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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朝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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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世上,常有不順心事,內省其心,漸有疑惑。行善事而不得善果者,何如?堅守本心,卻為小人所害者,又何如?思之良久,終解曰:但行好事而已矣。——《知天命》

三人正鬧得歡騰,卻見一丫鬟進來,垂首請道:“王妃,先前山上來了人,說請宋姑娘上山一趟。”

公儀挑了挑眉,問道:“是誰來請的?我們今日才到,都才是疲憊的時候,怎麽現下巴巴地就要請宋姑娘去寺裏?且只請了她一個麽?”

丫鬟回道:“那小沙彌報說是妙法大師請的,還說是先前宋姑娘同妙法大師有一殘局之約,宋姑娘當還記得。他苦思良久落了一子,正等著宋姑娘落第二子呢。”

公儀朝宋昭寧看去。

宋昭寧道:“確也有此事,妙法大師又是個棋癡,這樣的事,也的確是他做得出來的事。”

公儀也不是不了解妙法的秉性,自然也知他的確是個棋癡,但她們這才到了宅子裏,現在便請人去,也未免顯得有些著急了。她心中有些疑惑,遂叫那丫鬟去把送信的人叫來,那丫鬟連忙去請了。公儀一看,卻竟也是個熟人。

她哈哈笑道:“小和尚,原來是你啊。”

正是她們上回拜訪妙法時候的那個小和尚。

許是上次公儀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小和尚原來合十的手不免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呆呆說道:“原來是王妃。”

公儀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笑問道:“小和尚,卻不知你來做什麽呢?怎麽此番你師父這樣著急,倒看著我們才到便要叫我們上山去?”

小和尚摸了摸頭,仍把先前同丫鬟說的那話說了一次。公儀原是怕有人借故對宋昭寧不利,畢竟龐危的前車之鑒尚不遠矣,她不甚放心。但見了這個小和尚,倒也知應是妙法大師親口說了的。她想了想道:“既是如此,我們便同昭寧一道上去。也算是盡了晚輩的禮了。”

小和尚摸了圓腦袋,仍是呆呆的,“欸”了一聲。倒又惹得公儀發笑。遂不免同宋昭寧咬耳朵,“妙法大師說此子同佛有緣,我卻看不出來,只覺他最是個呆子,但也有趣得近。”

宋昭寧笑著輕推了推她,“稚子你也取笑,卻叫我說什麽好?”

二人一面說一面走,又覺今日既然來了,便也帶衛舒窈一同去見見妙法大師也好,遂拽了她一道去了。只遣了個丫鬟去告訴暮、衛二位公子,她們怕是要午後才能回來。衛湛倒不覺怎麽,暮行雲卻止不住抓耳撓腮,懊惱自己方才怎麽不去她們的院中,或許也可同衛舒窈一道去了。

且不管他這裏怎樣想,宋、衛、公儀三人卻往皇恩寺去了。

妙法已然等著她們,面前擺了一壺茶,並幾個空著的杯盞,見了公儀來此,便笑道:“我果然想對了,便是只叫昭寧一人,你也是必會來的。”

公儀回道:“既是如此,那做什麽裝神弄鬼的,偏只說請昭寧上來,還這樣巴巴的,倒叫我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她一面說,一面拉了衛舒窈的手,將她帶到身前來,笑道:“正好,今日我們帶了新朋友來,這是衛姑娘,方來京城不久,也是久慕佛法,所以特來同你討教討教。”

妙法合十見過,呼道:“衛姑娘。”

眾人相互見過,公儀乃問:“所以你今日尋昭寧上來,到底所為何事呢。”

宋昭寧也是心中疑惑,且見桌上並無上回他們下的那局殘棋,遂笑問道:“大師果是落了子才叫寧來的?”

妙法哈哈大笑,“非也非也,此次和尚請你來,卻不是為和尚自己,乃是為了和尚的一位故人。”

宋昭寧與公儀都十分茫然不解,妙法卻不肯再多說了,只指了指他宅子的後門,說道:“那人便在外面,說同你也是見過的,乃是一鬼道之人,昭寧……”

他說還不及說完,宋昭寧早起了身,連忙開了門,便叫妙法後面想說的話,竟一句也沒有說出口,只看著宋昭寧開門推門喚道:“謝青衣——”

然而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人轉過身來,垂手而立,說道:“宋姑娘,好久不見。”

竟是她從前在鬼道見的那位算命人。

宋昭寧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過神來,只覺一顆心飄飄蕩蕩的,竟沒個歸處。半日才同那人見禮道:“原是你啊,卻當真許久不見了。”

細細算來,不過兩月光景,然事之輾轉變幻,竟較之她從前所歷十倍不止。宋昭寧心道:“原是我癡了,謝青衣先前我見著還被鬼氣所擾,如今還不見得便好了呢。況若果然是謝青衣回來,當直接回府找我的,又怎會先來見了妙法大師呢。”

她雖這樣想,心中卻良久都不能平靜,只能勉強笑道:“卻不知今日足下要見寧,所為何事呢?”

