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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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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36)

嘈雜,一擺擺人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無不垂著頭,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生怕觸怒了某個人,丫鬟手捧的盆中,血水紗布刺目得厲害。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暴怒的男子如同發怒的雄獅,似乎下一刻就要撲上去撕碎獵物。

“皇上,韓將軍勃頸處重傷未愈,這一劍既添了新傷,又觸了舊傷。而且將軍胸氣郁結,心脈不穩,這血怎麽也止不住啊!”

勃頸處重傷未愈......

如同晴天一道霹靂劈在身上。

門扉”砰“的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踢開。

女子一臉怒容,眼中全是憤恨。

“陳茜!你有沒有心!他為你的江山連命都不顧,你怎麽可以!!放開我......”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侍衛拉住掩了口舌朝外拖。

“讓她說。”陳茜上前一步,定定看著滿面淚痕的素子衣,“你告訴朕,怎麽回事?”

素子衣甩掉遏在她衣袖的侍衛的手,瞪著陳茜︰“你假惺惺什麽!你這麽想讓他死!你真的沒有心!你在一步步逼他死......”

“說!!”他的聲音如同在寒冬臘月的冰水池子裏浸過十個來回,他的神色如同最兇猛的野獸對著敵人般暴怒。

只一聲,便把素子衣滿腔的怨恨嚇退了個一幹二凈。

“他征討留異時,身受重傷,左臂一支長箭橫穿而過,脖頸也......穿透了一箭的箭頭,從鬼門關上摸爬滾打了過來,至今......都不曾痊愈......”

“他不想把此事寫在軍報裏,只稱受了輕傷......”

“自那傷之後,他就一直懼寒,勃頸處需時時用豎領的長披遮擋,否則,便會有蟻咬的噬骨痛癢感......”

素子衣還在邊哭邊說,越說,那份被陳茜嚇退的怨恨越是一點點重新濃厚起來。

“你到底有什麽值得他為你如此?他為你做的所有的事,你從來都看不到!你真的不配,真的不配!”

陳茜的臉隱在光線的暗處,看不清神色。

“啊......”素子衣一聲呼痛,卻是侍衛聽她言語不敬,一腳將她踢跪在了地上。

“皇上!”門外一聲驚呼,又一人匆匆進來。

“微臣未婚妻不知禮法,還請皇上寬恕。”候安都嘴上說著請求,手下已經一把扶住素子衣,眉眼一撇,便叫那些壓著素子衣的侍衛都退了兩步。

陳茜就像是什麽都沒看見,依然沈默地站著。

遠處亦有一人立在樹下,仿佛要與夜色融為一體。這熱鬧的將軍府裏,他是一個外人,一個不受歡迎的人,一個被忽略的人,被所有人忽略。

他以為他該高興,那一劍入了韓子高的肩頭,從此時的情況看,或許他不能挺過來。

他以為他該高興。

韓子高或許會死,而且這事也怪不到自己頭上——那劍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韓子高或許會死,他應當高興得。

可是,他卻高興不起來.......

“這是一封信。”素子衣從懷裏顫著手拿出一紙信函,“他那時還不能說話,撐著病體在紙上寫下這些東西。他怕......他怕自己撐不到能說話時.....”

素子衣將那信放在桌子上︰“可後來他寫完了,卻又讓我把這信燒了。我偷偷留了下來。”

陳茜伸手,手指漸漸撫過那泛皺的信函。

“他不想讓你有絲毫愧疚難過,可我想!我要讓你悔不當初!”素子衣有些站不穩,鼻端的血腥味無時無刻不讓她想起那夜比噩夢還要她害怕的情形。

一雙手有力的扶著自己。

候安都的側顏,不知在何時,竟漸漸給了她安全感和力量......

“若他出事,我要你......一世不安!”

