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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中平之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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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裏欲回回不得,遲遲方遂故國心。」自麒麟三百七十壹年變故始生,百姓多有飄零半生者。回首望去,江山依舊,故國何在?——《知天命》

宋玨聞言,登時張皇地跪了下去,直呼道:“臣惶恐!”

幼帝無奈極了,他再度將宋玨扶了起來,說道:“太傅實在不必如此草木皆兵。朕既是說了不怪罪,就自然不會怪罪,否則皇命反覆無常,卻是昏君所為了。——這還尚是太傅教導朕的呢,太傅竟也不信朕了不成?”

宋玨慌得連忙拱手,口中呼道:“臣不敢!”

他心中想了許久,終於自腦中想起,原來宋昭寧果然是告訴過他此事的(見第12章)。——那時宋昭寧說自己從暗道中聽見了封胥同秦汝之的談話,言及封胥想請獫狁出兵。自己當時雖則聽了,卻不曾往心裏去,只道宋昭寧因同封胥和離了,倒悲痛得糊塗了起來。雖則當時答應了定會將此事告知陛下,但實則他轉眼便忘了,卻是一個字也不曾同陛下提過。

他這般想起來,只好心驚膽戰地將此事告訴了幼帝。

幼帝沈默著聽完,心中想道:怪道呢。封胥做什麽一定要宋家人的性命?原來果然是因為心機謀算被宋昭寧知道了,他又唯恐宋昭寧將這事兒告訴宋大學士,於是索性來了個一網打盡。卻不想宋昭寧雖也告訴了宋玨此事,只宋玨不曾放在心上罷了。

他捋清了前因後果,問宋玨道:“宋昭寧可還告訴了太傅什麽?倒也一並告訴朕罷。”

宋玨想起宋昭寧還說過封胥如今內裏靈魂換了人一事,但這種怪力亂神的事,他實際是半點不信的,此時也不敢拿到幼帝面前來擾亂他的心。遂搖頭道:“沒了,只這一件罷了。”

幼帝頷首,叫宮人送他出去了,這才對白宿說道:“如此,也算陰差陽錯了。”

白宿道:“幸好漁陽李將軍早有防備,所以才不曾叫獫狁得逞去。”

幼帝頷首,“李將軍做得很好,明日叫人封賞些東西罷。——只如今既知曉了封胥的圖謀,倒是更應找見謝青衣才是。”

白宿正要應答,卻不想屋中竟傳來一個聲音答道:“陛下不必找草民了,草民已至此了。”

幼帝猛然擡了頭。卻見自屋內大梁上躍下一個人來,赫然是謝青衣!

白宿聽屋中竟有了旁人,心下便是一驚,手中的短匕想也不想就擲了出去。但那短匕卻在碰到謝青衣的時候,硬生生從他的身體上穿了過去,“叮”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白宿立在幼帝身側,將幼帝緊緊護住,如臨大敵地看向了謝青衣。

幼帝見此,心中也是一驚。但大抵他心中總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意思,所以見了謝青衣,倒並不覺得他比封胥睿王更加險惡。只是立在白宿身後問道:“你果然是鬼道中人?”

謝青衣垂手應是,他立在原地,不曾近前,最大程度地展現他的善意,說道:“陛下,草民不會害陛下的。”

幼帝聞言竟是笑了,他道:“以鬼道這般來去無蹤,凡兵又近不得身的能耐,若是真存了害人的心思,你今日也斷然不會在朕面前顯出身形來了。”

他拍了拍白宿的手,覆又坐了回去,笑道:“謝俠士也坐罷。既然謝俠士今已到了這兒了,想來也知道朕為何事煩惱了。”

謝青衣上前兩步,立在幼帝五步之外,道:“陛下,封胥勾結獫狁,卻有其事……”

幼帝擡手笑道:“此事方才白將軍已然說了,你既是鬼道中人,想來應該能知人族所不能知才對。除了這話,難道你便不知別的了麽?”

謝青衣拱手道:“秦汝之是獫狁長公主一事,陛下也已知了,陛下就不曾懷疑過何以封胥能同獫狁人結盟麽?在此之前,封胥多次對敵獫狁,與他們有切膚之痛。”

幼帝看了他一眼,“哦?你繼續說。”

謝青衣道:“草民盯上封胥之後,除開方才白將軍所說的那封信之外,倒也見到了另外一封信。草民特意摹了一張,請陛下過目。”

言罷伸出手來,躬身遞上了一頁紙。

白宿在幼帝的示意下將之拿了過來,為防有詐,遂自己先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卻發現這信上字跡的筆法,與給自己信的那個人的用筆筆法乃是一樣的。

他心中記下此事,卻按下不表,只查看了並無暗器毒藥之後,方遞給了幼帝。

幼帝展開,只見上面的字不同於如今麒麟眾人常寫的字,倒仿佛加了些草書在比劃裏,卻又不是草書的筆法。他捏著紙條,細細認了認,隱約認出「請巴爾特四月十五出兵」的字樣來。

只聽謝青衣道:“白將軍見的那封信,乃是秦汝之送回獫狁的,上面寫得出兵日期乃是四月二十;這一封卻是封胥自己寫的,上面寫的日期卻正是巴特爾最終出兵的日期。若是如此,何以巴特爾不曾如秦汝之信上所言,卻要聽封胥的建議呢?”

