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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零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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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是中朝中心,兩側長廊分布著諸多中央官署,除卻上朝,這裏還是實打實的辦公場所,朝中重臣終日往來忙碌於此。

中書省所在的殿堂大門敞開,我踩著內侍尖聲通報的節拍,大步踏進殿中,嗡聲聚集於此的大臣聞及響動,紛紛緘言行禮,後退讓行,留出了一道寬敞的過道。

袍服揚起又落下,我已然在屬於令文歉的位置上坐下,緊接著是段玉崖和易陽的入內,師徒兩亦步亦趨的跟在陳福身後,與此間格格不入的二人自然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這師徒二人倒是不怵,段玉崖引著易陽不卑不亢的向我行禮,然後便站著不動了。今次集會,是我特地提前下過了通知,朝會結束後,品級夠了的大臣就集中在了中書省。一起等我多時,又出現了兩個畫風截然不符的武林人士,朝臣們都在期待著我宣告用意。

我也不多言,擡手對段玉崖說:“說吧,有關魔鬼谷的情況。”

段玉崖聞言會意,向著周遭臣子行禮,將同我講述過的一切娓娓向眾人道來。段玉崖敘述的過程精練簡潔,並沒有耗費多長時間,但卻給臣子們帶來了強烈的震撼。

作為政治常識,普通民眾或許不知,但在場眾人皆知,我大殷西面海洋,東接大陸,陸上接壤鄰國多達二十五個。其中多數鄰國是人稠地少的彈丸之地,唯有北地平原以北的車池國,和天山北麓的帕加國擁有與大殷媲美的國土面積。

大殷建國之初,因為歷史遺留問題和邊境線問題,同車池國關系緊張,打過幾場不小的戰役後,才定下如今的邊境線。如今我大殷國富力強,車池帝王也尚算英明,邊防安定,通商口岸貿易頻繁,大家也都沒有撕扯舊怨,生靈塗炭的心思。

同車池相比,帕加雖同為接壤大國,但因天險之由,帕加與我國的交流甚至不如那些彈丸小國來得多。除卻□□時期,新建立的大殷廣派使臣,交友天下,之後兩三百年間,兩國之間的來往都不夠寫成獨立篇章,記錄史冊。

但正是這個我們並不了解的帕加國,卻悄無聲息的在邊境搞事情,甚至是影響我大殷國計民生的大事情!

兵部尚書迅速遣人去請掌管國家地圖的職方員外郎,很快便有一官吏捧著大量書冊前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擡著巨幅卷軸的小吏。

一張五丈長寬的巨幅堪輿圖就在挪開雜物後的空地上徐徐展開,這是大殷全國地圖,山川河流,城鎮鄉村,道路交通皆細致刻畫。我除了鞋踩上這副萬分珍貴的堪輿圖,仿佛整個江山盡在腳下。

我倒拿著從陳福那順來的拂塵,手柄指向地圖西北處的的崇山峻嶺:“這便是天山?竟沒有更細致的天山區域圖嗎?”圖上的天山只是寥寥幾筆勾勒山脈走向,和幾座顯眼的山峰名,其餘的一概沒有,既不像別的地區有詳細的地形地勢地區標記,也沒有人口水文等地理要素的批註。

兵部侍郎誠惶誠恐:“回稟陛下,天山乃天險,極度嚴寒陡峭,便是甘州府最出色軍士帶上最健壯的制圖師,也攀不上這奇險的天山啊!”

我撂下拂塵,咯噠一聲悶響,室內寂然無聲,眾人顯然是在畏懼有些陰晴不定的我,環視四周,無人肯擡頭與我對視。我深深吸氣,穩定了情緒。

“段掌門,你自天山而來,便看看這堪輿圖可有差錯。”

段玉崖躬身應是,動了動腳把腳後跟從鞋裏拔了出來,然後頓住,趿著鞋有些忐忑的指著大地圖請示:“老朽可否脫鞋入內?”

鞋都脫了才記得問我,這老頭好生肆意,懶得計較,我便點頭同意。得了許可的段玉崖麻利的踩進地圖,還得寸進尺的在繪制著天山的部位旁隨性坐下。

不顧眾人的目光,他傾身指著山脈圖侃侃而談:“這堪輿圖,錯處甚多啊,赤丹峰並非緊挨著天玄峰,這之間還夾著一個相對不起眼游蟒峰,游蟒峰相對低矮綿長,山腳是便是塔諾通草原的天山部分,是草原牧民的夏季牧場。這裏並非毫無人煙,為何也能繪錯?”

我斜眼去看兵部尚書,就見他面上漲紅,卻著力解釋:“還不是因為你們!你們將天山劃位勢力範圍,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多少人死在你們手裏,守在山腳的士兵如何敢上山送命!”