陳茜記不清素子衣是何時被候安都拉出去的。

似乎當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那人的床前,手執著那封皺了角的信。

血終於止住,可禦醫說,這新傷加舊傷,他的身體更加虛弱,怕又要在這病榻上纏惻幾月。

床榻邊燃著熾熱的火燭臺,防著床榻上的人受涼。

那明晃晃地燭火下,白皙玉頸上的傷口太過駭人,指尖一點點靠近,卻還是不敢觸碰。

的紙頁數,泛皺的信紙一點點展開。

他這近年來向來不願聽他多說話,就怕聽得多了,便心軟了。他一直告訴自己,他現在的身份不同往日,不可再沈溺於一個男子,不可再只因他只言片語便亂了心神,推翻了定論。

虛與委蛇的朝臣,錯綜覆雜的權族,暗潮湧動的藩王,就連後宮都是不見血的腥風血雨。

他著實覺得,做皇上,比做什麽,都要累個千倍萬倍。

他漸漸不再信很多人,只信自己查到的。

他本也信他的,只是不知為何,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一樁又一樁的事,似乎就是在告訴他——

你是皇上,不可全心信任於任何一個人。

任何一個。

當他察覺二人越走越遠時,何嘗沒有惶恐,何嘗沒有迷茫。他知道他其實該找這人好好談談,從他登基後,他們很久都沒有好好談過一次。

可他太忙了,忙著革新,忙著改朝換代,忙著升降獎罰,忙著周旋藩王,忙著對付北齊北周,忙著做很多事......

他總是理所當然的認為,這人會懂他,卻不想,就是不知不覺間,一步步得遠了。

這一遠,便再也無法收拾。

今日這局面,究竟是誰的錯呢......

他以往沒有時間,也不大情願,也不大敢,聽他仔仔細細地對自己說,卻從沒想過,有一日,是在這般情況下看著他的信——一封他曾經以為的訣別信。

信紙上的手漸漸顫了起來,讀著的每一句,他似乎都能看到,這人受著重傷說不出話,撐著病體一字一句寫下這信的情形。

“......我生於卑賤,從不妄求,只做該做的,只守該守的。可我這輩子唯一的妄求卻還是來了,妄求著你,便是我造下的最大的錯,錯到了魔怔,便是此刻知道那是錯,也沒有因著這錯而感到半分的自責悔恨......”

“......其實我也不明白,有那麽多機會擺在我面前,我卻從未利用,每每生出些勇氣,便又覺得委屈,現在想來,又有什麽委屈,你終究是人,不是能看透我心的神,我還是將你想的太完美,太強大,我們都是俗人......”

分出一只手,抓住那床榻邊顯得蒼白纖弱的手。

是,我們都是俗人,尤其是我。

從來都沒有看到,你平淡眼眸下的的傷痛。

“......十一歲入了劉府,便掩了面容,直到生出了事端,被送到了曹府,才被看到真容。我那時年幼,回到劉府後只想著覆仇,可寥寥一身只有這皮相還頂些用,用了戒欲的借口盼著能拖幾時是幾時,許是老天垂憐,建康亂了......”

“......我這些日子常想,你曾經看上的韓蠻子,皮相占幾分,皮囊裏的東西又占幾分,你所在意的貞操又占幾分。若我真曾置於他人身下,你當真就如此在乎......”

指節漸漸泛白,陳茜似乎聽到自己聲音裏的顫意︰“我是在乎,但卻更在乎你欺我瞞我,更在意你眼裏無我。我當真害怕,你對我的情意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手中的指節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多疑,反覆,防患,置身事外......

“你現在能聽得到我說,對嗎?子高,我真的不知我該如何,我沒法,沒法放任自己全心全意,那讓我感到危險。”

帝王的弱點,太過明顯和危險。

陳茜闔眼,平覆了些許心緒,卻是低頭再看起那信。

“......每每神傷之時,便拿些回憶飲鴆止渴,卻是愈發荒涼......”

“......便是無法再續情意,也願追隨在你左右,還你的恩情......”

寂靜的屋裏只聽得淺淺的呼吸聲和燭臺燃燒時偶爾的 啪聲。

陳茜擡手,將那信紙小心地收在了懷中,又拈了拈被角。

我該如何,子高,我該如何......

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

韓子高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似乎睡得很沈,但卻又極清楚地意識到耳邊有人在說話。

那絮絮叨叨的話語聲,那熟悉的聲音,有多久沒有聽過了?

