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乖與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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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還保持著跨坐在年輕人腿上的坐姿, 很不雅。

兩人相互沈默的對視片刻,她擡手抓著他的頭發往後扯,動作還挺粗暴, 他“嘶”的一聲好像有點委屈地皺眉。

謝雲冷笑:“蹬鼻子上臉?救你命呢, 你在幹什麽?”

頭發還被這女人抓在手裏。

陸鸞的手卻不肯離開她的腰, 順著她的力道微微揚起尖細蒼白的下巴, 他對視上她的眼睛,想了想, 認真地反問:“那讓你親回來?”

她恨不得給他一巴掌。

放開他的頭發站起來, 伸手整理了下方才各種動作弄亂的衣服,冷著臉瞥了他一眼說“等著別動”,她伸手去碰洗手間門把手,正伸頭往外看時,身後的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陸鸞都快一米八五了, 那麽高的個子,立在謝雲身後立刻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中……眼前一暗, 她握著洗手間門把手的手僵硬了下, 表面卻不動聲色。

將門縫拉開更大一些,她走出去的時候,聽見身後的高中生說:“那你呢?”

謝雲不明所以地回過頭。

猝不及防對視上對方深不見底的雙眼,她窒息了一瞬, 心跳也漏了一拍,語氣卻強行壓得很鎮定:“什麽?”

“初吻,”他望著她,“剛才?”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成功讓原本壓在洗手間門把手上的手青筋在他看不見的黑暗中無聲凸起……過了一會兒,只見陷入短暫沈默的女人卻忽然笑了起來, 她眼彎彎地望著他:“妄想什麽,姐姐都多大了,初吻要是都還在,那得像什麽話?”

她說完閉上嘴望著他。

等著他生氣,失望,不開心或者失落……她猜想應該會有這樣的反應,最嚴重的甚至會跳起來大吼大叫到把黃毛那些人再吼回來。

謝雲做好了成為一個渣女,迎接青少年怒火的暴風雨的準備。

然而等了一會兒,卻什麽也沒發生,年輕人那雙漂亮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然後眨眨眼,“哦”了一聲。

“知道了,”他點點頭,又掃了她一眼,平靜地催促,“出去啊,楞著做什麽?”

謝雲走出去的時候動作還有點僵硬。

今晚的劇情發展真是昏了頭似的魔幻,她還以為被小學生質問“你還是個雛嗎”然後面不改色地撒謊“老娘身經百戰你同老娘收聲”這種事只會在網上貼吧吵架的時候發生……

當然不是所有的小學生都像此時此刻身後這位一樣氣場強大,讓人喘不上氣。

他們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外面混戰還在繼續,一個小夥子拎著一把椅子砸像另外一個小夥子,椅子“嘩啦”一下散架,跟拍電影的道具似的不堪一擊。

謝雲想轉頭去望……

腦袋還沒轉過去便被人用大手固定著腦袋轉回正前方,“走你的路,”淡定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別多管閑事。”

兩人一前一後,猶如黑夜中的潛行生物般悄無聲息,最後雙雙出現在了酒吧後門的小巷子裏。 謝雲帶著陸鸞往外走了一小段,因為後門很隱蔽,小巷子裏空無一人,只能聽見他們二人的腳步聲。

他走路聲音很小,呼吸也很輕……

不知道為什麽卻每次都能在謝雲耳朵裏無限放大許多倍。

最後她終於受不住身後那人的無聲四處鋪張開來的威壓,腳下一頓,轉過身,她面癱著臉問:“你什麽情況?”

原本跟在她身後低頭走路的人完全沒被她忽然的動作嚇著,就像是早就猜到她遲早會回頭一般,懶洋洋地停下了腳下的步伐,他垂頭望著她。

“說話。”她催促。

“寶貴珍藏了十幾年的初吻被你奪走了,還不讓人郁悶一下?”

“……什麽?”

謝雲楞了下,完全沒想到他這麽直接地……說“郁悶”。

他居然說“郁悶”!

小崽子敢更傷人自尊嗎!

“十幾年怎麽算的,躺在嬰兒床上連爬都不會爬的那一年都算進去了?”謝雲挑起眉,怒火“噌”地一下就被點燃了,伸出一根手指戳身後人硬邦邦的胸膛,“我讓你伸舌頭了?我讓你伸的嗎?!”

