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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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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30)

這張臉,卻仍是年輕美貌地讓章要兒心頭憤恨。

可雖然她極想毀了這人的臉,卻心裏清楚,若皇上清醒後得知,必會大發雷霆,和自己更加離了心......

這兩年來,她本就和皇上愈來愈生分。

打碎一件名貴的瓷器換得皇上的厭棄,不如在不打碎的基礎上好好整治整治。

章要兒眼中閃過寒意。

“來人,拖到坤和宮前,鞭打五十!”

坤和宮,是皇後的寢宮。

浩浩蕩蕩的鳳儀從永昭殿擺駕到了坤和宮。

艷陽高照。

坤和宮前的場面有些滑稽。

後宮的眾嬪妃得了消息,皇後要嚴懲一個出言不遜的男寵,又聽得了該男寵是如何囂張不敬等等等等。

結果便是,坤寧宮前圍了一圈各宮裏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娘娘們。

章要兒眼裏閃過笑意。

就怕她們不來。借這個賤奴好好殺雞儆猴才是她最重要的目的。

不要以為有皇上寵愛就可以無法無天!擦亮眼楮看清楚,這後宮裏最大的是誰!

韓子高垂著眸,臉上是一片惶恐不安,隱隱發白,心裏卻有些哭笑不得。

本來只是想借著後宮女子的善妒和爭寵而引開章要兒的註意力,結果事情卻發展到這個地步。

不過也不錯——倒是轉移了後宮幾乎所有娘娘的註意力。

這樣,就不會有哪個娘娘趕著去照顧永昭殿裏的皇上,端著碟子哭哭啼啼送糕點了......

五十鞭......

當韓子高看到一侍衛手中拿著的牛筋長鞭時,心裏不禁抖了下。

這種鞭打在身上,不留傷痕,卻是真真切切痛到皮肉裏的,讓人十天半月下不了床絕對是妥妥的。

這女人發起狠來,怎麽比男子還要厲害幾分......

韓子高心裏嘆了口氣。

罷了,挨著吧,估計挨完,一個時辰也過去了。

想著候安都此時也快入宮,陳茜那裏,他倒可以放下心來。

“趴下!”

押著他的侍衛推搡了韓子高一下。

隨韓子高從高陽殿來的金甲侍衛正要上前,卻見他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只好停了腳步,退到了一邊。

韓子高半是害怕半是不情願,狀似不甘心地擡頭看向章要兒。

做戲,就得做全。

“你敢傷我!皇上醒來,絕不會放過你這個毒婦!”

章要兒臉上神色微微扭曲了一下,笑得越發嫵媚。

“那弟弟就......等皇上醒來再告狀去吧!!”眼角厲色一閃,“給本宮打!”

“住手!誰敢!”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

這個聲音......

韓子高眼神一閃。

回首。

視線交匯。

高大的身影,略蒼白的臉色,不怒自威的面容,墨色的長披。

子華......

你醒來了......

“本王倒要看看,誰敢傷他!”陳茜冷著臉走上前來,身側候安都眼帶戲虐的掃了眼圍成一圈的各宮嬪妃。

“本宮還道是誰?原來是臨川郡王。”章要兒輕笑,“不知郡王何時回的京,怎麽出現在了本宮宮中,又如何出了這等咄咄逼人的言論?”

心裏,卻是不由戒備起來。

陳茜,怎麽會出現在皇宮?

這個男寵,和他是什麽關系?

章要兒探究地掃了眼韓子高和陳茜。

“哼。”陳茜冷哼一聲,手臂微抖,亮出一抹明黃,“皇後章要兒接旨!”

章要兒楞了一下,待看到那逐漸展開的聖旨背後的龍紋,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臣妾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之先皇後昭皇後錢氏,德才兼備,名門佳媛,誕鐘粹美,含章秀出,然宣皇後章氏雖有柔明之姿,卻失懿淑之德,棄敬慎,逞妒恨,失芳名於椒掖。朕心感遺痛,特命章氏禁足坤和宮三日,反省思己,以昭先後遺德。欽此!”

沈默。

“皇後想抗旨?”陳茜擡眼,似笑非笑。

“臣妾。”章要兒指尖顫了顫,“接旨......”

高陽殿。

陳茜目光灼灼,看著給自己換藥的韓子高。

“讓你亂跑,傷口又流了這麽多血......”韓子高眼裏滿是心疼,小心翼翼處理著陳茜的傷口,鼻端彌漫的血腥味讓他心裏一陣陣抽痛。

“你這身衣服,很好看。”陳茜聲音暗啞。

韓子高動作頓了一下,剜了眼陳茜。

什麽時候了,還精蟲上腦!

