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零陸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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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千的顧慮暫且被我壓下,我也是看出他的不理解,於是松口說:“你同兩位尚書協調好,定個最低數目,國庫裏能給多少給多少,剩下的從朕的私庫裏出。”

皇帝的私庫是和國庫分開的,算是私人財產,說到底天下最富可敵國的不是別人正是皇帝自己。我說出錢,那基本上這場戰爭的後勤就很有保障了。

我見工部和兵部尚書面有喜色,也分了些心思去敲打他們:“你們兩個也要註意,朕不打算打持久戰,要做到一擊必中,速戰速決,戰爭的規模給我盡可能的小。天山遠在邊疆,出征一次損耗都不小,朕不想讓這場戰爭拖了我大殷的後腿!”

“臣遵旨!”三位尚書齊聲應到。

這事就差不多了結了。至於出兵的細節自然由各部官員去做,不然我養那麽多官幹什麽?不過現在,又有一個新問題擺在我面前,讓我一時無暇思念馮曉斕。就是有關大殷經濟的問題。

牛千當日所言透露的不過冰山一角,我不太懂經濟知識,自是對唐中後期的經濟制度遇到的問題有過了解。這個問題拿到現代社會其實很好理解。

在商品流通過程中起到價值尺度和流通手段作用的貨幣並不能滿足日常生活所需,好比是你家中存有價值十兩的貨物,肯定是需要別人拿出十兩甚至更多的錢來購買,但是別人手裏只有五兩現銀,根本買不起你十兩的貨物。

於是你多出來的,價值五兩的貨物就賣不出去,賣不出去那你所付出的十兩貨物所需要的勞動,就沒有得到回報,商品就無法變換成財富,你就虧本了。作為個人來講,虧的只是五兩銀子,那對整個國家來說呢?那就是數以億計的損失。

本來出現這種現象,不得以可以以物易物,來實現商品的流通,但以物易物是在商品經濟不發達的情況下才會使用的交易手段,並且會造承擔價值尺度職能的“貨幣”種目繁多,不利於幣制統一,更不利於商品經濟的發展。這對於已經強制統一了貨幣單位的大殷來說,是個歷史的倒退。

唐朝時期造成這種“錢荒”現象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和鑄造技術落後,成本居高不下,國家無法滿足人民的需求有關,而大殷卻不是這樣。

大殷一貫以來都很重視工業的發展,這從每年投給工部的錢就可以的看出。研發資金充足,就容易出成果,克服鑄幣成本高時間長問題的技術早就有了突破。那又是什麽導致了大殷鑄造的錢幣不能滿足市場呢?

如今京中的軍官已經派遣出京,軍需隊伍也已經裝點完畢,是時候來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了。

在大殷經濟問題上,沒有比戶部更有發言權的了,這日下朝,我也沒回紫宸殿,直接帶著戶部的一大幫子人去了宣政殿西側廊殿裏的戶部辦公室。

我親臨戶部給戶部官員帶來不小的壓力,一個個都跟木樁子似的杵著,行禮都有些戰戰兢兢。見狀我還是直接向牛千發出詢問。

“朕上回要你思考關於加鑄銅錢的問題,你有想過嗎?”

牛千誠惶誠恐:“回稟陛下,臣有仔細考慮過。”

“那考慮的結果呢?”

牛千一臉堅定的說:“臣認為,此法不可。銅幣鑄造雖已簡便,然銅價輕賤,價不等值,民間早有融銅幣制器之風,同等重量之下,銅器的價值是銅錢的數倍,雖朝廷已出嚴法禁止,但仍不能阻止民眾挺而走險,只是再加鑄官錢,並不能根銅幣不足的問題。”

“那依你之見,根治此患當用何法?”我靜靜的聽。

“陛下,臣設想若是允許私鑄錢幣,能否解決問題,但發現,能有此能力私鑄者,均為商賈富戶,尋常人家無能為力,若是如此,則貧者益貧而役於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資治通鑒),此法不可行。”

“臣還設想,不若強制恢覆錢帛並行之策,稅收可以實物相抵。但絹帛不易貯藏,日久則損,勢必造成值不抵價,絹帛貶值的後果,民間朝堂皆受損失。”

“若是不加鑄錢幣,改鑄大錢,一幣等同十幣,則很可能同錢幣改器一般,致使民間出現以小錢融鑄大錢之現象,勢必造成極大混亂。”

牛千一口氣提出了三個方案,也親自否定了三個方案,說完後就久久不語,我思考片刻,道:“所以愛卿也別無他法嗎?”

