

宋昭寧同衛舒窈彼時正在一起,聽聞大變,連忙拉著手下了已無人敢駕的車,挽手向前跑去。

然而戰爭已始,她們既非騎兵,也非久經沙場的兵士,更兼裙裾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們的活動,很快便被後面的獫狁兵士給追上了。

獫狁騎兵眼見她們逃跑,卻根本跑不遠,只樂得哈哈大笑,手掌卻猛然朝衛舒窈抓來。

宋昭寧大驚,連忙喚道:“衛妹妹!”

卻見衛舒窈的神情在宋昭寧看不見的地方猛然一冷,而後袖中卻陡然竄出一柄刀來,而後猛地朝那抓她的士兵的手腕割去。

那士兵吃痛,連忙放開了她。衛舒窈的身子猛然一擺,安穩落地,拉著宋昭寧便跑。

只聽身後那獫狁騎兵大呼道:“攔住她們!給我攔住她們!”

周圍的獫狁騎兵紛紛聚攏過來,但衛舒窈在此情景中卻全無懼色,一柄袖中小刃吹毛立斷,在片刻之間便割了周遭圍上來的騎兵的馬頸,小刃翻飛,瞬息之間就要了周圍數人性命。

獫狁兵士愈發惱怒,周遭原在追逐旁的京中貴女們的兵馬也紛紛向她們這裏圍了過來,衛舒窈見此,面上神色更冷,手中卻捏著那小刃,來一殺一,來二殺二,絕不認輸。

但以她一人之力可戰十人,卻未必可戰二十人、三十人、四十人。在獫狁騎兵一波一波不知疲倦地湧上來後,衛舒窈明顯有些力竭。宋昭寧此時只暗恨自己沒有學過武功,否則也不至於在此情景下一點兒忙也幫不上。而衛舒窈的動作明顯越來越慢。

便是此時,一獫狁騎兵拿住了衛舒窈的一個疏漏,手中大刀猛然砍了過來。衛舒窈正在應對她面前的敵人,根本註意不到身後,也壓根躲不開——

“小心!”

宋昭寧身子猛然撲了過去,環著她的腰便要幫她受了這一刀。

衛舒窈察覺到身後的重量,心中大怕,哭著喊出聲,“宋姐姐——”

但想象中的刀鋒並未落地,因獫狁騎兵大批向此聚集,不遠處的衛湛已是察覺不對,當即騎馬殺來,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來,此時將將至此。

他聽見衛舒窈的聲音已是大震,手中長槍猛然刺出,硬生生抗住了那柄大刀的下落之勢。眼見衛舒窈拉著宋昭寧脫困,手中長槍調轉,猛然刺入了那獫狁騎兵胸口。只聽“咚”地一聲,那騎兵猛然墜地,再爬不起來了。

衛湛此時方覺一陣後怕,眼見衛舒窈和宋昭寧都沒出事,心中方是大定。然而手中槍卻不停,接連殺死周遭數個獫狁騎兵。而後將其挑下馬去,抓住獫狁軍馬韁繩,身子猛然跳了過去。

他將原來手中韁繩扔到衛舒窈手中,連忙道:“趕緊騎馬走,去東南渡口渡河!”

“哥哥——”

衛舒窈還要多言,卻見衛湛已拍馬跑遠,手中長槍尤在,片刻間又是殺了數條獫狁兵士性命。

只他聲音遙遙傳來:“快走!”

衛舒窈遙遙看了一眼,再不停留,連忙和宋昭寧上了馬,“宋姐姐,抓穩了!”

而後猛然竄了出去。

公儀最後退守渡口時,身邊只餘兩千人不到。

麒麟兵士死傷大半,逃竄四散的軍中官員及家眷,亦死大半。

公儀在且戰且退之間,有時目光一望,便能望見地面上的屍體,而其中有大半竟都是她熟悉的容貌。

她心中憤恨愈發難當,只牢牢握緊了手中的槍,和獫狁拼命。

而也終於,他們退到了渡口處。

身後的一千餘人齊齊整整地站著,握緊了手中的槍。身後就是白河,渡口的船只已然不見蹤影。他們沒有退路,在這尺寸之地,和獫狁打一場最後的戰役。

獫狁軍隊在他們的對立面停了下來,巴爾圖坐在馬上,看著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子,哈哈大笑。

“跑啊,繼續跑啊。麒麟軍隊如今如此不堪,焉能破我獫狁鐵騎!本將敬你們也是條漢子,今日,便以這白河河水,葬了你們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言罷大笑。

公儀看著他,不曾言笑,只是舉起了手中的劍。

她緩慢念道:

“洶洶獫狁,犯我麒麟。維雀有巢,維鳩居之。今獫狁占我家園,奪我財寶,傷我父母妻兒親友,萬不能忍!我等今雖只有兩千兵力,亦誓死守衛,萬不令獫狁南下!”

“誓死守衛,不令南下。”

“誓死守衛,不令南下。”

聲音跌宕傳來,久響不絕。

巴爾圖冷笑道:“不自量力!”

他猛然一揮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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