“什麽時候醒來的?”韓子高小心地打著紗布的結,半截身子幾乎都靠在陳茜胸膛前。

“你走後沒多久。”陳茜伸手,不安分地摸了摸韓子高的腰,有些蠢蠢欲動,“我想要......”

“啪!”清脆一響。

韓子高毫不客氣地拍了陳茜精壯的腰一巴掌,耳根卻是羞紅了。

“傷得這麽嚴重,你安分些!”韓子高擰眉,“要做的事情還多呢!”

“我方才都給候安都安排好了。子高......”陳茜眼楮盯著赤色紗衣下韓子高若有若無的修長身軀,不滿道,“你不該這麽穿著出去。”

不這麽出去怎麽讓章要兒上鉤!

韓子高正要辯駁,卻被陳茜堵住了唇。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不管......便是如何......你都是我的......就算是......騙別人也......不行!”

他的吻帶著些怒意和懲罰。

韓子高知道這人心裏又不高興了,因為自己方才作了後宮各娘娘眼中的——爭皇上寵愛的男寵......

微微嘆了一口氣。

既然陳茜已經醒來,又給候安都安排好了各項事宜。

那若是不讓他得逞,怕是又要心裏不舒服。

真真是他的冤家......

可他的傷勢嚴重,自己心裏又實在心疼。

似是知道韓子高心中所想,陳茜咬了咬他耳朵︰“你在上面,你出力。”

韓子高低頭,對上這人笑意盈盈的眼,可這眼裏,怎麽看都滿滿是狡詐......

陳茜斜靠在塌上,抱臂欣賞著美人脫衣,嘴角得逞地笑啊笑。

可很快他就得意不起來了。

“子高......快些......”

陳茜的神色微微扭曲,欲求不滿地瞪著手臂撐在床榻兩側慢吞吞上下的某人。

斜瞅。

輕笑。

“屬下快不得,屬下向來溫吞......啊!!”

隨著一聲驚叫,韓子高只覺天翻地覆,再回神,已是被陳茜錮在身下。

“子華!”韓子高有些焦急地想要探查他的傷口,“你小心傷口......啊.......”

卻是這人已經迫不及待快速動作起來。

韓子高神智清醒時最後的意識便是——可憐他剛剛包紮好的傷口......

傷口未好前縱欲的後果便是,陳茜傷口裂開,失血過多,被勒令靜躺兩天。

韓子高心裏又悔又痛,打定了主意,在他傷口好之前無論怎樣都不會再讓這人縱欲。

“子高,別苦著張臉嘛,來,給爺笑一個。”陳茜大刺刺靠在塌上,沒有半分病人的自覺。

笑你大爺!

韓子高冷著臉,舀了一勺粥便朝這人嘴裏塞。

“別這樣嘛,我這不好好的,傷口裂開又死不了!我命大著呢......”陳茜的聲音驀的低了下去。

因為眼前方才還冷著臉餵自己粥的人,臉上突然滑下了兩道淚痕。

輕輕嘆了一口氣。

擡手抹去那兩道淚痕。

“子高,看著我。”陳茜托起韓子高臉頰,“看看我,我好好的,我很好。”

韓子高的淚,卻是越流越兇猛。

他放下粥碗,埋在陳茜肩頭。

仿佛要把這兩天來所有憋在心裏不敢流的淚水流個一幹二凈。

“不許......不許你亂說......不許你說那個字......”

陳茜無奈地摸摸韓子高的腦袋︰“小孩子......”

韓子高抽著鼻子擡頭瞪他︰“我不是小孩子!”

“對,不是小孩子。”俯身吻去他的淚痕,深深看著他的眼楮,“你是我的人。”

“所以,不要愧疚,不要害怕,不要難過,我護著你,天經地義,心甘情願。”

“所以,不要哭,我會心疼。”

“所以,笑一個給我看看。”

韓子高楞楞地看著陳茜。

這個可惡的男人,總是這麽容易,讓他亂了方寸......

臉上卻是不由自主露了笑容。

“子高......”陳茜臉上突然現出一絲痛苦之色。

“怎麽了?傷口又裂了?”韓子高急忙就要站起,“我去找禦醫!”

“不是。”陳茜拉住韓子高,覆在他耳邊輕言,“是我又......硬了......”

韓子高黑了臉。

“叫宮女給你餵粥去!”轉身,看也不看那人假惺惺的委屈神色。

委屈個鬼。

自己要再心軟,這粥又得餵到床上去......

☆、第 126 章

陳永定三年(559年)六月十二日,武帝生病,六月二十一日病逝。

章要兒從坤和宮剛剛踏出腳步,收到的便是這樣一個晴天霹靂。

她身形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

“皇後.......”