“……”

在她近乎於尖叫的質問聲中,陸鸞低頭看著戳在自己胸口的指尖,用力的那一點尖端微微泛著白。

他伸手一把捉住她的食指。

冰涼的指尖被溫熱的掌心包裹,謝雲的瞳孔也跟著猛地收縮凝固了下,囂張的質問聲戛然而止,她臉上還定格在盛氣淩人的模樣,眼中的氣勢卻突然消失得一幹二凈。

是一個很矛盾的表情。

謝雲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他跟她玩了一會兒拉鋸戰,在她再一次發力時忽然順勢松開她,見她踉蹌著後退兩步,盯著她面頰上的微微紅暈,他翹了翹唇角:“開玩笑的。”

“?”

“才不在意你是不是初吻,”他認真地說,“反正親到你了,我就很開心。”

“……”

我的耳朵啊……

一定是瞎了。

否則怎麽能在聽見高中生說情話的時候整個麻掉了呢?

謝雲面無表情地擡手,摸了下身邊銹跡斑斑的樓梯,擰開臉不看面前漂亮的年輕人那乖巧起來讓人想要把全世界買下來送到他面前的笑容……

整個人都快出離到外太空去了。

“少放屁,”她盯著樓梯上某處斑駁處,硬著嗓音說,“說什麽瘋話在這。”

“是真的,”他說,“胸口滾燙得很,流出來的血是誠實的證明,你要不要來摸一摸?”

謝雲轉過頭,看著他還真的用手捏起自己的t恤。

完完全全被血染成了另外一個顏色,也不知道傷口多深到底流了多少血,剛才各種破事兒一起發生她都給忘記了,他還像個沒事的人一樣站在那,喊她去摸……

摸個屁啊!

一時間,什麽旖旎想法都煙消雲散,謝雲頭發都快豎起來,低頭有些亂地去摸手機:“還在流血能不能就別瘋了,你這得去醫院……叫個救護車?”

“不小心被人用玻璃碎片劃的,”陸鸞走上來,擡手壓了下她的手腕,想了想幹脆張開手捉著她的手腕,“不去醫院,看見這種傷口他們報警,被學校知道了要挨罵的。”

他聲音低低都帶著點鼻音,聽上去有點乖。

謝雲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

“你還怕挨罵,我以為你忘記你還是個學生了。”

“沒忘,本來今晚是在學校晚自習的。”

“那你怎麽突然又過來?”

話語剛落,謝雲便感覺到此時已經走在她身邊的年輕人轉過頭深深望了她一眼。

她好奇地回望他,卻見他笑了笑,淡道:“去李子巷的診所好了,老林很厲害的,內臟碎了都能好好地縫起來。”

謝雲見他說得一臉認真,問:“你很喜歡吹牛?”

“你是說吻到你就很開心這件事嗎?沒吹牛。”

“……小朋友。”

“什麽?”

“收聲。”

“哦。”

謝雲把陸鸞摁在後巷陰影裏不讓他動,自己去取車。

他執意要跟著她一起去,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拍了一下額頭,“在這等著,血都要流幹了還犟什麽?”

“還有沒有不舒服?”他問,“路遙之前說要幫你叫個代駕送你回去。”

他還記得她主動去喝下了料的飲料這茬。

“副駕駛坐著哥一肚子血的高中生,你想嚇死代駕嗎,”她露出個不耐煩的表情,“我沒事,你安靜點。”

她又讓他安靜點。

正如今晚多次讓他閉嘴。

陸鸞拿她沒什麽辦法,只能暫時委屈地被她當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再加上傷口其實確實有點痛,幹脆往墻邊一靠,不說話閉目養神。

謝雲去取了自己的車開過來,停在後巷口扶著他上了車,一路開回李子巷。

兩人在一家斑駁、墻壁都收水漬泛黃的小平房跟前停下來,然後在謝雲震驚的目光中,陸鸞敲開了門,裏面過了一會兒有個呵欠連天的大叔拉開門,看了門外的人一眼,仿佛早已對深夜被喊醒這種事習以為常。

借著裏面透出來的光,謝雲才看見原來這地方是個診所,臟到看不清楚字的招牌就掛在她的手邊,叫“德林西醫”。

裏面是一個兩層的閣樓式,自稱姓林的醫生便是從樓上生活區披著外套打著呵欠下來。下面是一張簡單的醫療床,還有個藥櫃,墻上掛著幾面可能很久未掃過灰塵的錦旗,一個裱框,裏面堆積著幾張泛黃紙張,謝雲伸腦袋去看,發現其中一張大概是什麽證書,剩下的大概是介紹信和□□。

