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五月，衛氏舒窈小試牛刀，而於千裏之外，得見故人。——《知天命》

當日眾人玩至晚間，便也各自散了，誰也不再提先前發生的那樁事，暮行雲還特特叫身邊的丫鬟婆子三緘其口，不要同永寧侯夫人說道此事，倒叫她憂心。丫鬟婆子們也覺此事神神叨叨，卻也不敢妄言，於是各自都將此事爛在了肚子裏，回去時只道今日暮行雲同宋、衛二位姑娘玩得甚好。永寧侯見暮行雲只一應笑著，自然是無不信了，當即更歡喜了，發了帖子去請宋昭寧並著衛舒窈，說待閑時，再上府玩玩來才好。

後事休提。卻說那日宋昭寧同衛舒窈定下後日再約後，過了兩日，宋昭寧果然叫了月笙去衛舒窈府上。衛家也不過將來京城，宅子卻還不曾整頓妥當，衛夫人不防宋昭寧上門來，倒添了幾分赧然。倒是衛舒窈從旁跑出來，拉著宋昭寧便跑，一面回頭笑道：“娘，不用忙活了，宋姐姐來找我玩的，我們在院子裏玩一會兒就是了。”

眨眼就跑得不見影了，倒叫衛夫人又好笑又無奈，遂叫了身邊的一個懂事的大丫鬟跟過去看看，若有缺少的，當即去辦了，只莫要客人感到不周。那大丫鬟連忙應了，當即跑出來，卻哪裏還見衛舒窈的影子？再詢問旁人，也是一個也不曾見。無可奈何，只好回來同衛夫人覆命不提。

卻說衛舒窈拉著宋昭寧直奔到衛府後面的一片林子裏，竹林深深，風過時一片瀟瀟。衛舒窈拉著宋昭寧在竹林的邊緣處站定了，見左右無人，方才道：“宋姐姐，這裏不常有人來，也是安全的，我們便在這裏試試罷。”她又指了指竹林裏面，道：“那裏面卻太深了，這宅子不知原來是誰住的，種了好細密的竹子，再往裏面去，卻連天日也看不見，進去了倒怕人。”

宋昭寧原也是客，自然一應聽她的調度。只自袖中取出那塊玉佩來，遞到衛舒窈的手裏，輕聲說道：“你且看看。”

衛舒窈幼年便愛看話本子，最是喜歡這些鬼道神佛之事，認為此乃尋常人所難及。她最是喜歡標新立異的一個人，所以自幼及長，雜七雜八看了好些鬼道的書，及至後來因緣際會同一位道長學了術法，就越發沈浸在了鬼道的世界裏，倒跟常人很是不同。

上回宋昭寧提了想以玉索人的話，衛舒窈隱約記得自己倒在哪裏見過這個法子，遂應了。回來之後苦心尋常了許久，倒真叫她找出了這書來，兀自試了幾回，自覺無礙了，今日便連忙將宋昭寧拉到僻靜地方，要借她手中的玉佩施法。

她拿了那玉佩，忍不住先看了看。玉佩觸手溫潤，自成色觸感上來看便知是塊好玉，只她於品鑒之道上並不甚通，卻也看不出究竟是什麽玉種。只隱約見那玉上似有裂痕，拿在陽光下端詳了一陣，卻問道：“宋姐姐，這玉可是碎過？”

宋昭寧頷首道：“先前這玉替我擋了一災，卻是那時碎的。”

衛舒窈點了點頭，心中卻不免想道：這玉佩的主人倒似很是厲害，眾人都道破鏡難圓，便因鏡子這般的東西最是容不得瑕疵，碎後勉力補足也難覆原貌，玉佩便更是如此。但此人卻偏能將玉佩補得尋常看不出來裂縫，足見功力了。

她心中雜七雜八地想了一陣，卻燃了符咒，低低地念動起經文來。

因她說得輕微模糊，宋昭寧卻聽不大清她究竟說了什麽，只感到周身漸有風氣，自衛舒窈身邊蕩開，倒吹得竹子一陣“沙沙”的響著。頭頂上的陽光竟漸漸被烏雲罩住，竹林中頓時暗了下來，雖是白日，又本是竹林邊緣，卻也硬生生起了幾分荒郊野外、夜半無人的惶惑來。

宋昭寧看著心中害怕，又見四下竟只有衛舒窈身邊因燃著符咒，透著那麽幾分光亮，遂忍不住望衛舒窈身邊移了幾步。

卻不想瞬息之間火光大盛，竟生生在竹林中劈出一面火墻來。而那火墻也詭異極了，分明是燃動跳躍著的火焰，卻好似全被隔出了一層，竟於火中映出一副場景來。

那場景裏的鬼氣躁動極了，直在火墻裏亂竄。宋昭寧辨認良久，才隱約辨認出那鬼氣裏藏著一個人，只身形容貌全被鬼氣擋住了，竟一點也看不清的。

然而宋昭寧見了其人，心中便陣痛起來，自思這幻境正是拿了謝青衣的玉佩做的引子，那幻境中的人除了謝青衣，又哪裏還有誰呢？只這鬼氣亂竄，便是她隔著火墻看著，也覺出那鬼氣的暴躁來，謝青衣身處其中，怕是更添難過，實在不能不叫人心中大慟。

