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夢醒時分

關燈
想來世上喜事總是大同小異,正如餘再見封胥,亦如籠翠背念《登科後》,遍賞群花是也。——《知天命》

宋昭寧在晨光熹微中醒來。

她醒來時,正見陽光自窗外洩入,灑金一般的顏色,將整個屋子都染上了融融的暖意。

她心中尚帶著夢中的平和喜樂,一時竟覺得少有的安心舒緩。那夢裏封胥的一言一行,二人久別之後的重逢,也盡都讓她覺出甜蜜意味來。

她想:封胥如今還能聽見我說話,還能入我夢中,可見就算他被龐危占去身子,也並非是毫無破解之法。待日後將龐危逐走,或許封胥還能再回來也說不定呢。

她心中一時竟充滿了希望,頓時覺得日子也沒那麽難熬了。又想起來她入夢中的時候原是夏日,後來卻慢慢變了冬日,她還和封胥定了約,待明日醒來,便一同去看雪。

她面上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來,仰頭看著頂上的帳子,輕聲說道:“封胥,你可應了我要一同去看雪了,你定要記得。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你定要來陪我才是。”

周遭自然無人回她,但宋昭寧卻覺得封胥總歸是聽見了的,靜待了一會兒,笑道:“我聽見了答應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等著你回來。”

她說完方才起身,竟覺得連日來的苦悶酸楚一時都不見了。帶著笑意地呼了一聲“月笙——”,一面掀了被子起來。

月笙拿梳洗的物什進來,一時竟見她歡喜極了。她久不見宋昭寧笑得這樣歡暢了,先是一楞,隨後笑著道:“姑娘莫不是聽見外面籠翠又在念詩了不成?倒被逗笑了。”

宋昭寧笑問:“籠翠又念什麽詩了?倒是不曾聽見呢。”

她見小丫鬟捧著溫水跪下去,便起身盥沐,一面問了一句。

月笙將妝奩打開,又選了胭脂,笑著說道:“喲,姑娘快別說呢,今兒早上籠翠不知怎地,撲騰起來,在院子裏繞著那開了的棠棣飛了許久,連小丫鬟叫它吃飯它也不吃,只顧飛著。等飛累了,方才落在檐子下,一面理著自己羽毛,一面背詩。還背的是孟東野的《登科後》:「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待背完了,竟又去花間飛了一回。姑娘說可不可樂?”

宋昭寧聽月笙說的,仿佛都能親見籠翠那模樣,必然是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果像是「登科後」的景象似的。不免“撲哧”笑出了聲。

她笑道:“這個籠翠!連我都不知教它念詩是對是錯了,分明是個鸚鵡,卻比尋常的讀書人還愛念詩。要是別人問起來,我們府上最愛詩的人,除了父親,還有誰?若說是只鸚鵡,別人定會笑了。”

月笙笑道:“可不是麽。小丫鬟們都說籠翠都成精了。再沒有像它這樣活寶的鸚鵡了。”

宋昭寧同月笙笑了一回,打理好了,這才想起來,同月笙道:“月笙,你幫我記著,今年初雪的日子記得來提醒我一回。”

月笙疑道:“姑娘是有什麽要事不成?”

宋昭寧低頭靜思了一瞬,卻不言明,只擡起頭笑道:“你且幫我記著罷。”

“喏。”

今日無事,宋昭寧用了早飯,心念竟還沈浸在先前的夢裏。她屏退了左右,只一個人待在屋中,取了書本筆墨來,一面看書,一面見了好字好句便抄錄下來,心境竟是十分的平和。

她想到:自來是封胥在的時候,她心境裏便總會有平和欣喜,像是被冬日的暖陽照著,身上心頭都是溫暖熨帖的。只不想便是夢見他,她心境竟然也能歡樂起來。

她覺得這般似是有些癡意,但卻並不願丟開這樣的感覺,只心頭一面想著封胥,一面看著《聊齋》,正好看見一則故事。正看到興頭上,卻忽聽外面喚了一聲,“夫人——”

宋昭寧自書案上擡起頭來,已聽出是謝青衣的聲音,於是不免問道:“謝俠士,怎麽了?”

謝青衣隔著窗,在外面說道:“夫人,謝某需歸家一趟,後日回來,萬望夫人準允。”

宋昭寧一楞,將書與筆放了下來,推開了窗,正看見外面立著的謝青衣。

宋昭寧左右看了看,見左右無人,方才放下心來,低聲問道:“俠士是要回鬼道麽?俠士原是自由身,若是要回,盡管回去罷了,只是怎地這樣倉促?”

她看見謝青衣面色有些蒼白,於是關切道:“俠士可是身子有所不適?”

謝青衣道:“這倒不曾,只是鬼道之中突然傳了消息來,叫我回去一遭罷了。”

宋昭寧頷首,卻又想起來昨日龐危才見了謝青衣的鬼道真身,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連忙問道:“俠士可知回去是什麽事?昨日龐危才知了俠士的身份,今日便叫俠士回去,會不會……”

謝青衣無奈笑道:“夫人不要擔心,非是因此,不過是故友歸來,某又同他許久未見,所以回去見見罷了。”

宋昭寧聞此才放下心來。因知了謝青衣同封胥原是兩人,又逢昨晚上見了封胥,她心頭原來的那點子擰巴自然不見了,聞言笑道:“既是如此,俠士便多同故友待幾日,敘敘舊罷。我這幾日不出門去,府中上下自有護衛,想來也不妨事。俠士不要擔心,只管回去就是了。”

謝青衣頷首道:“謝過夫人。”

然而他終究不算放心,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來,遞給了宋昭寧。

他道:“夫人將這玉佩隨身帶著,若是夫人有難,某便知道了,定會極快趕來。”

宋昭寧伸手接過玉佩,她將玉佩放在手中,甚至能感受到那玉佩上傳來的融融溫度。她將玉佩拿好了,半晌方道:“俠士對昭寧的大恩,昭寧果真無以為報。”

謝青衣卻只笑了笑,退後兩步,身形再次隱沒到了黑暗裏。

他說:“夫人,謝某別無所求,惟願夫人平安喜樂便是了。”

宋昭寧向外探了探身,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到底一句話也不曾說出口。只看見謝青衣的影子在黑暗中逐漸消弭,最後全然看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