“這都都少年前的事情了!老朽進了這天山派後,可沒一次見過駐邊的軍士進過天山啊!”段玉崖一拍手,表示自己和天山上的住戶都無辜極了,“魔鬼谷可是早百年就與外界有來往了,不信去問塔諾通草原上的牧民,他們口裏的塔吉湄勒就是在講魔鬼谷啊。”

我又看向兵部尚書:“天山地區的地圖多久沒有更新過了?”

兵部尚書冷汗布滿額頭:“稟陛下,臣,臣也不知,只是甘州府卻是每五年都有上交地方志和堪輿圖,臣以為,應是甘州府在敷衍塞責。”

“哼,連被地方官府敷衍都未曾察覺,你這個兵部尚書也當到頭了。”我輕飄飄一句話,兵部尚書連頭的都不敢擡。沒去管嚇的一身虛軟的兵部尚書,我吧話題引回了帕加國。

“葛丹河是遼河上游,遼河不單單徑流甘州府,還是袤河主要支流,若是葛丹河徑流受阻,水量減少,受損害的並非一洲一縣,整個大殷一半地區都要受到影響,我大殷雖地大物博,物產豐富,但水系分布不均,袤河是西北地區為數不多的河流之一,也是西北地區最大的河流,甚至是皇城腳下的河流,諸位愛卿,可明白此事的嚴峻?”

場下一片肅穆,做官做到這份上的都不是傻的,即便是有私心也不會只為私心。一時無人再交頭接耳,無人再為他事分神。

“竟然事涉臨國,這已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了。”張玉立正容亢色道,“此事若是實情,那於我大殷實為不利,若非天山之上還有同段掌門這般的忠義之士駐守,怕是等到帕加國事成,即便大殷腹地遭遇旱情也只覺是天災,而不知有人禍。”

張玉立如此一番言論,令在場大臣,連我在內都悚然一驚。這個科技樹都沒點亮多少的時代,水旱都只能聽天由命,要是帕加國真的做成此事,估計整個大殷都傻乎乎的以為天不逢時呢,這還不只是一兩年要受影響,是從此以後,河流都人為改道了,怕是要等到科技發展了,這出千年奇案才能水落石出。

這他麽是誰想的註意啊?心太臟了吧!

“不過老臣還有一事要問掌門。”還沒等眾人回神呢,張玉立又有問題了,我也正經了神色氣聽。

“令一河流改道,並非易事,我大殷於西南平原之上開鑿運河,自昭武帝起至先皇繼位,歷經三代帝王,耗費億萬錢財千萬人工,歷時三十年,堪堪鑿通。那葛丹河源頭深居天山,常人難以接近,又如何能同你所述那般輕易可成?”

先是稱讚段玉崖所代表的武林遺族忠義,後又表示合理的懷疑,張玉立這一褒一貶皆直指中心,令聽聞這等駭人聽聞的消息的大臣和我,有種撥雲見日的清爽,神智都回籠了。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辣。

大家都在等著段玉崖的回覆,若是他說的沒有道理,那他的身份就很成問題,他帶來的消息也值得商榷。這一時間,我是希望這消息沒那麽真的。

段玉崖不負他的年齡,顯得十分沈穩,面對張玉立一針見血的質問,完全沒有慌亂,他甚至沒有站起來,還能向我提出請求:“陛下,老朽可否借您堪輿圖一用?”

我思考片刻,答應了他。段玉崖立刻擺開了架勢,對著易陽喊道:“徒兒,替為師那筆墨來。”

易陽即刻轉身,如游魚一般從人縫間靈巧穿梭,一眨眼的功夫便從不知道誰的桌上拿來了朱筆紅墨:“師父請用。”

段玉崖接過筆墨,挽起袖子,筆桿子在指尖轉了個花,一沾墨就點在了地圖之上,眾人來不及阻止,段玉崖已經行雲流水運指如飛了。隨著寫畫的動作,段玉崖還跟著解釋了起來。

“天山乃一巨大山脈,走向東西,僅大殷境內便綿延三千餘裏,占甘州府面全府近三分之一,自大殷邊境線起,其山勢西高東低,且山體極為寬廣,可分北,中,南三脈。魔鬼谷位於天山東段,中脈與北脈之間,北為巨駝峰,巨駝峰終年冰雪覆蓋,冰雪融水自峰南而下,經流魔鬼谷最底處,自阿克斯山缺而出。”

話到此處,連畫筆也為之停頓,此時堪輿圖上的天山位置,之前的黑色筆墨痕跡已被赤紅掩蓋,鮮艷的紅色刺目的展示了原有地圖錯的有多離譜。而紅色的墨跡繪在紙上,卻在人心裏勾勒了一副壯麗的天山山河圖。高聳的巨峰,潔白的冰蓋,還有不息的川流。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等待著的是段玉崖更加生動精彩的講述。但是,段玉崖的話戛然而止了。

“段掌門,請繼續。”張玉立忍不住催促。

段玉崖皓首蒼顏,此時笑的得意卻添了一股頑童趣意,半點也不招嫌。他得意夠了,才慢騰騰的開口:“阿克斯山缺是魔鬼谷四面唯一缺口,魔鬼谷人進出山谷靠此,河水流出也是靠此,經年累月的侵蝕,阿克斯山缺並不狹窄,甚至阿克斯山缺之外存在不低的落差,水流至此形成瀑布。”