“你醒了?”床榻邊的一人似乎驚醒過來,看著自己,眼中是還不掩飾的喜意,“朕叫禦醫......”

“子華......”韓子高聽到自己的聲音。

異常的冷靜。

陳茜看著他,心裏一跳。

“你別說!你聽我說!”陳茜幾乎是有些孩子氣地堵了韓子高的唇,“我做過的不好,我會彌補!你不要對我失望,好嗎?”

掌下的唇瓣動了動,眉間微微顰起來。

陳茜有些慌張地移開︰“你別生氣,你說便是......”

韓子高定定看他。

“如何彌補?”

陳茜眼裏一喜︰“我以後,定會像以前那般,全心信任你。”

“你還會娶妃嗎?”

陳茜一滯,登時覺得眼前的人像是鬧別扭的孩子,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你呀,怎麽就想著這些,不用在意那些女人,我給她們的,隨時可以收回,但......”

“你要給我什麽收回不了的東西呢?”韓子高微微斂了眸,聲音平淡得過分。

“我給你權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利,我可以讓這朝堂再無一人敢說你的不是......”

“那是你,可以隨時收回的東西。”

陳茜住了口,定定瞧韓子高。

他想,自己又說錯話了。

“......你知道的,子高,你知道我對你的情意的,你是特殊的,也是唯一的......”

韓子高嘆了一口氣,打斷了陳茜。

你一直都沒有明白,橫在我們二人間的,到底是什麽......

“子華,你還不明白嗎?只要你在這皇位坐一天,總還會有百個誤會,千個猜疑。”

陳茜皺起了眉,眉間露出一絲不解。

“我以前不該誤會你,但以後斷不會了......”

“她沒燒那封信,還把信給了你。”疑問的話,肯定地語氣,“我想問你,若我不是受過重傷,若你沒有看過那封信,你會如何?”

會如何?

陳茜對上的眼楮太過透徹,竟讓他一時無所遁形。

“子華,你明白的,我們回不去了。”

“不!”陳茜猛地站起來,“我們可以!我說可以就可以!我們在吳興時,在南柵時,也有過誤會,也有過矛盾,不也是過來了嗎我們以後會好的,我會......”

“你會如何,你會放棄娶妃嗎?你會昭告天下嗎?你會光明正大得與我一同嗎?”

陳茜的眸子,一點點暗淡。

“我不知道,在你心裏,這些虛名始終那麽重要......”

韓子高不知不覺便笑了出來。

“看,你方才還說不誤會我。你當真以為我很在乎虛名嗎?”韓子高眼角笑得泛紅,“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正是這些個虛名,才會不停的,不斷地,造就我們的誤會!”

“不......不是,不是這樣......”陳茜有些慌神地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

“你是君,我是臣,這是我們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不!不是這樣的!”陳茜眼角發紅。

有什麽東西越來越遠,他知道自己就要抓不住了,馬上就要抓不住了......

陳茜上前一步,猛地抓住韓子高肩膀搖晃︰“不是這樣的!你胡說!朕說不是!你不能離開朕!你不能!!”

血腥味入鼻。

陳茜怔住。

掌心的鮮血刺目,仿佛在嘲諷自己,又一次親手傷了他。

“我......”陳茜受驚般退了一步。

韓子高笑笑︰“子華,我不怪你,我只怪,這天意弄人。”

他追著這人的腳步,黯然傷神,翻過萬水千山,漸漸磨去所有驕傲,所有自尊,傷得體無完膚,終於放棄,終於絕望的時候,面前的人卻終於回頭抓住自己的手......

可偏偏,他累了,沒有力氣,沒有勇氣去面對未來的種種可能。

他累了,不願再去編制美麗的夢境自欺欺人。

他很早便該明白,他們之間的鴻溝,無法跨越。

這世上沒有無私的情意,沒有大度的愛人,沒有永遠心甘情願不求一切的付出者。

或許也有,只是他不是,他韓子高不是。

他曾經以為他是。

可若他是,又何必傷神,何必痛苦,何必不甘,何必害怕......

