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離京(卷一終章)

關燈
離京之日,不免覆回望矣。但見宮鑾依舊,山色蔥蘢,然行客匆匆,已聞哀聲。見此不免有粟離之悲也。——《知天命》

幼帝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公儀卻是不知了。她平生雖也放浪形骸在外,但卻是第一次對君王做出這樣的事來。待上了馬車,才覺出後怕來,腿肚子打顫也就罷了,渾身竟都軟了。

岫煙連忙幫她摁了摁雙腿,忙道:“王妃方才可嚇壞了我。”

公儀靠著馬車內壁,只擺了擺手,身子朝一旁靠了過去,吩咐她:“待出了宮墻再叫我,若昭寧在,便叫昭寧上車來陪我。”

她說了此話,便不再言語,只靠著馬車內壁小憩,心裏一陣突突地跳,好半晌都沒緩過來。

過了約莫兩刻鐘,馬車才緩緩地出了內城,宋昭寧原就翹首望著睿王府的馬車,眼見出來了,連忙上前去,喚道:“公儀——”

岫煙連忙下來,向宋昭寧行了禮,而後對她耳語了兩句。宋昭寧聽得一楞一楞的,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公儀今日做出這樣的事來。公儀雖幼時男孩子氣了一些,但自從嫁了睿王,所見所想都不免同皇權有牽連,已是很久都不曾做出這樣的舉止來了。她心下不免想到幼帝是如何惹惱了公儀,一面卻上了馬車來,在旁看了看她,悄聲問道:“可還好麽?”

如今左右沒人了,公儀才對宋昭寧呼道:“哪裏能好?可嚇死我了。”

宋昭寧見她模樣,竟是又好氣又好笑的,只好拉了她的手道:“得虧此次有驚無險地過了,方才我只是聽岫煙說此話,也不免覺得後怕,後背猛竄出冷汗來。幸好你沒事。”

公儀靠著內壁,有氣無力地道:“我怕是生平也就此次放肆一番了,只因當時幼帝萬分不肯走,我只好拿了他身邊的內宦來開刀。這些內宦,原就喜在幼帝耳邊慫恿的,朝中官員有半數都不喜歡他們,卻又沒法子。對他們動手,首要官員定是不理會的。”

她道:“二則,官員哪個不肯叫陛下先行?但他們是臣,陛下是君,斷做不出這樣的事來。朝中先前德高望重的老人又都是死的死,走的走,如今朝中哪裏還有真能束縛陛下的?便是你父親也不行。所以只好我來做這個惡人。至於三則——”

她突然頓了頓,卻好無奈地笑起來,道:“——至於三則,如今朝野的希望竟全在睿王所率所守的蜀地之中,他們便是萬般不喜,也不至於在這個當頭上對我怎麽樣。可笑原來我也是能狐假虎威一遭的。”

宋昭寧聞言拉了她的手,緩聲道:“既是過了,便莫要想了。何況你也不過因想著陛下南下如蜀,雖行事略有不當,但當此非常時期,自當行非常之事。”

公儀聞言,面上總算露出笑意來,又聞外面聲色漸漸大了,想是王駕將行,左右官宦親眷也自當上了馬車,意欲往南了。

她遂對宋昭寧道:“你且在馬車上陪著我,我仍有些後怕,不想一個人待著。”

宋昭寧少有見她示弱的時候,聞言哪裏不答應的。連連說道:“我自陪著你的。”

公儀虛虛地應了一聲,兀自緩了一會兒,卻道:“我今次看著陛下身邊的那些內宦,卻少有明事理的,我原也聽聞了幾句內宦誤國的話,但原想著有老臣輔佐,當出不了什麽岔子的,但今日一看,卻才知我從前誤也。”

此事涉及朝政,宋昭寧卻不便多言,只問道:“你難道懷疑那些內宦裏有敵人派來的奸細?”

公儀搖頭道:“這倒不曾,唆使陛下留下來那人已查出來了,倒不曾通敵,只他先前同陛下隨口笑言,卻被陛下當真了罷了。但饒是如此,陛下聽信內宦而不信忠臣,難道這還不足以叫人堪憂麽?難道古來內宦專政的例子,還少了不成?”

宋昭寧拍了拍她的手,不曾答話。公儀正要再說些什麽,突聽外面馬車開動之聲滾滾。她心頭原有的那些對幼帝的無奈擔憂頓時擱置到了一邊去,心下當下卻驟然湧出萬般悲痛之情來,直激得她住了嘴,再說不出話來了。

她依在壁側,伸手勾了一點簾子向外望去,卻只見宮闕金鑾漸行漸遠。

二十餘年生成長成的京城,如今一朝離別,不知何時才能再次回來,眼中一熱,竟立時墜下淚來。

她挽了宋昭寧的手,只來的及喚一聲她的名字,便竟已淚流滿面。

她聽見外面有個童音問道:“娘,為什麽我們要離開京城了?這裏不好麽?”

她聽不見大人的回答,半晌,只聽到啜泣聲漸起,而後竟滿城哀歌。

展眼宮闕遠,一別盡哀哀。相逢如有日,且訴故國情。1

終將遠矣。

京城禁宮的城闕,東城的如花似錦,朱雀大道的寬廣壯麗,竟都在馬車的寸寸行進間逐漸遠去。朝臣宮人回首相望,但見視線愈遠,唯有禁軍仍立在原地,手中緊握一桿長槍,遙遙目送。

眾人於此景下愈發覺出心境的蒼涼悲愴,一時哀聲不止,那啜泣聲竟自一二馬車中傳遞開來,不過片刻,便已是滿城盡是別離意了。

宋昭寧尤其如此。京城這個地方,於她這般自幼長在這裏的,從來意義非凡,與封胥的相識,成親,話別,等待,大變,一生二十餘年的悲歡離合,俱在京城之中。京城中的大街小巷,總是滿載她的記憶,便是十裏亭前的柳樹,城闕上的明月,此時竟也紛紛沖上心頭來。離別日久,她心中竟只有那些冰冷回憶聊以自慰,想到謝青衣還不知前路,想到她如今竟四顧茫然,眼中只不住落淚,心中悲苦較之從前,已是百倍。

她心中不住念著封胥的名字,但何曾有人應答?又如何會有人應答?半晌,也不過心中嘆問,自己大抵終是在自欺欺人而已矣。

她只能自簾外遠遠地瞧出去,眼見宮城漸遠,故人不再,離音哀哀。而時代的巨浪已然當頭拍下,在時代滾滾巨流裏的眾人身不由己,遂水而流的同時,也不免意欲縱橫。

這將是一個最壞的時代,也將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夜幕已至,而黎明必不遠矣。

——卷一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