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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前塵往事依舊,故人卻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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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申年三月十五,餘得和離書。當日憶及婚前諸事,只覺音容猶在,故人卻已隔山岳。——《知天命》

三月十五,封胥與宋昭寧相約岳陽樓,要將前塵往事算個幹凈。

宋昭寧到的時候,封胥早已到了,大馬金戈地坐在位上,面前豎著一柄寬刀,整個人一身匪氣。

在場諸人誰曾見過封胥這幅模樣?公儀漱玉同封胥也是自幼相識,如今卻也不得不感慨他果真是為了一個獫狁女子性情大變,竟是連從前的半分氣度也沒有了。

她同宋昭寧一並坐了下來,說道:“封胥,今日這般場合,你尚且不卸兵甲,未免有些過分了罷。”

封胥竟是笑,“睿王妃莫怪,胥也只是小心謹慎些罷了。前不久胥才被人從眼皮子底下劫了人去,可見京城也未必比邊境太平。——到底小心使得萬年船嘛,對不對,昭寧?”

他的目光看向宋昭寧,裏面依稀有著他前幾次看向宋昭寧時候的瘋狂。——什麽叫“劫了人去”?若是自己當日不曾被人帶走,只怕早已成了封胥刀下亡魂,又何以今日能夠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

眼見公儀漱玉還要辯,宋昭寧連忙拉了拉她的手。

宋昭寧看向封胥,卻在他的眼裏看不出從前一絲半點的影子。她勉力壓下心裏的那些荒唐難過,在心中將鬼道中人所言覆又過了幾遍,而後擡眼定定地看著他,說道:“封胥,你我今日前來,乃是為了和離一事,旁的事遠不必再問。——和離書呢?”

封胥聞言看向她,半晌,方才嗤笑了一聲。

手中一展,竟不知從哪裏展出一卷絹帛來,嗤笑著扔到了宋昭寧的面前,“看看罷,這不就是你要的和離書麽?”

宋昭寧展卷一看,裏面早已寫了封胥的名姓,竟是一貫張揚的筆墨。宋昭寧望著心下難過,她將和離書一卷,竟是匆匆一掃,便徑直收了起來。而後緩慢說道:“如此,則你我此後,再無任何瓜葛。”

說著便徑直要走,公儀見此,連忙跟上了她。

“慢著。”

封胥開了口。

宋昭寧不曾回頭,只是問道:“大將軍還有何事?”

聲音艱澀,實在令人猝不忍聞。

封胥卻好像全然不曾聽見,他笑著道:“十五日後,乃是我與汝之成親的日子,屆時,還望宋姑娘、睿王妃,一並前來觀禮才好。”

一面說,一面笑著將那喜紅的帖子遞到他們面前來,甚至在宋昭寧的面前多晃了晃。

宋昭寧的臉登時白了。

公儀漱玉忍無可忍,將那帖子一把抓來,反手就擲了出去,直楞楞地擲到了封胥的臉上,斥道:“封胥!你莫要欺人太甚!”

封胥哪裏理會她?只是看著宋昭寧,看著她氣得渾身發抖,面上流露出惡意的笑容來。

宋昭寧安靜地立在原地,一句話都不曾說,只是拉住了月笙的手,握得越發緊了些。

封胥能看到她因為使勁兒而緊繃的手背,他笑了,傾身向前湊了湊,附在了宋昭寧的耳邊。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卻竟然還能笑得開懷,他問宋昭寧,“我聽說,先前你同謝青衣還一同去了人道、鬼道的交界處。那裏那樣危險,謝青衣怎麽就願意跟你一道去?還是昭寧,你已讓謝青衣成了你的裙下之臣?卻不知他的味道如何呢,昭寧——?”

最後竟是尾音纏綿地勾上去,溫和歡愛仿在昨日。然而那話裏的揣測輕蔑,卻好似一柄長箭,毫不留情地紮入到宋昭寧的心腹。

宋昭寧擡了眼,眼中已有淚光。她猛然擡手,徑直往封胥的臉上打去。

——然而她哪裏是封胥的對手?

半道上就被封胥抓了個正著。封胥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而後他猛地將手一甩,便見宋昭寧倒退數步,被月笙重新拉住,方才站穩了。

公儀漱玉連忙走上前來扶住了她,怒喝道:“封胥,你放肆!”

然而這些言語對他而言堪稱不痛不癢,封胥輕蔑一笑,轉過了身,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你們走罷。再待下去,我定成了為難幾個弱女子的小人了。”

公儀漱玉聞言簡直冷笑出聲,“封胥!你果真好的很!一個獫狁女子也能讓你迷了心竅至此!我們從前簡直是瞎了眼!”