他不能要求陳茜真的不再娶妃,不能真的讓他昭告天下,更不能真的讓他棄了一切隨他浪跡天涯。

別說陳茜做不到,他自己也斷開不了口。

他留在陳茜身邊,只會越來越怨他,越來越遠離他,越來越黯然——因為他始終不是一個無私大度的人,他始終不能看著陳茜,立妃,生子,其樂融融......

忍耐和退讓,造就的,只有越來越陌生。

他們的鴻溝,只會愈來愈深。

所以,他寧願離開。

陳茜看著韓子高的眼。

他突然發覺,這些年來,他從來都沒有,真真正正仔細地看過韓子高的眼楮。

他的眼裏,有萬千的話語,不言而喻。

他看得懂——只要他仔細去看,用心去看,他總看的懂他眼裏的東西。

只可惜,他看懂的太晚。

而此時,韓子高眼裏的東西,第一次,讓陳茜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我很少求人......這一次,求你別離開我......”

陳茜已經很多年沒有留過眼淚,但此時此刻,卻感覺到了臉上的兩道濕意。

可他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對面的人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聲,如同崇山般,在他的心神上一點點碾過。

“你分明明白,留下我,日後只會互相傷害,我再也沒有力氣,去承受那些傷害,強顏歡笑。”韓子高從胸口取出一個東西。

栩栩如生的麒麟,紅的發亮的麒麟,見證了他們十年的麒麟。

陳茜瞳孔劇烈地閃了閃,心底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顯。

他不要你了......

“我累了,放我走吧......”

陳茜從沒覺得,張口挽留是那般困難,仿佛唇瓣間塗抹了世間最霸道的膠,張不開口,發不出聲。

良久,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像是在黃連的汁液裏浸泡了三天三夜。

“你要去哪?”

“健康城外的地方。”

韓子高輕輕捧起陳茜的臉龐︰“我沒有勇氣和氣度看你與他人恩愛,看你離我越來越遠。可我,為你安天下的誓言,永遠都在。”

熟為離開,熟為不離開?

陳茜茫然。

這份茫然,直到他孤身站在建康最高的城樓上,看著他一襲鎧甲,率軍東遣,駐守東界邊疆時,他才突然意識到,他失去了。

永永遠遠地,失去了。

征伐天下的右將軍,四方平亂的貞毅將軍,韓子高,還在。

牽著他的手與他月下淺笑交談,塌上纏/綿/悱惻,住在他心底深處,牽著他最劇烈的心神,掛念著他一切一切,推心置腹的愛人,阿蠻,不見了。

☆、第 136 章

“為什麽?”素子衣紅著眼,看著面前靜坐微垂著眸的男子,心中百般的委屈流轉,又偏偏再說不出一句話。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韓子高敲了敲桌,有些不敢看素子衣的眼楮。

像鴕鳥一樣地躲了這麽久,終究還是避不過今日。

“你何必如此,你明知我只要跟在你身邊就心滿意足,為什麽要趕我走!!”素子衣的眼淚一滴滴落下來,落在了韓子高面前的黃木梨桌上。

“那樣,我會愧疚一生。”韓子高手掌撐在桌角慢慢站起來,擡眼和素子衣對視,“我要離開建康了,未來諸事都無法確定,我斷不能,誤了你一生。”

素子衣抽噎著瞪他,恨不得上去敲開他的腦袋看看他怎麽想的。

“我不需要你為我安排......”

“我需要!”韓子高的語氣不容置疑,“把你交給任何人我都不會放心,候兄是最好的選擇。”

素子衣向來知道韓子高的固執,也知道一旦他決定的事絕不會輕易更改。

“子衣,你還沒有真正的了解他,相信我,他對你來說,是良人。”

韓子高瞇眼越過素子衣,似乎看到了遠處東陽的風光︰“我就要出發去東陽駐守,或許,幾年都不會回來,你就讓我,少操些心吧。”

我怕我以後,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更沒有機會,再去為你操心。

“韓子高,我只問你一句話。”素子衣顫了顫唇,“你......可曾有意於我?”