林醫生掃了一眼陸鸞的傷口,連瞳孔地震都沒有,自顧自轉身去拿消毒藥水,又遞給陸鸞一把剪刀,讓他自己把t恤剪掉。

後者低下頭剪開,謝雲才才看見他傷口,很長的一道口子,被血蹭得亂七八糟,皮肉向外翻開,看得人頭皮發麻。

她緊張地轉頭去看林醫生,後者卻只是掃了一眼後笑著說:“算你走運,這點傷口不用縫針,酒瓶碎片劃的嗎?”

他打開一個銹跡斑斑的鐵飯盒,從裏面拿出一捆不知道什麽年代的醫用紗布。

到這裏謝雲已經十分忍無可忍想要拉著陸鸞起身到正規醫院去。

都說醫院充滿了病菌不太幹凈,但是她從未到過哪個診所,光是灰塵這件事就讓她找不到地方立足,哪怕只是好好站著。

林醫生看出了她的局促,用鑷子夾著酒精給陸鸞消毒時,問:“小姐是外面來的人?”

“什麽?”

謝雲被他問得有點懵,外面,哪個外面?

“就是李子巷外面噶,”林醫生講的普通話帶著比較重的本地人口音,他笑著說,“一看就是外面來的,你看到墻上那些介紹信未,最開始那些人來的時候,也是同你一樣的表情。”

謝雲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

好在林醫生完全不在意,頗為驕傲地說:“但是那些錦旗也是他們送的。”

謝雲“啊”了一聲,輕輕的。

輕到原本低著頭蹙眉忍痛的陸鸞都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一臉的驚訝,捧場到不需要演技,輕嗤一聲,撇開頭。

只是被他這輕笑,林醫生好像這才想起診所裏還有一位大活人,他擡頭看著陸鸞:“女朋友啊,這麽自信,往巷子裏帶?”

“這地方吃人嗎,帶不得人回來?”

陸鸞額頭冒著痛出來的冷汗,也許是壓根沒力氣說太多話,所以他沒回答林醫生的前面半個問題。

林醫生笑了起來:“年輕人噶,就是自信爆棚,仗著自己有一張好看的臉,敢作敢為!不像我,我相親失敗二十三次,其中有二十個是走到巷子門口看了一眼就落荒而逃……”

謝雲笑了。

在她的笑聲中,林醫生還在講話:“哪怕我跟他們講,以後李子巷要拆,我立馬會成為有錢人,卻沒有一個人信我,她們走得頭也不回……讓我質疑自己是否長得實在對不起人類。”

消毒完,陸鸞接過紗布自己纏了最裏面那一圈,才把紗布交還林醫生。

後者接過來繼續往上加固,兩人動作配合還挺默契。

此時站在他們身後的謝雲卻來了好奇心:“這裏要拆遷嗎?”

“李子巷靠著一片海,在這裏建碼頭就是出口貿易地,建房產就是海景房,”林醫生說,“搞港口貿易的船王陸家知道啊?”

“知道的。”

“李子巷占著這麽好的地塊當貧民窟,地產商看著眼饞,官方看著眼漲……所以很多年前陸家就和市裏達成協議,拿下了這塊地,準備搞清拆。”林醫生講,“比如我面前這位小阿弟,別看現在窮困潦倒,也許某天放學回家忽然就成千萬富翁。”

林醫生講的語氣很輕松,近乎於調侃。

謝雲看了眼陸鸞,經過一晚上的折騰,失了血臉色白的像鬼,灰頭土臉的,怎麽著也和千萬富翁不搭邊……

她望著他笑了起來,在他看過來時,用口型說:怪不得看不上我的鋪面,原來是千萬富翁。

陸鸞撇開了頭,用行動表示懶得理她。

“這裏環境是不太好,既然是這麽多年前拿到的清拆協議,那怎麽到現在還沒拆?”謝雲問。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呢,你別看李子巷臟亂差,其實這裏什麽都有,活在裏面的人習慣了也覺得和自在……老一輩的人說自己活在這裏一輩子不願意遷走,年輕一輩不願意待在這,卻也想要更多的安置費。”林醫生說,“就連我這樣的人,看久了李子巷也覺得這裏臟亂差得有一種頹廢朋克風格,頗有藝術氣息,真的面臨要拆掉,我也不太舍得。”