她因見衛舒窈漸漸停了念經，睜了眼，連忙拉住她的手問道：“衛姑娘，你可能看出他如今身在哪裏？這般鬼氣暴動，於他是不是也不甚好？”

衛舒窈也是第一次幻出這樣的情景，連忙睜眼看去，卻忍不住“噫”了一聲，又見鏡中鬼氣早不受控制，不免更奇，忍不住道：“若是尋常鬼族，鬼氣躁動成這般模樣，他們怕是早就疼死了，更莫說還要勉力同這些鬼氣對抗。此人意志之堅，便是在鬼道中，想來也是獨樹一幟的。”

宋昭寧聽罷心想：不論是謝青衣還是封胥，哪一個不是心智堅韌之人呢？但難道心智堅韌便該受這般的磨練麽？便是上天要苦心智，勞筋骨，動心忍性，也沒有這樣作踐人的。受此磨難的人又如何不會痛呢？

她心中一時悲苦起來，只怔怔地看著那火墻出神，一面又想當即找見謝青衣，一面卻又知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但一面卻又忍不住想，便是在旁看著，知道他終究無恙，也好。

宋昭寧心中好似一團雜線胡亂牽扯，她望著那火鏡中的情景，淚水卻不自禁地滾落下來。一旁的衛舒窈擡眼看見，當即慌了，連忙拿出袖中的錦帕來，為她擦了擦。一面竟也張皇起來，說道：“宋姐姐，你可莫要哭，你一哭，倒鬧得我也想哭了。咱們若都哭起來，若被母親見了，還當我們出了什麽事故不成呢。定然也要哭了。”

一面說，一面聲音竟真帶了哭腔。

宋昭寧見此，原還掛著淚，此時竟不免“撲哧”一聲，險些笑出來。她拉了衛舒窈的手道：“快莫哭了，我自己一時悲痛，若是還惹得你也心中郁結，那便是我的過錯了。”

衛舒窈性子爽直，見此竟當即又笑了，拿了帕子給宋昭寧擦了擦眼，見她神情終於好了，也才算放下心來。

她只知引出幻境的辦法，卻不知消除幻境的辦法，只好回頭看著那幻境，搔首踟躕，不知到達該拿這幻境怎麽辦。宋昭寧卻心中還有些念念不舍，只遙遙望著那火鏡之中，萬望裏面的人能自鬼氣中出來一遭，叫她見見謝青衣的相貌也好。

也不知是她的許願果然被神佛聽見了還是怎地，火鏡中的那人竟果然擡起了頭來，目光遙遙地朝著宋昭寧這裏看了過來，隔著萬水千山，諸多幻境，卻好似對面相逢，眸中竟有說不盡的情誼。

宋昭寧身子一僵。那雙眸子太過熟悉，直叫她只看著這一雙眼也不免喚出那人的名字來。她心中猛然憶起籠翠所說的那兩句瘋言瘋語，一時竟覺自己好似也癡了，只怔怔地向前了兩步，啞著聲音喚道：“封胥——”

話音將將出口，她身子卻被人猛然一推，而後便聽衛舒窈張皇的聲音傳來，直喚道：“姐姐小心！”

宋昭寧的身子自那火鏡當中穿過，好容易站穩了，當即回頭看去，卻見不知何時，地面上竟絲絲縷縷地浸出鬼氣來，纏綿向上，直將她們圍攏了。

衛舒窈面色已是大變，連忙跑過來，拉了宋昭寧的手便往外跑去。宋昭寧只回頭望去，卻見那火鏡竟每個方向看來都是一般模樣。火鏡中的那人遙遙地望著她，似是在目送她遠去，眸中是一片深深。

她突然心中大慟，連忙用手捂住了嘴，只跟著衛舒窈拼命向外跑去，心中卻激蕩不止，只不住地念著封胥的名字，慢慢見眼淚模糊了視線。

然而縱是她二人奮力奔跑，又如何跑得過隨處而來的鬼氣？還不曾跑到竹林外面，卻已被前面的鬼氣擋住了道路。衛舒窈瞪著面前的鬼氣不知如何是好，她身上沒帶武器，丹青樹枝在這許多的鬼氣壓制下，竟也沒了作用，一時之間，她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鬼氣朝著她和宋昭寧湧來。她到底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兒，一時竟是怕狠了，竟是嗚嗚哭了起來。

宋昭寧亦是心中慌亂，只拉了衛舒窈的手，眼睜睜地看著那鬼氣遮天蔽日，直將眼前白晝變作了黑夜。

她無計可施，竟只能同衛舒窈抱在一處，心道：今日怕是要死在這裏了。

便是這時！只見那層層湧動的鬼氣竟突地一滯。而後便見一支銀白箭矢當空而來，剎那間劃破鬼氣，透出了光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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