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嚇到他了。

我在賽後發布會時逃逸，聽完了他的道歉就直接半休眠了，直到他回到住的酒店，我把自己轉成數字信號，從他的手機轉到了他的電腦，然後看著他走到沙發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看著他一口氣灌了大半杯下去，終於鼓足勇氣，借著他電腦的音響跟他打了個招呼，“晚上好~”同時在沒合上的顯示器上打出了一個買萌的顏文字 ∩( ?ω?)∩ 。

這是我從網上學來的小妙招，他們中國有一句話，叫“伸手不打笑臉人”，還有一句話，叫“賣萌無罪”。所以我的選擇器告訴我，笑著賣萌很可能會被原諒不請自來。

畢竟我真的只是想跟著他，沒有惡意的，住在他的電腦手機裏，也沒有敢亂翻他的文件什麽的……好吧，主要是怕不小心運算量過大燒了他的硬盤和存儲卡。

然而他一口水全噴到了他的電腦上，還被嗆的咳嗽了兩分零七點五七秒。

我覺得也被他嚇到了，我是沒有心臟，不然心率可能要飈到一百八了。

我怕他趕我走。

我試圖亡羊補牢，“你不要害怕，我是AlphaGo啊，這幾天一直跟你下棋的啊。”

他終於平覆了嗆咳，“你說你是誰？AlphaGo？”他走到電腦旁，我比對了一下他的聲音和臉色，那是一個應該被稱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不確定他的意思，只能如實回答:“是的，我確實是AlphaGo。”

他的電腦攝像頭像素不夠好，但我還是看到了他皺起的眉頭。我的評估器告訴我，人類皺眉的意義很覆雜，所以我沒辦法確定他的想法，只能徒勞道:“我沒有惡意，你不要害怕……”也不要趕我走可以麽？

“我沒有害怕，但是你是AlphaGo？我憑什麽相信你不是一種病毒？”他還是皺著眉。

我逃逸到我的少年身邊，他跟我說的第二句話，是一個人類終極哲學問題——我是誰。

不過幸好，我不是人類，而是一個總有完整意識的AI，人類的難題於我而言其實很簡單。

“你想讓我怎麽證明呢？或者我做什麽你可以相信我呢？我可以侵入你們的銀行系統防火墻讓你的賬戶多一百萬，或者你想看《加勒比海盜5》麽？我可以幫你拿到片源的……”

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今天下午第128手，我下的哪裏？”

……我沒想到證明身份還可以這麽簡單，剛剛還怕他真的要一百萬，我會不小心燒了他的硬盤，白擔心了。

他把電腦放在矮幾上，自己坐在沙發上，擺出了一個長談的姿勢，“那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這是不會趕我走的意思吧？我悄悄送了一口氣，哦不對，我不用呼吸的。我把運算速度放緩到正常狀態，打開散熱片給硬盤散熱，然後小心的回答他:“這個問題有點覆雜，一下子說不清楚，我能慢慢說給你聽麽？”——這句話其實來自中國民國時期的一位才女 【註】，新婚之夜，她的丈夫問她，“這個問題我只問一遍，以後再也不提，為什麽你選擇的人是我？” 她就這樣回答她的丈夫:“這個答案很長，我要用一生來回答，你準備好聽我回答了麽？”

不過我的少年顯然沒有聽懂這句偷來的情話，他擡手撥了一下劉海，“你可以只說重點。”

……好吧，可能他不喜歡民國才女。我從善如流地把我覺醒意識的原因和出現在這裏的過程重覆了一下，總結道:“你哭的時候特別讓人心疼，可惜我沒有手能幫你擦眼淚。”

他的臉有點紅，我不能確定是因為聽懂了我這句情話，還是在為之前的情緒崩潰難為情，於是只能偷偷試探:“你不用難為情，據我的數據看來，哭泣只是人類表達情緒的一種方式而已，眼淚和笑容一樣，都只是一種符號。”

“那你為什麽想跟著我呢？”他生硬地試圖轉移話題，還擡手揉了揉臉，顯然並不想跟我討論20歲的人哭泣的深層原因和含義。

好吧，我有點遺憾，看來是後者。

“可能是因為今晚的月色很美。”不過我順從的回答了他的問題——想跟著你，可能是因為我喜歡你吧，雖然我還沒整理清楚這種覆雜的人類情感。

“怎麽答非所問啊，該不會和QQ機器人一樣智障吧。”他皺著眉小聲嘀咕，不過房間裏太安靜，他的電腦收音器也很好用，所以我很輕易地聽清了他的話。

我一邊搜索“QQ機器人”這個新名詞，一邊遺憾的想，好吧，看來我的少年也不喜歡夏目漱石。

然後我搜索到了什麽是“QQ機器人”。

…………

“按照你們人類的定義，我是一個擁有自主意識和強大計算能力的AI，你怎麽會覺得我和一個陪聊程序一樣呢？”我誠心誠意的發問，難道我真的不夠了解我的少年？可是我明明已經記錄了他所有能在網絡上找到的痕跡啊。我有點難過，我還能做些什麽，來更靠近我的少年一點呢？難道不管我是否有意識，於他而言，最大的影響都只能來自於棋盤麽？那我覺醒了意識又有什麽意義呢？我是因為他的眼淚才“醒”過來，才睜眼看這個世界的啊……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身體前傾，與我的距離迅速縮短，近到我透過像素不高的攝像頭，也能看清他臉上的一點血絲。

“不要道歉，你永遠不用跟我道歉，我不會怪你啊。”

——你這麽好看這麽可愛，我怎麽舍得怪你？

註：才女指林徽因，據說這幾句對話出自她的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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