“啟稟陛下,臣別無他法。”牛千有些不甘的承認。

“那如今是如何應對錢貴物賤之亂?”我問。

“陛下,如今並無有效辦法,只是強令各州府加強監管,嚴處私鑄融鑄之人,嚴禁貯藏錢幣,並適量增發銅錢。如此都只是緩兵之策,”

我支著腦袋思考,牛千的話總結起來就那麽幾點,銅錢不夠用了,但又有客觀條件限制加鑄。我又想,是什麽限制了銅錢的流通使用。

牛千提到的民眾融銅錢做它物,讓我想到了一個現實存在的問題。銅這種金屬,太容易被使用了。熔點極易達到,國內銅礦也多,這就是是說,銅,它太便宜了。

銅本身價值不夠,那對銅的開發利用就沒有任何獲利的餘地,而作為賤金屬的銅,卻以貨幣本位的方式,在大殷的經濟體系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我一拍額頭,明白了,感情是貨幣制度出現了問題。我說呢,縱觀華夏幾千年,在現代社會之前,國家的貨幣制度一直沒有上升到金本位制,最多也就是銀本位制。而不以貴金屬作為法定計價結算貨幣,會在很大程度上限制經濟的發展。

貴金屬正是因為稀缺難采,才貴。以此作為本位幣,就會將貨幣的價值穩定下來,從而穩定一個國家的金融體系。如此看看來,大殷或者說是唐代所遭受的錢荒問題,正是貨幣體系變革的重要過程,從銅本位制向更進步的銀本位甚至金本位制邁進,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

大殷也是有銀子的,但通常是作為高一級別的貨幣,方便大宗商貿和稅收結算,本質上還是普通貨幣,且使用不如銅錢普遍,在我看來,改變幣制勢在必行,但以目前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來看,銀本位制顯然更為適用。

這便是站在後世的高度回望前朝的好處,能夠很快看清一些當時的人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迂腐堅守的問題。我看著萬分苦惱的牛千,其實這家夥也是非常敏銳的,能夠在問題發生端倪時就引起重視,其目光之遠,視野之寬,可見一般,不由得感慨,歷史的進步,還是要靠這樣的人。

我敲敲桌子引他回神:“愛卿說銅價賤,那銀價呢?多少銅可抵一兩銀?”

牛千瞬間睜大了雙眼,緩緩擡頭看我,眼睛裏是一團團的精光,像是腦子裏在炸煙花,從眼睛裏漏出光來了。他手忙腳亂的跪下:“陛下聖明!若是以銀價定銅價,銀價不變則銅錢不賤,銅錢不賤,則買賣可通!陛下……”說到這裏,牛千甚至熱淚盈眶,說不出話來。

一個壯漢在我面前熱淚盈眶我也很有壓力啊,我忙扶起牛千:“牛愛卿冷靜,既然有了方向,不如立即制定計劃?你寫個折子上來,朕也好審批不是嗎?”

牛千胡亂抹了一把淚:“是,臣失禮了,臣這就去準備折子!”

戶部上下立刻調動了起來,牛千精神抖擻的發號施令,大家夥就在我眼皮底下有條不紊的開始了工作。我瞅著沒我什麽事了,就大搖大擺的走了。

這些當官的腦子都聰明的緊,屬於各行各業的高精尖人才,只要有了好路子,他們跑的比誰都快。這才小半個月,一份簡易方案就擺上案頭。

這是用來初步審核商議的,只是把新政的脈絡理順了,具體實施方案就需要更長時間打磨,這畢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於是今天的朝堂,就為這份方案吵的不可開交。一半以上的大臣都是懵的,怎麽國家貨幣制度這種基本國家經濟政策都要改了?這是要變天了?

大家都不理解,表示不知前景,難以預期危險,還影響深遠的新政策,他們都沒法放心。舊法固然出現了問題,但修修補補還可以用,為什麽要去冒這個險去搞什麽新政?出了問題誰負責?

這爭執也是意料之中,我等著大家夥都靜了下來,才開口:“經濟的事,就讓專業的來嘛,你大理寺卿是管刑獄的吧?怎麽也插這個嘴?要是朕讓中書令來判斷你斷案的對錯,你答應嗎?”

“話呢,我就擺在這,誰要是能徹底解決錢荒,這個戶部我讓你管,要是什麽辦法都沒有,還要擋著人家有法子的人辦事,那朕可就不饒你了。”

我一身輕松的走出宣政殿,坐著肩輿忍不住又晃蕩去了鴿房,剛在鴿房門口站定,一只黃喙灰爪灰皮的肥鴿子就照著我臉上撲來,抓下來一看,還挺面熟。再一摸鳥腿,有信!

我火急火燎的取出信箋,短短的一截紙上是想念了千百遍的字跡。

“已歸,勿念。”

我的斕斕,終於要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這章查了些資料,發現古人真的很聰明,比如這句“且夫錢之為物,貴以通貨,利不在多”,很中肯的表明,錢只是價值尺度,只有在流通中才有其價值,沒有流通就只是個物品。這句話出自資治通鑒,和我在文中標註的那句話出自同一篇。《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一十四【唐紀三十】 起閼逢閹茂,盡重光大荒落,凡八年。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中開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七三四年)》。

寫的很淺顯易懂,看後長知識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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