素子衣一直記得那天,那男子身形似青松,面目如朗月,聲音如清鈴,神色神邸。

可他說出的話,卻冷似臘月的寒冰。

“從未......”

薄唇一張一合,總讓素子衣想不明白,那樣美麗的雙唇,如何能吐出那樣傷人的話語。

可這世間,最正常不過,我愛著你,你愛著旁人。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幾乎竭力。

“好......”

韓子高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欲言又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候安都和素子衣二人間,分明是有情意的,只是二人都還無所察覺。

但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韓子高從四月開始,便安排起了候安都和素子衣的婚事,說媒,過禮,擇期......

素子衣出嫁那天,正好是五月初五。

大吉的日子。

右將軍的妹妹嫁給手握重兵的郡公並司空大人候安都,這場親事建康人盡皆知,幾乎驚動了多半個朝廷的官員前來賀喜。

可沒有想到的是,大婚的那天,皇上竟然也來了。

這是天大的榮寵哪。

宴席上的眾人跪拜後,都互相對視著,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驚詫。

“各位自盡興,不用拘束。”陳茜揮袖。

素子衣和候安都都沒有長輩,本來請了個候家的遠方長輩受拜禮,可皇上來了,自然坐到了上位。

這二拜高堂的禮,便要行給陳茜。

陳茜側目,看到坐在首席一直垂眸的韓子高。

自那夜他說了那番話,他就知道,他和他的緣分,或許盡了。

可他仍是,有那麽些許的不甘心。

“既然韓卿是新娘子的兄長,便隨朕來一起承了這禮吧。”

韓子高擡眸。

“微臣......遵旨。”

許是為了應喜意,今日韓子高著了一件緋紅色的長袍,袍上青鶴的紋路伸頸獨立,栩栩如生。

而陳茜,也著了一身赤青色的立領長袍。

陳茜和韓子高坐在上座,一個是真龍天子,一個是絕色將軍,恍恍然竟奪了新人幾分風采。

“一拜天地!”

新人拜了天地,轉身對向陳茜和韓子高二人。

“二拜高堂!”

一對新婚夫婦,對著皇上和右將軍,關鍵還是兩個男人行高堂禮,實是前所未有的。

宴席上的人不敢說什麽,心裏卻委實覺到了一分詭異。

韓子高有些恍惚地看著候安都和素子衣行禮。

他坐在這個位置,他的右邊,是陳茜。

向來只坐父母的高堂之位上,是他和陳茜。

而他們又都身著紅衣,喜慶得異常,似乎這婚禮,不是為了那兩人,而是......

他隱隱猜到了陳茜的意思。

只可惜,這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禮成!”

眼楮有些濕潤,韓子高微微斂眸遮去了眼中的濕意。

候安都出來喝酒接待賀客的時候,按理說,韓子高作為娘家人,也少不得要被灌幾杯酒,觥籌往來。

可事實上,沒有一人敢拉住韓子高灌酒——身邊杵著個門神似的皇上,誰敢?!

韓子高就像沒有看到身後的人一般,徑直離了宴席,信自走著。

陳茜看著他N背影,欲張口數次,卻都沒有開得了口。

說什麽?

說別走嗎?

他那日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自己沒有想到,他會如此急不可耐——前日呈上的奏折中,極清楚地請旨再過三日就出發。

算一算,就是明天。

就這麽,急切地要離開自己,離開建康嗎?

算好了時間只等這親事結成便要離開嗎?

“皇上再這樣跟著微臣,會有更多的閑話的。”清清冷冷的聲音,從前面那人的身上傳來。

他住了腳步,卻沒有回身的意思。

陳茜算著二人間的距離。

不過五米遠。

卻好似隔了萬水千山。

“你這麽急切地要離開嗎?”嘴裏殘留的喜酒方才是嘗不到味,此時卻是覺出味來——分明的苦澀。

“結局已定,何必平添煩擾......”韓子高悠悠說了句,毫不留戀地邁開了步伐。

“等等!”陳茜看著那人愈來愈遠的背影,仍是止不住喊了一聲。

他停下,單薄的背影仿佛在無聲地等待他的話,也在無聲地做好準備,抗拒他所有的挽留。

“你......心裏可還有我?”

