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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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開綜合服務站門口的竹簾子,頹廢叔正在和之前那位檢修時遇到的助教聊天,肚腩從老頭背心的底緣擠出來,猶如肉色的泳圈。我一進門,頹廢叔轉過臉來道:“真是巧!”便站起身來。我把驅動器——不,嚴格意義上是內部一片狼藉的金屬殼子——放在櫃臺上。

“老板您給看下,這個還能修嗎?”

頹廢叔看到變了形的金屬外殼,皺起了眉頭。他沒有帶放大鏡,只是拿了個起子撬後蓋。那助教看了一眼驅動器,又盯了我一會,露出玩味的表情。這邊頹廢叔猛地用力,只聽“噗”的一聲,後蓋自己彈飛了。又是一股子惡臭的糊味散發出來。頹廢叔望著裏面皺縮成黑球的電路板,一邊搖頭一邊發出嘖聲。

“修不了,修不了。您這驅動器怎麽成這樣子啦?”

“過、過載了。”

“這老機器,好端端的您過載它做什麽。得,重買一個吧……裏面轉子您還要不要?不要我收,一個三百。”

我的頭嗡的一下就大了。祖父傳下來的驅動器在我手上報廢了,這首先就很不妙。接下來只好買個“喜鵲”湊合著用,這更糟糕,因為用“喜鵲”驅動爆燃無論如何都要兩分鐘以上。最慘的是我的津貼連“喜鵲”都買不起,必須得向家裏寫信要錢。我似乎已經想象到了母親那張臭臉,脖子上直冒冷汗。

那助教慢慢踱到櫃臺後面,拈起了焦黑的驅動器外殼。他饒有興味地研究了一下燒糊的電路板,又從胸前的衣兜裏取出了一個小毛刷,細細地掃了掃外殼的底部。他轉向我:“你是參加勇氣杯的?”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嗯”了一聲,繼續低著頭清理外殼。頹廢叔湊在他旁邊看,我只好尷尬地站在櫃臺外面,幸而這時候·其他專業還在上課,並沒有旁人進服務站來。過了好一陣子,他長出了一口氣,從衣兜裏取出一個小玻璃瓶,很仔細地用毛刷把焦黑的灰塵都掃進了玻璃瓶裏。

“超載對機器損傷很大,如果沒有內部的分隔絕緣結構,基本上超載一兩次就壞了。”助教把外殼隨手扔進了櫃臺後面的大紙箱子裏,發出很悶的“哐啷”一聲。“現在驅動器基本上默認不設置超載功能的,也就是雲頂山那幫工程師了……你是習慣用這種驅動器?”

“嗯,但是……”

“老板,之前請您清灰的——”

頹廢叔立即打開了抽屜,將反射著柔和銀色光芒的“雲頂山甲一”遞給他。他接過驅動器,卻又放在了櫃臺上。

“總之,你先用著吧。勇氣杯決賽是在……十一月份?之後你還回來就行。別忘了每周清灰啊。”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

“微觀作用子學系的大樓,你知道的吧。705號。我姓李。”

頹廢叔目送著他離開,很別扭地咳了一下。

“您那,最好可別弄壞咯。這型號,一臺機器至少五萬多,我可修不來。”

說罷又癱倒在躺椅上打開了電視。

屏幕的那端傳來嘹亮的合唱聲,這段日子正值國家議會選舉,到處都在播放議員誓詞和祖國頌歌。雖然這聲音就如同信號的源頭一樣,離我這樣的普通人有數千公裏之遙,像是白熱天空中的卷積雲,虛浮到毫無存在感。

“雲頂山甲二”放在宿舍的桌上,我與某張面面相覷。我想自己大約還是應當新買一臺驅動器——這總好過一不小心把它弄壞了,須得賠償五萬元給那李助教。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某張似乎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

“早說啊,你花這冤枉錢幹嘛。我家就是開‘旋風’生產廠的,別的弄不來,給你貪汙一臺妥妥的。”

我這才明白為什麽某張的驅動器會是“旋風”這樣、鄉下才賣的的冷門品牌。不過看來這算是最好的法子了。順道一提,某張在隔壁鎮子裏的表姐一大早光臨宿舍,給他臉上燒傷的部分塗抹了墨綠色的特制燒傷油;現如今他的面目就像是特種作戰的迷彩兵一般猙獰。我作為這燒傷的罪魁禍首,當時實在是尷尬得很,某張的表姐回過頭來嫣然一笑:“沒事,他就是欠收拾,以後好好鍛煉他。”

我們又商量了一陣子,覺得現在就把驅動器還給人家未免不大禮貌。商議的結果,某張拿了鑰匙,把驅動器和武俠小說的□□插畫鎖到一個抽屜裏。這大概是最穩妥的辦法,等到比賽結束,我們再把驅動器還回去。

我躺在床上總也睡不著,開始有點後悔把舊驅動器的外殼和轉子賣給了頹廢叔。我應當把它們留下來做紀念的。這是祖父的遺物。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只是隱隱約約記得曾經跟著一位低矮卻挺得筆直的老人進入了類似於辦公室的房間,裏面的人叫他“主任”一類,又彎下腰來跟我說話……大概是在祖父去世之後,家中就只剩下我一個不成器的超能力體質,而家境也就每況愈下;雖然母親依然在維護著脆弱的表象,開足了馬力地逃避著現實。這臺驅動器對於她而言,大概確有什麽特殊的含義。

我無論如何得把驅動器壞掉的事情隱瞞下來。

我又想到了李助教。黑色的中山裝,灰蒙蒙的頭發,二十年前的驅動器型號。他簡直不像是活在這個時代,倒像是一份泛了黃的舊報紙。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叫我對他的一切感到好奇。我忽然想到了頹廢叔口中那名退學的男生——他是否也是像我一樣,被李助教身上的某種特質所吸引?抑或是,李助教就像是張了網的灰色蜘蛛,靜靜地在不起眼的角落,等待著像我這樣的人自投羅網?不,我顯然並不是這樣的人,但是……

血液再度湧上了臉,全身也變得燥熱起來。我很小聲地在被子裏褪去了內衣,自瀆了一會,好讓心情平靜下來。閉上眼睛,黑暗中卻又浮現出他的背影:或許我真該試著更加了解他一些。興奮度達到了頂點、然後釋放,我不久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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