鬼族長老垂手道:“你且隨我進來罷。”

公儀看著宋昭寧關門去了院外,因見宋昭寧同那人也是認得了,所以也不曾攔著,只問妙法道:“那人到底是什麽來歷?你說鬼道時,我也只當是謝青衣了。”

妙法上回同她們相見,倒也察覺到了些鬼氣波動,自思那人必是宋昭寧同公儀口中的“謝青衣”了,故說道:“那謝青衣我卻不曾見,這是鬼道的長老,與我也有幾分交情,此番前來,卻是來尋一鬼道中人的。”

公儀心中思索道:竟連鬼道長老也查不出謝青衣在哪兒,還要找到宋昭寧處來,謝青衣的處境,怕是不妙。

她想到謝青衣此人,又想到謝青衣為宋昭寧做得這些事,心中不免一嘆,一時也沒了喝茶的心情,只是籠袖坐著,半晌才問:“妙法大師,命運,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東西呢?”

妙法垂眸半晌道:“命運二字,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若人事已盡,縱天命不可違,亦死而無憾罷了。”

公儀聽了心中哀切,覆又問道:“人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但世間諸人,種善因而得善果者寥寥,既是如此,那天命豈不是叫人終去行惡罷了?此等天意,又作何解呢?”

妙法雙手合十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公儀聞言,心中愈發悶了,只楞楞地坐著,半晌,方才一嘆。

衛舒窈卻只低著頭,卻將他二人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裏。心中只重覆念著「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八個字,半晌,竟亦是輕輕一嘆。

卻說宋昭寧同鬼族長老相見,心中正有些七上八下。自她進來,那鬼族長老卻只顧著看著院外石桌上的一局殘棋,半晌都不曾說一句話。那殘棋正是先前宋昭寧同妙法下的,因見幾處能想到的地方都叫對方彼此轄制,所以便將這棋留在此處,預備想出解法再下。

長老看了好一會兒,卻說道:“宋姑娘,且來下下這局棋罷。”

宋昭寧不想他不說謝青衣的下落,卻先要下棋,心中更是不定。然鬼族長老原是長者,長者所命,她又不可狂放,只能擡手道:“請。”

鬼族長老坐了下來,擡手在棋盤上放下一子。

宋昭寧一楞,不免說道:“長老若下在此處,便有四子會被白子吞了,實不似正經的下棋之法。”

長老卻道:“你且下罷。”

宋昭寧見長老如此,卻不動方才那四子,只另尋了個地方補了一子,於棋中天地當下大局卻是無損。長老多看了她兩眼,心道她太仁慈,轉眼仍下了一招自尋死路的棋。

宋昭寧見狀楞了,手中捏著白子,半晌也落不下去,過了好久,方才將手中白子仍覆扔回棋罐裏,嘆道:“長老若是有何見教,直說就是了,倒犯不著以棋作喻,反叫人七上八下的。”

黑子幾番尋死,大有雖知不可而為之的氣勢,實在不得不叫宋昭寧因此想到謝青衣。又想面前此人正是鬼道中人,若非與謝青衣相關,他又如何會來呢。

長老終於不再賣關子,說道:“我原給了謝青衣一枚定魂珠,用以壓制他暴躁的鬼氣的。若他身死道消,那定魂珠便會回到我身邊。我原看他壽數活不過五月,自思五月定魂珠定會飛回,卻不想一直不曾看見。我這才起了疑,算了一卦,卻才知他的魂靈為人所攝,卻被困住了。”

宋昭寧聞言大驚,手落在棋盤上,打散了一堆棋子。她連忙問道:“被困住了?可是龐危已死,哪裏還有人要置他與死地?”

長老垂眸看她,眸中卻是無悲無喜,只說道:“我亦不知,所以來尋你要謝青衣從前給你的那塊玉佩。”

宋昭寧一句話也不曾多問,連忙自袖中捧了玉佩出來,遞到了鬼族長老面前。長老卻是不接,只道:“宋昭寧,世間有難路,有易途,你和謝青衣卻不約而同選了更艱難的那一條路,不後悔麽?”

宋昭寧雙手維持著將玉佩遞出的姿勢,過了許久,方說道:“若走了容易的那條路,反而叫人心中有愧,那這條路,可能比那看似困難,卻叫我問心無愧的路,走起來更加艱難。——世事大多唯心而論善惡險易,所以到底也不過八個字,稱之「但行好事」罷了。”

鬼族長老看她良久,終道:“既是如此,且叫我看看,你能走到多遠罷。”

他將那玉佩拿到手中,端詳了一陣,卻緊跟著皺了眉頭。

而後他擡起頭來,卻道:“宋昭寧,這塊玉佩,乃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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