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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話本中俠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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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俠客行的一場夢,今竟果見其人。是夢耶?非夢耶?亦或故人得歸耶?——《知天命》

好好的一場喜宴,眾人再想不到最後竟變至如此。來府諸人沒有膽量討論今日之事,只相互說了些不打緊的事,說了一回便也各自散了。

萬幸眾人心中都只覺這是陛下的發威,倒是不曾將謝青衣也攀扯進來,散去便沒人問他了。縱是有記得的如白宿之輩,見宋昭寧出面保了他,而陛下也再不過問此人,便也樂意給她一個面子,將此事略過了。

公儀叫府上侍衛幫忙將謝青衣帶了回去,又拿了睿王府的牌子,悄聲去太醫院請了相熟的太醫來,連忙給謝青衣看去。

老太醫撚著胡須不語,半晌才道:“這傷震在心脈,連我也沒有十全的法子,只能勉力用藥將養著。但能不能活下來,終要看他的造化。”話是說得不確切,但言語中已是不樂觀的情形了。

宋昭寧便立在一旁,聞言整個人驀地一震,心中悲苦的意味兒漸次泛了上來,一顆千斤重的苦果好像抿在舌尖,呼吸之間都帶著難過哽咽。

公儀見她情態不對,連忙拉了她的手,疾呼了幾句:“昭寧,昭寧——”

宋昭寧回過神來,見她滿臉的擔心,於是輕輕搖了搖頭,口中稱道無事,神情卻已有些灰敗。

公儀看著病榻上呼吸微弱的謝青衣,心中也泛起些可憐來,她心中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原想叫宋昭寧先去歇著,卻怎麽也不能將她拉出屋子去,於是無奈極了,只好請了太醫出來,在一旁的耳房躲住,輕聲問道:“傅太醫,依你看,這人還能活多久?”

傅太醫嘆了一聲,伸出三根手指來,而後卻又搖了搖頭,嘆道:“左右不過這一兩日的功夫了。他心脈被震碎,能勉力撐到如今已是不易了。老夫行醫數年,還從未見過在這般傷勢下還能活下來的,王妃還是叫宋姑娘早日準備後事為妙。”

公儀聞得此言,心中早把那占了封胥身子的不知名的小人罵了千遍。想著宋昭寧自封胥去後,多少日子都是勉力支撐,便是自己常顧念她,也總有照顧不及的地方。也多虧了謝青衣,宋昭寧方才有了漸漸能走出來的模樣。如今那人卻是背後傷人,叫謝青衣今日淪落成了如此模樣,本來應是志得意滿的年輕少俠,如今卻躺在病榻之上人事不知,硬生生地有了衰敗氣象,實在該死。

她心中暗恨,面上卻仍是看著傅太醫開了藥房,叫岫煙送了他出來,然後又吩咐小丫鬟們去熬了藥房,這方才又進來了。

卻見宋昭寧正守在謝青衣身邊,也不曾說話,也不曾開窗,屋內閉了門戶,頗有些昏暗,但宋昭寧卻恍然不覺,只兀自坐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謝青衣。

公儀心下嘆了一回,叫丫鬟輕輕開了窗,將藥放到窗邊小幾上,喚了她一聲。

“昭寧。”

宋昭寧回過神來,卻正見那桌上的湯藥,她拉了公儀的手勉強笑道:“多虧了有你在,總能想到我不能想的事。”

公儀將藥遞給她,心下嘆道:“人於悲痛之時,常行憊懶之事。其實又如何是你想不到呢?”

然而她終不曾多言,只道:“昭寧,你餵了他藥,便先去歇著罷。便是吃了藥,也斷沒有好得那樣快的道理,不如明日再來看罷?”

宋昭寧原不願走,但看見公儀面上擔憂的神情,心下卻是一慟。她笑了笑,口中稱道:“好。”

屋外已是起了涼風,明明是春末夏初的天氣,但不知為何,宋昭寧卻並不見夏日將至的溫暖來。不過月餘時間,世事便已有了諸多變幻,便是想起來,也頗覺膽戰心驚。

她拉了公儀的手慢慢走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次第暗了下來,四面廊子上的燈也已經掛上了。晚來風急,宋昭寧同公儀走了一程,忽然問道:“公儀,你可還記得我們從前一處看話本子時說的話?”