幼帝一時不語。又將那信反覆看了幾次,半晌方才說道:“這信上的筆記,倒和封胥往日不甚一樣。”

白宿同謝青衣都不曾言語。所幸幼帝也只是無意提起這話來,隨後問道:“那秦汝之如今人呢?”

“已被封胥送走了。”

幼帝捏著謝青衣摹的那張字又看了看,遞給白宿,叫他歸還謝青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道:“白宿,你先下去罷。謝青衣留下。”

白宿一時楞住,喚道:“陛下——”

幼帝卻不答話,只看著謝青衣。白宿見其如此,只能拱手應道:“喏。”

謝青衣垂手立在階下,察覺到幼帝打量他的目光,卻是不曾動作。心中不免思索幼帝叫他留下所為何事。

靜立了半晌,卻聽幼帝說道:“朕素聞鬼道中人最擅蔔卦,可是真的?”

謝青衣應道:“是。”

他心中想道:幼帝從前就自覺在這皇位上坐不安穩,從前疑心睿王,如今卻當真多了一個龐危,只怕更是心驚。只睿王原無謀逆之心,龐危卻有問鼎之志,更兼先前長老為幼帝蔔了一卦,稱其「命不久矣」,只怕幼帝在帝之一途上確實難得善終。

他聽明白了幼帝想叫他占蔔的言下之意,又恐蔔出來的結果怕是不好,遂拱手道:“陛下,占蔔之事,原是不信則無的。命數從來不定,端看陛下如何走下去罷了。又何以定要問命呢?”

幼帝笑道:“你說的這話,竟不像是一鬼道中人說的話了,倒像是朕的太傅平素說的話了。”

他站起身來,吩咐謝青衣隨他而來,於內室中卻取出一個蔔莊來,遞到了謝青衣的手中。

只那蔔莊到手,謝青衣便覺出心肺上如有一團火竄了起來,連長老給他的那枚定魂石也在叮叮作響。他保住蔔莊立在原地,沈凝了好一會兒,方才將體內那升騰的火氣給壓了下去。

而在幼帝眼中看來,卻只見那蔔莊中沖起一陣紅光來,繞著謝青衣繞了兩圈,最後竟躲進了他的身體裏。

幼帝打量了他片刻,只道這怕是鬼族中人才有的異相,便也不多想,只待他好了,方在一旁坐了下來,道:“只此異相,便知你是鬼道中人無疑了。你且為朕蔔一卦罷。”

謝青衣氣息卻還有些不定。他雖是半步入了鬼道的人,卻也知方才這動靜絕非尋常,當下也跪坐了下來,詢問道:“敢問陛下想蔔何事?這蔔莊,又是何人所持?”

幼帝道:“這蔔莊乃是元帝傳下來的,據傳是當日與元帝定約的鬼道之王所持。因留下宮中,做個震懾的法寶。只鬼道如今在世間也實是乖巧,此物倒也用不大上,也便只你來用以占蔔罷了。”

他見謝青衣只看著那蔔莊,遂道:“此物留下宮中也無用處,索性朕便做主物歸原主罷。你走時拿了去就是了。至於蔔什麽……”他沈默了一下,“……便蔔這麒麟的運勢,究竟還有幾何罷。”

謝青衣楞了一下,聽出幼帝口中的不樂觀來,不免張口喚了一聲,“陛下——”

幼帝卻垂下了頭,說道:“蔔罷。”

謝青衣遂不再多言,只輕輕搖晃蔔莊,最後從中抽了一根簽來。

乃是一個「中平」。

那卦上寫道:「去時指望采黃金,誰知如今路已深。忙裏欲回回不得,遲遲方遂故國心。」

幼帝拿著那支簽,將後兩句念了數次,心中好似真見了杜鵑啼血,一腔郁郁難堪說不盡。他原最恨前朝舊詩《秋柳》1,尤傷其中「杜鵑啼血哭神州,海棠有淚傷秋瘦。」二句,只覺一片嘔心瀝血,最終全歸了無用。眼見大廈將傾,卻什麽法子也沒有。

他原不喜如此,勵志要做個賢明君主,然卦中數言卻明晃晃地落在他的眼前,好似在笑他的不自量力。

謝青衣眼見幼帝面色不對,連忙道:“陛下,卦文原不可盡信。請陛下莫要因卦文就忘了世間人事!”

幼帝自他的棒喝中回過身來。他將那支簽扔回至蔔莊裏,站起身來。雖身形仍有些踉蹌,卻依然勉力站得直了。

他道:“今日之事,唯你我二人可知。但有一句外洩,朕絕不姑息。”

謝青衣拿著蔔莊拜了下去,“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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