謝雲家裏的房產很多。

她不知道在李子巷有沒有一份,但是這些年城市建設發展很快,十套裏總有一兩套房面臨拆遷,林醫生說的問題她也不是沒見過。

雖然謝氏向來是最先響應官方號召簽字等拆得那一批,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就不了解那些一輩子工作攢得一套房,一家幾代同堂擠在一個屋檐下的人的想法。

人的種類千變萬化,她早就學會了不要以己度人。

陸鸞包紮好傷口,林醫生很好心地借了他一件自己的襯衫穿上,以免傷口接觸到隨時不知道從頭上哪個破舊汙水管裏滴落的汙水感染。

走在黑夜李子巷的青石地面上,謝雲才知道,林醫生80年代從中山醫科大畢業回到李子巷開了這間診所,沒有本地行醫執照,但是看一些小病小痛卻也沒有人講究這麽多。

他治療風濕和鼻炎卻是一把好手,很多人經人介紹專門從外面找來李子巷找他治病。

他們對話的時候,經過了一條巷子,謝雲擡頭看了看,這裏的屋子是舊了些,排汙系統落後,陽光不夠充足,樓外面一眼望過去,不知道的人怕不是還以為自己來到了監獄。

經過的那條巷子一樓燈火通明開著幾家棋牌室,麻將聲和電視機裏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夾雜著某個人因為胡牌的大笑,不知道誰家養在樓頂的夜鴿發出“咕咕”的叫聲……

整個李子巷生活氣息很濃。

同外面關起門只能聽見蟲鳴的高檔小區如同兩個世界。

身後的喧囂逐漸消失,謝雲的耳邊好像還有麻將聲和人的笑聲,她覺得很神奇,人類果然是多種多樣的生物,有人住在別墅裏患上抑郁癥,有人卻坐在汙濁的空氣中,笑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他的歡樂。

把陸鸞一路送到家門口,看著他進了門,還是那個破舊的房子,只有門旁墻面刷的油漆是新的,這還是謝雲的傑作。

看著年輕人挺拔的背影,她想的是,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這麽想時,她順口問了句。

一只腳踏進家門的人回過身望著她,想了想,簡單地回答:“沒想那麽多。”

“不想成千萬富翁?”

“人還是少做虛無縹緲的夢好。”

“我還以為你這樣的年輕人這輩子的願望就是走出李子巷。”

“不全是,”陸鸞敷衍地回答,停頓了下,又問,“進來喝口水?”

對方的邀請,謝雲不由得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和第二次見面,同樣的地點,屋主人的態度可真是天差地別。

從呲牙的小野狼變成小野狗。

被自己的腦補可愛到,她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忍不住放輕柔了些:“我不進去了,進去吧,明天不是還要上課?”

陸鸞靠在門邊望著她,眼神有點郁悶,看著是對她這就要走有點不太高興……他皺著眉抓著她的手從頭上拿下來,扔回她自己身側。

“做什麽又生氣?”

“你不進來。”

“讀過書嗎,通常情況下孤男寡女深夜回家,主人邀請另外一位上樓喝咖啡意味著什麽?”

“什麽?”

“意味著除了膠囊咖啡,還需要膠囊避孕套。”

“……”

陸鸞思考了三秒鐘膠囊避孕套是個什麽幾把玩意。

三秒後他反應過來重點根本不在這,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我又不是那個意思,你能不能不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他不好脾氣地望她。

謝雲笑了:“那用哪種?”

她好脾氣地回望著他。

陸鸞懷疑謝雲是在耍他,這個猜測讓他感到一陣窩囊加窩火,陸小爺什麽時候窩囊過呢?

沒有的。

從來沒有。

所以他轉身,把門在她面前拍上了,很有情緒、震天響那種。

謝雲轉身下樓,從建築裏出來沒走兩步就被黑暗裏沖出來的王井龍嚇了一跳,後者氣喘籲籲,把一分鐘前微信裏的自家老大說了什麽忘得幹幹凈凈,只望著謝雲興高采烈地說:“姐姐,有個人講巷子路黑,還有老鼠,讓我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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