公儀不想她怎麽問起這個來,只道:“隱約倒還記得,那會兒你只天天想著俠客,還叫封胥醋了。”

話說了一半,她連忙吞了回去,只拉著宋昭寧的手說道:“昭寧,還有我陪著你。”

宋昭寧只是笑,站在廊下回望著她,說:“好。”

公儀只見她笑意,不見她有什麽要多說的意味,遂只好走出來,免不得回頭望去,卻見宋昭寧立在檐下,遙遙地望著她,眼裏似乎含著脈脈的神情。而後晚風吹起來,將她的裙子吹起來,好似馬上就要隨風去了的。

公儀看得心頭一緊,連忙又往回走了幾步,拉著她的手急道:“昭寧,你可不要想不開,你還不曾打探得封胥的歸路,萬萬不可自己先生了別的念頭。你莫忘了,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她緊緊拉著宋昭寧的手,唯恐她有了輕生的念頭,卻見宋昭寧笑了笑,輕聲說道:“公儀,你放心罷,我並沒什麽事。”

她拍了拍公儀的手,輕輕推了推她,道:“你去罷。”

公儀慢慢下了階梯,回頭望去,只見宋昭寧在檐下覆露出一個笑意來。她心中有些說不出的苦澀滋味,卻只好回了神,自上了轎子,自回府去不提。

宋昭寧遙遙看著她走遠了,而後打發了月笙下去了,方才慢慢回了院中。

她斷不是無由提起從前往事。她未出閣時也同京中別的閨中女兒一般,愛看話本,話本中又常有大俠的故事。於萬人之中取人首級,來去無蹤,行事不為世俗所束,對那個時候的宋昭寧而言,有一種別樣的魅力。

因她與封胥也是自幼長大,同別家的關系又自然更有幾分不同,二人常常是無話不談的,更莫說宋昭寧彼時看話本子入了魔,見了封胥便常要說話本子裏的人物。

她指著話本子說道:“你看便是這些游俠兒,也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奔波於五國之間,求索於四海之內,為了聯合一統而共同發力,讀來叫人心折。”

封胥彼時拿著那話本子看了兩眼,笑說道:“這些人也不過是因拜在戰國幾位公子門下,既為士,便算不得俠了。”

宋昭寧不服氣,將話本子搶了回來,“便是如此,這般俠氣也是不可多得的。更不要說還有神雕大俠1,他總算不得士了罷。”

封胥辯不過她,便也只是笑笑,好脾氣地哄道:“是,他果算得一個俠字的。”

宋昭寧便免不得高興起來,拉了封胥的手說道:“你也是武功高絕的人,可惜是當不得俠士的。否則我倒覺得,你在江湖中也自當有一番天地才是。”

封胥聽了只覺好笑,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問道:“若果真我是個江湖人,你卻覺得,我當如此才好?”

宋昭寧擰眉想了想,道:“行事不為世俗所擾,卻又有幾分堅守。武藝高超,旁人不可及者,於你也不過探囊取物耳。沒慣常游俠兒的輕浮氣,倒能做個君子。”

封胥笑道:“你這樣說,倒不像是個俠士了。”

宋昭寧坐在秋千上晃腳,嘻嘻笑道:“你且聽我說完吶。何況你也說了,是你,若果真是個江湖人。”

她朝著封胥一指,看著他笑起來,不免也掩嘴笑了。拉了封胥的手,將他帶過來,而後腳尖點了地,將秋千停了。

她看著封胥的眼睛,說道:“旁的都不論,最重要的是有你的性子,是你這個人。”

曾經歡喜的童言此時一一湧上心頭。宋昭寧在廊下站住,深深吸了幾口氣。那寒風猛然灌入喉,而後湧入心肺,竟是涼得她打了一個寒戰。

她總覺能在謝青衣身上見到封胥的影子,相伴二十三年的情誼,有時候那直覺便兀自來了,沒有緣由的。而謝青衣的言語行止,又分明同她童年戲語一般,相似默契到叫她也膽戰心驚的地步。

但她心中從不敢有這樣錯認的僥幸。況若果然是封胥,做什麽不告訴她?然而她心中卻又分明唯恐,若謝青衣果然是,好好的活著便也罷了;若他果然是,如今卻是命懸一線,挺不過來,那又該當如何?便是如公儀所說,她還要尋封胥的歸路。但若果然謝青衣便是封胥,而這歸路也已斷了,又當如何?

這春日的夜間依舊冷得叫人發慌,宋昭寧扶住廊下木柱站了會兒,那一陣冰涼的氣息從手而入,竟至全身。

周圍並無旁人,她早已叫了小丫鬟們徑直下去,明明是站在自家的院子裏,她卻硬生生生出幾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愴然來。

她默立原地許多,方才在心中對自己道:“我在這兒庸人自擾什麽呢?這般思前想後,也不過是一人的心中糾結難安,怪沒意思的。倒不如去問個明白,也算是全了心中的念想。”

她向前走了幾步,遙遙便見了謝青衣所在的院外的垂花門。她又於原地站了一會兒,而後方才慢慢進去了。

她敲了敲房門,“謝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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