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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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第二學年下學期的時候,隔壁寢室的“馮老虎”突然找上了我。那時我正在給驅動器清灰,突然背上叫他的大手重重一拍,嚇得我刷子都扔出去了。

“你要不要和我組隊啊?”他問道。

“組什麽隊?”

“勇氣杯啊。”

馮老虎之所以得名,是因為一股子不要命的蠻勁。實戰演練課上沒人敢和他對練,因為他近身纏鬥時的能力控制確實很強。而且由於是實戰演練,沒說只能用驅動器,他有時甚至會拳腳相加,把對手打得鼻青臉腫。惹不起至少可以躲得起,於是乎後來他就只能單練了。這種戰鬥狂人報名參加勇氣杯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會找到我這裏來。

“可是……你和我組隊,我又不強,會拖你後腿吧。”

“怕什麽!我看好你。”

我仔細地琢磨了一下,總覺得這事實在是太過蹊蹺。我和馮老虎之前並沒什麽深交,而且實戰演練課從來沒拿過“優秀”,他怎麽會突然看好我呢?然而被這種狂人要求組隊,竟然叫我產生了一點點謎樣的虛榮感。再加之勇氣杯好歹是地區性的比賽,如果拿到了名次,不僅校內有加分,之後簡歷上或許也可以添一筆……總而言之,我大概就是被這種種的因素迷了心竅,以至於當他不耐煩地說“你這人怎麽這麽不利落”的時候,我回答道——雖然一說出來就有些後悔了:

“好,你要能看得上我,我就試試。”

他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瞪著我說:

“不是試試,你要拼命才行!我們晚上得加兩小時練習!”

我愈發的後悔了,可是已經騎虎難下。我不想犧牲十點以後躺在床上發呆的時間,更不想在這段時間裏被馮老虎繃緊了筋肉的拳頭打得半死。然而沒給我任何反悔的時間,他就已經“哐隆哐隆”地出去了。對面桌子上,某張轉過頭來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我。

“那你們就這麽定了?”

“嗯。”

“祝你訓練愉快。不愉快的話,抽屜裏的插圖可以借給你排解悲傷——只要你不把它弄臟的話。”

“我恐怕晚上回來就不會有力氣排解了。”

某張非常努力地擠出一個悲傷的表情,從櫃子裏取出一瓶看起來不怎麽高級的葡萄酒,倒在我的杯子裏。

“喝了吧,喝了這杯酒,好好上路。”

“我特麽還沒死。”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上完了課。太陽曬得水泥路泛出白熱的光,病懨懨的幾根樹枝裏頭,油蟬“flee”、“flee”地叫著。掀開綜合服務站門口的竹簾子,頹廢叔正在躺椅上扇著扇子看電視劇,我把十塊錢壓在櫃臺上。

“老板——麻煩給看下機器。”

我的驅動器沒什麽問題,但是年代實在是久了些。一想到晚上要去和馮老虎對練,我就開始擔心起它的安危。這是一只祖父傳下來的“雲頂山甲二”型的驅動器——現在雲頂山的驅動器已經是清一色的丙一+丁三型的高低搭配,而且是軍警特供;甲和乙兩個系列的產品連售後服務都沒有,全靠我自己維護。它目前到底是個什麽狀態,連我自己也說不準。倘若出了什麽修不好的故障,恐怕我也就只好買一臺“喜鵲”去上課了。

順道一提,買一臺喜鵲這樣的事,是萬萬不能告訴我母親的。

我的母親一直非常固執地認為我們依然屬於中產階層,並且艱難地維護著這種脆弱的表象。盡管我認為家裏的情況也就僅僅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而已,與隔壁的張三李四毫無區別;然而每當我稍稍表露出這樣的意思,母親就會勃然大怒道: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你就真和他們一樣了!”

她似乎一直沈睡在她所認為的“中產階級生活”的夢境中,並且唯獨過著這樣的生活才算是個“人”。這樣的執念叫她始終處在一種恐慌的狀態中,像是正在做巢的嚙齒類動物,忙忙碌碌地積累物資,來營造如此的中產階級生活氛圍。正因如此她寧可讓我用傳了整整兩代的雲頂山,也絕對不會買一個新的,從而承認了家中拮據的經濟現狀。

頹廢叔從躺椅上爬起來,把十塊錢扔進零錢盒子裏。他接過驅動器,拿在手上仔細地端詳了半天,然後轉過身去翻找工具。

“整個學校哪,用雲頂山的連你就倆人。每次拆機器都得找那個老型號的線夾,可愁死我了。”

他一邊忙一邊嘟囔著。

“另一個是誰?”我忍不住這麽問。

“另一個?另一個是微觀作用子學系的助教。他可是個神人吶。”

頹廢叔已經把單片放大鏡吸在眼窩上,正試圖用一字螺絲刀撬開金屬後蓋。他撬了好幾下都沒有成功,於是頭埋得愈發得低了。我想湊近了看看他在做什麽,可又怕擋了亮,只好站在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伸著脖子張望。正在這時又有個人走了進來,把驅動器拍在櫃臺上說道:

“老板,老樣子給您放這兒了。清個灰。”

我一瞧,這竟然也是雲頂山的驅動器,雖然那外殼是鎳鉻合金的,還嵌入了陶瓷絕熱套,大約是性能更好的甲一型。頹廢叔聽到聲音,猛地擡起頭來:

“喲,剛還說到您那,想著您這時候也該來了。這學生也用的雲頂山。”

那人點點頭,“哦”了一聲,便取出十塊錢遞給頹廢叔,轉身離開了。我端詳著他的背影:他又瘦又高,穿著舊式的黑色中山裝,肩膀上一層白色的粉筆灰格外顯眼。整個人看起來只有三十歲上下,可是頭發卻灰蒙蒙的,不知是粉筆末落上去了,還是早生華發。左腿似乎有點問題,走路的姿勢異常僵硬。頹廢叔看見了,就說道:

“看他那。奇了怪了,這人找不著老婆,在男生裏倒還滿受歡迎的。聽說去年還有個男生給他寫情書,叫輔導員發現給退學了。”

他大概只是無心地一說,我卻不由得多想了一步,臉一下子就漲紅了。我想解釋自己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傾向,也不過是好奇所以多看了一眼;然而這話解釋出來總像是此地無銀一般。於是也只好尷尬地笑了笑。這邊頹廢叔已經打開了驅動器的後蓋,連上了示波器,拿測電探針這裏碰一碰,那裏碰一碰。過了許久,他松開了線夾說“不妨事,給你換個新二極管”,於是一串眼花繚亂的操作,最後又拿焊槍往電路板上點了幾下,把後蓋“啪”地合上了。

“保養得不錯,就是機器太老,悠著點用那。”他說著,又從零錢盒子裏摸出五塊錢找給我。

“用雲頂山的,遇見也是個緣分。給你算五塊錢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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