韓子高背對著陳茜,無聲地苦笑。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始終不過是華夢一場。

大夢三千一場空。

他沒有回答他。

陳茜看著韓子高的背影,腳下的步伐千斤重,竟擡不起來,去追......

韓子高沒有把自己第二日就離開的事告訴素子衣,也沒有告訴候安都,雖然候安都多半可能是知道的。

他離開的那日,五月初六。

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韓子高苦笑著撫了撫脖頸,熟悉的刺痛感又來了。

他帶著數十親兵,出了建康的城門。大軍已經在前些日子就被他分批調走,今日雖也有十人伴在自己左右,卻仍覺出了一絲寂寥。

韓子高回身,看著建康的城門,城門上斑駁的大字,似乎在訴說這些年來遭遇的腥風血雨,朝代更疊。

陳家的江山,他會拼盡一生,來替他守。

因為即使那人和他之間有再多的糾纏,再遠的距離,再深的鴻溝,都抵不過,他對自己的恩情。

知遇之恩,提攜之恩,教導之恩,救命之恩......

仿佛有所感應,韓子高移開目光,向遠處眺望。

那座最高的城樓上,似乎有個人,也在望著自己。

直覺告訴他,那是誰。

韓子高輕輕笑了一下,回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求什麽了,就這樣,已經足夠。

這樣,便是不近不遠,極好了。

☆、番外

兩盆萬年青開的極好,上面繞著紅紙,喜慶的氣息撲面而來。

“老奴給小姐開臉。”那老麽說著,拿出兩條極細的絲線,絞在一起,放在了素子衣的臉上。

素子衣就像沒聽到般,靜靜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墨發披肩,大紅的喜服艷麗。

她近日,竟就要嫁給候安都。

世事真是奇妙,她的準丈夫,竟是她在這異世第二怕的人。

第一是當今皇上。

她那滿腹滿腦子的婚姻自由論,怎麽就聽了韓子高幾句忽悠便忘得一幹二凈,暈暈乎乎地應了,就這麽把自己賣了......

聽說候安都還有一個女兒,極寵愛,也不知合不合得來......

突然一陣刺痛傳來。

素子衣痛呼一聲,瞬間坐直了身子,捂著臉下意識地便朝一邊瞪了過去。

那老麽面色隱隱有不滿,卻也耐著性子解釋︰“這開臉總會痛得,老奴已經提醒過小姐了。”

已經提醒過了嗎?

素子衣楞了下。

她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一堆,估計是沒聽到,但此時,這老麽一臉的不滿已是十分明顯。

聽說,這次親事一切都安排的極好,請的各事宜的主辦人都是給不少王公貴族做過喜事的有頭有臉的人。這麽麽既敢直接把不滿寫在臉上,想來身份或者身後的背景關系也不一般。

素子衣斂了眉。

“驚著麽麽了,子衣給麽麽陪個不是。”

那老麽見這新娘雖咋咋呼呼,但態度倒也誠懇,也不像旁人面上誠懇,眼裏卻是實打實的不屑,便把那不滿消了大半,笑著說了句“忍忍就好”便繼續給素子衣開臉。

素子衣捏緊了手,忍著痛得要跳起的沖動。

她心裏其實極明白,往日有韓子高護著自己,可從今之後,她卻就是候家的人了。

沒有人再護著自己了。

她再也不可像以前那般任性胡來。

素子衣覺得自己有理由相信,韓子高這麽急著把自己嫁出去,說不定是受夠了自己這惹禍甩包袱的麻煩性子。

可是她不止是會惹麻煩啊......

她可以做好吃的飯菜,可以唱好聽的歌,可以玩有趣的游戲,可以搗鼓新奇的物什,她可以不再闖禍,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乖乖的做一個大家閨秀......

為什麽,不要她了......

韓子高,你為什麽不要我了......

“哎呦呦,我的好小姐,這開臉確實疼,馬上就好了,別哭啊......”