封胥聞言回頭放肆笑道:“那又如何?那也只能怪你自己眼光不好了。”

他看向宋昭寧,嘴角一扯,猛然勾出一個笑容來,張揚極了,也孟浪極了。

他道:“昭寧,你該慶幸我如今放手了,否則你又如何能遇見謝青衣這般人物?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說著這樣的話,他竟然也仍是笑著的,而那恣肆的目光也一直在宋昭寧身上打著轉。宋昭寧只覺心上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捅著刀子,不過片刻,便是血肉迷糊。

“封胥——”

她啞聲叫道。

“你我已無關聯,犯不著再有什麽糾纏,從此後,還是不見面的好。”

她最好看了一眼封胥,把他這面目全非的樣子記在了心裏。告誡自己:再不可有任何僥幸了。

旋即轉身就走。

封胥卻顯然不打算就這樣放了她,兩步跨上前來,手掌拍在她的肩膀上,頓時將她按在了原地。

宋昭寧猛然回了頭。

她袖中落出一柄匕首來,片刻之間,直直地抵上了封胥的脖頸。

情勢在頃刻間調轉。

公儀啞聲喚道:“昭寧——”

宋昭寧一瞬不瞬地看著封胥,眼中已有了淚光。那淚水蘊在她的眼中,搖搖欲墜。

“封胥,你還記不記得,這招還是你教我的……”

她終究不曾忍住,淚水頓時墜了下來。

她說:“我不管你有多愛她,也不管你們怎麽情深義重,但我們好歹好聚好散,你莫要再纏著我了,封胥……”

封胥這一回沒有說話。

宋昭寧再沒膽量去看他的模樣,手上匕首一撤,轉身就走。

這一次,封胥卻再也不曾攔著她了。

宋昭寧踉踉蹌蹌走下樓,公儀同月笙連忙追了下來。她擺了擺手,“公儀,我沒什麽大礙,只是想一個人走走罷了。”

公儀溫聲道:“如今京中不太平,你莫要一個人出去了,若是你心裏不暢快,多少讓我陪著你。”

宋昭寧笑道:“有謝俠士在,公儀你不必擔心。”

那笑容太勉強,公儀在瞬間明白了宋昭寧不願她看見自己狼狽的心情。她的腳步定在原地,好半晌,方才說道:“如此,便多麻煩謝俠士了——”

周遭無人,公儀卻聽見一束聲音直直入了她的耳朵。

“——放心。”

原來竟是已至臻境的功夫。

她心中多少安穩了些,看著宋昭寧蹣跚而去,一時心中只有嘆息。

宋昭寧不知目的,只一路向前行去,等察覺出來,才發現自己已然出了城。

她一路恍惚,竟是不知走了多久,如今竟已日暮西垂。京城外山丘起伏,宋昭寧登上一座山丘,遙遙望去,只見漫山遍野的綠色,蝴蝶翩翩起舞。明明是草長鶯飛的日子,她心中卻只覺淒涼。成雙的蝴蝶從她面前飛過,也不免惹她多想:蝴蝶尚且成雙,人何以堪?

她想到封胥從前最愛到這裏來跑馬。因這兒地勢好,有些坡度,卻又不大;有些彎道,卻也算不得危險。京城中的子弟們閑暇時候便最愛到這裏來。封胥自然也不例外。

封胥常不想自己獨自出來,定然是要叫上她的。

偏宋昭寧是個不怎麽愛出門的性子,每每這個時候,總要說自己不肯去。封胥便湊上來,手指在她的腰上輕輕撓,笑道:“去不去?去不去?”

宋昭寧怕癢極了,總忍不住跳開,“封胥!你不要鬧了!”

封胥輕笑起來,將她拉回懷裏,下巴抵上她的腦袋,輕輕蹭了蹭,聲音裏帶著笑意,“昭寧,我不想一個人去,陪我去,嗯?”

宋昭寧最是抵不住他這樣低聲說話,在他這般軟磨硬泡下,最後總是忍不住陪他一道出來,便在山丘上尋個位置,布好桌椅,看著他們一群少年賽馬。睿王祁湛向來同他交好,自然也是一處的。公儀就常常坐在她的旁邊,二人一處閑聊,倒也算是有個照應。

公儀從那個時候就愛打趣她,“瞧瞧瞧瞧,你家封胥又是同祁湛在最前頭呢。”

宋昭寧聞言往遠處遙遙望了一眼,可是隔著老遠,哪裏看的清?於是免不得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

卻聽公儀在身後“撲哧”一笑,“瞧你那緊張的樣子!得虧這裏沒有旁人,不然一準笑話你。”

一面說,一面將她拉了回來。

宋昭寧哼道:“好似你就沒有笑話了我似的。”

她擡手往公儀臉上一戳,“再笑,再笑我就惱了!”

公儀掩住嘴,將嘴邊的笑意都遮住了,只聲音裏還藏著些趣味。她道:“罷,罷,不笑了,不笑了。我只問你,預備什麽時候成親?嗯?”

宋昭寧羞紅了臉,擡手輕輕打了她一下,“哪兒有問這個的。我也不曾問過你同祁湛的婚事呀。”

公儀哈哈笑道:“吶,你若問,我便告訴你就是了。我們婚事已定下來了,就在明年。”

宋昭寧驚詫地掩了嘴,“怎麽竟不曾聽說?這可好了,你倆是真真得償所願了。”

“那你說說,你同封胥的婚事呢?”

宋昭寧羞得低下頭去,輕輕用手推了推她,小聲說道:“也是明年。”

公儀頓時笑了起來,漫山遍野,竟一時都是歡聲笑語。

“——夫人,該回去了。”

宋昭寧緩緩地閉了眼。

她說:“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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