“這樣的地方自是不易人為改道。但有一個意外。天山北段在三十年前出現過一次地動,阿克斯山缺在地動中被掩埋一半,而與此同時,魔鬼谷西面裂開一個口子,從巨駝峰上流下的雪水因地動改道,一部分從此缺口流出,而這個缺口面向的,正是帕加國。”

“帕加國因在天山北北麓,雨水遇天山不能過,因此帕加國廣大的面積都為戈壁荒漠,極度幹旱,這一小股改道的水流,之於帕加國可謂是珍貴無比,因此帕加國能做出什麽事情都實屬正常。”

段玉崖講述完畢,施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老朽知道的就這麽多了,詳細的事就要問魔鬼谷的人了。”

眾人還沈浸在段玉崖的話了回不來神。段玉崖能將天山地理情況說的頭頭是道,還能信手畫來一副詳細的山脈圖,這種事情,不是親眼所見都難以置信。這豈不意味著,此人幾乎將足跡踏遍整個天山?那可是奇險天山啊!

古人沒有衛星,沒有航空器材,畫個地圖全靠腳走,走到哪畫到哪。因此也無怪乎眾臣看張玉立的眼神仿佛在看神仙。

我因著經歷問題,雖然也覺得段玉崖能力非凡,但也不至於像臣子們那樣驚訝,我輕咳一聲,示意眾人回神,然後詢問段玉崖:“你還未解釋魔鬼谷寄信函求助一事,帕加國人為改道河流,與魔鬼谷有何特殊聯系?”

段玉崖轉身向我:“回陛下,帕加國的計劃是徹底封死阿克斯山缺,使巨駝峰融水只能走新裂口,形成新河流。然而,裂口開在西面,正對著的就是魔鬼谷居民聚居地。魔鬼谷不是一處小山谷,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年,當年的遺民也只把環境最好的西面占據了。而河流要是改道,勢必會淹沒谷內遺民的駐地。”

“而且,如今帕加國為了這個計劃,已經派遣了大量兵力駐紮新裂口與阿克斯山缺,便是山谷裏都是習武之人,在面對一個國家的武力時,仍然難以保全自身。帕加國敢如此,便是因為知道魔鬼谷孤懸於外,與世隔絕,連大殷朝廷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說到這裏,段玉崖突然跪下:“陛下!魔鬼谷遺民偏居世外之地多年,過著有國有家不敢歸的日子,如今遭他國欺淩,雖慚愧祖上之錯,卻任然希望朝廷能出手庇佑,谷中所有遺民都能承諾,此後再無世外魔鬼谷,而是大殷邊陲小村塔吉湄勒!”

“塔吉湄勒?”我緩緩道,“這個名字可有什麽意義?”

“回陛下,在當地牧民的方言裏,是寧靜山谷的意思。”段玉崖回道。

我沈吟片刻,笑了:“塔吉湄勒,寧靜山谷,可如今我大殷最西面的城鎮塔吉湄勒失去了寧靜。諸位大臣,這當如何啊?”

“擾我大殷安寧者,雖遠必誅!”驃騎將軍潘煜明站出來,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雖遠必誅!”眾臣不約而同的高呼,聲勢浩大。

“好!周尚書,朕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配合潘將軍,做好這次出兵帕加的準備工作,不然,你這兵部尚書的職務,就可以騰出來了!”

“臣,定不辱使命!”絕望的周尚書聽了我的命令,激動的喊破了音。

我走到段玉崖身邊蹲下,在他的驚詫目光裏拿走他還攥在手裏的朱筆,將堪輿圖上,段玉崖修改標出的魔鬼谷三字劃去,一旁重新寫上塔吉湄勒鎮五字,又把筆塞回段玉崖手裏自己站了起來。

“塔吉湄勒鎮百餘年前就存在在大殷疆域上,是我大殷腹地遠赴邊疆開拓的勇敢移民後代,為民族融合做出巨大貢獻,是西北邊境上富饒的城鎮之一。如今,帕加國小人覬覦塔吉湄勒的富饒,侵入邊城,意圖引起兩國爭端,我大殷乃禮儀之邦,泱泱大國如何會被小人蒙蔽?朕這便去函帕加,幫助帕加王剿滅意圖破壞兩國關系的罪魁禍首!”

“陛下英明!”臣子們的應和聲如江濤拍岸,我如岸邊□□的巨石傲然屹立,而段玉崖和他的徒弟易陽仿若未系之舟,被這陣勢蕩的東倒西歪。看我的眼神十分詭異。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卡了我三天,我真是憋死了,上了班榜單又不敢改文案,據說會掉下榜單。實在對不起小天使們。至於斕斕,他師父都就位了,他還會遠嗎?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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