窗外一株鳳尾開的極好。

“大人,我們,為什麽要偷偷站在這裏......”侍從撓了撓頭,卻被候安都的目光噎住了聲。

她哭了......

候安都捏了捏拳。

“大人......”侍從又小心翼翼開口,弱弱道,“該回府換喜服準備迎親了......”

候安都一言不發,沈默了半響移開了步伐。

那侍從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舒了一口氣。

忍痛開完了臉,便是一層一層的妝。

素子衣看著那慘白慘白的粉,著實不敢朝臉上抹,誰知道裏面有沒有鉛,便把這層白的嚇人的粉直接省了,還好這身體肌膚也算白皙,幼年時還蠻粗糙的,這些年在將軍府養尊處優倒好了不少......

畫好了狀,看著鏡中那有些陌生的女子,素子衣有些恍惚。

來了這古代多年,竟慢慢的,就適應了很多東西,卻把現代的很多人事都漸漸的忘了,有時甚至覺得那不過是很久很久前的一場夢,她的腦海中,甚至都已經模糊了以前的模樣。

“老爺來了。”

丫鬟輕輕說了句。

素子衣怔了一下,回過頭來,才看到丫鬟口中的“老爺”。頓時不厚道地笑了一下。

韓子高竟然被稱為老爺?!

許是自己以前沒有聽過別人對他的這個稱呼,一時聽到,竟覺得搞笑無比。

“都要嫁人的人了,沒大沒小。”韓子高佯罵了一聲,笑著拿出兩朵絨花,“我手笨,編的不如鋪子裏的好,你想帶哪朵?”

素子衣動了動鼻翼,悶聲道︰“你編的那朵。”

韓子高意料之中地笑了笑,親手在素子衣頭上帶上了那朵並不栩栩如生,甚至有些歪扭的絨花。

“這絨花是麒麟送子的模樣,我特意探聽過了,吉利。”韓子高仍是笑著,又接過丫鬟手中托盤上的鳳冠。“我來給你帶鳳冠。”

那鳳冠極為漂亮,點綴著幾顆圓潤上乘的珠子,華而不俗。

“這鳳冠是候兄親自找人定制,我瞧著極為適合你。”韓子高正了正那鳳冠,理了理素子衣的頭發。

“吃過糕點了嗎?吃得多嗎?要不要再吃些,我聽人說有那新娘在半途中餓過去的......”

“我發現你今日格外愛笑,還格外話多。”素子衣從鏡中瞅著身後的人。

她不敢回頭看他,她怕只要她一回頭,便會忍不住求他不要把自己嫁出去,便會用淚水壞了那好不容易化成的妝......

吉時很快便到了。

“新郎來迎新娘子嘍!”有那看熱鬧的小孩吵吵嚷嚷。

素子衣頭上蒙著一層紅紗,只聽得韓子高溫柔的聲音“快去散些散錢零嘴”。

蒙著紗布的視線不是很清楚,但她卻能感覺到,扶著她的手臂的那只手有多麽溫暖有力。韓子高的傷一直沒大好,卻還撐著病體給她操持婚禮的各事宜,她能分明地從他臉上看到欣慰和釋然——好像是解決了什麽心頭大事的欣慰。

明明清楚這是因為他把自己當做親妹般重視,卻還是忍不住心裏的委屈,總覺得是他想要快些把自己從他身邊趕走。

素子衣知道自己有些鉆牛角了,甚至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要這樣了,素子衣,她默默告訴自己。

高興些,哪怕是為了韓子高,也要高興些,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韓子高像今天這般笑得開心了。

素子衣在韓子高的攙扶下上了轎,她知道,候安都就在轎子的前面,騎著高頭大馬。

話說她都沒見過那人穿紅色的衣服,大紅色的衣服穿在那人黝黑的膚色上,想來也是極有趣的。

花轎搖搖晃晃不知走了多久。

當一聲拉長了聲音的“新郎踢轎”聲響起時,素子衣才驚覺,到了。

手上的只果一顫,咕嚕咕嚕滾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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