四周侍從驚叫。

坤和宮。

“王爺,皇後娘娘醒了,情緒很不穩定。”從內殿出來的禦醫恭敬道,臉上一道指甲劃過的血痕赫然。

陳茜擡眸,微點了點頭︰“都下去吧。”

韓子高猶豫。

“不用擔心,你在外守著。”陳茜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韓子高點頭,出了坤和宮。

很快便聽得宮內傳來一聲聲尖利的叫罵,可很快,那叫罵聲便偃旗息鼓。

陳茜出來的時候,臉色不是很好,眼裏流轉著戾氣。

腦海中還回蕩著章要兒的話。

陳家的恥辱!

千人唾罵的不肖子孫!

遺臭千古,忘恩負義的混賬東西......

胸中壓著什麽東西,沈甸甸的讓他微微喘不過氣。

他真的,是陳家的恥辱嗎?

他真的,是不肖子孫嗎?

“子華......”

宮外的人靜立在那裏,眼裏是滿滿的憂色。他的神色淡凈,仿佛不受塵世侵擾,卻又偏偏滿心滿眼都是自己......

陳茜長長出了一口氣,心中的郁結煙消雲散。

只要這人理解他,世人如何評論,與他何幹!

“走吧。”陳茜眼神慢慢柔和。

“怎麽樣?”方才那坤和宮動靜實在太大,他擔心章要兒會拼了一切地反對。

“還記得陳昌嗎?”陳茜瞇眼。

陳昌?韓子高腦中快速地閃過這個名字。

陳霸先的小兒,和陳頊一同被送到北齊的質子?!

“若是她還想要她兒子回來,就最好乖乖聽話!”陳茜閉了閉眼,極力抹去記憶中那張總是跟在他身後,一臉崇拜叫著“哥哥”的秀氣臉龐。

韓子高沈默不語。他感受得到,身邊人心裏的掙紮。

他曾聽陳茜說過,幾個堂兄弟間,與他感情最好的,便是陳昌。

可終於到了這一天麽,要用一個一直崇拜著自己的堂弟,去威脅那人的母親。

可這條路,自走上去的那一刻,便再也沒有回頭路。

“子高,陪我去太平殿看看。”

韓子高擡眸︰“好。”

這是韓子高第三次見到陳霸先。

第一次,是護送陳妍來建康,被陳霸先關進地牢三天。

第二次,是跟隨候安都入宮,幫助陳茜一同逼宮。

這是第三次見,卻是最讓韓子高心驚的一次。

眼前這個風燭殘年,憔悴不堪的人,真的是曾經戎馬半生,威風寥寥的護國將軍陳霸先嗎?真的是逼帝奪位,顛覆南梁的陳武帝陳霸先嗎?

身側人的僵硬讓韓子高知道,陳茜的心中,和他一樣充滿了震驚。

韓子高心裏嘆了口氣。陳霸先,終究是他的叔父。

雖然對天下宣稱陳霸先病逝,陳茜卻一直沒狠下心,真正殺了這人,以絕後患。

“怎麽會這樣......我交代了的,吃喝用度一律照舊......”

陳茜對上陳霸先平淡得眼神,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陳霸先的心死了。

一個堂堂帝王,落得如此下場,心不死,又如何?

心死之人,叫他如何?

“成王敗寇,我......認了。”陳霸先低低說了聲。

韓子高手上一痛。

他低頭看去,卻是陳茜緊緊抓了他的手,手背上青筋隱隱,指節泛白。

韓子高擡手,覆住那只微微顫抖的手。

我在......子華,我在。

“叔父......”陳茜叫了一聲叔父,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倒是陳霸先平靜異常。

“這些天我也想了,其實你坐上那個位置,竟是最合適的......”陳霸先嘆氣,“我這一生所憾,便是沒有一個成氣的兒子。若是,你是我的兒子,這位置,你將是唯一的人選......”

陳茜沈默。

可韓子高卻感覺得到,兩掌之間的那只微又薄繭的大手,顫地越發厲害。

“這江山在你手裏,會發揚光大,只是......”陳霸先突然朝著陳茜直挺挺跪了下來,“叔父求你一件事!”

陳茜大驚,毫不猶豫地也跪了下來。

韓子高隨著陳茜的動作伏下了身子,小心翼翼觀察著陳霸先動作。

他擔心陳霸先使詐。

陳霸先沒有使詐,但他做了讓陳茜更加無法原諒的事。

陳茜無法原諒的,是自己——陳霸先沖他拼命磕起了頭。

“求你放過昌兒,求你放過昌兒。他向來敬重你,絕不會傷害你......”陳霸先的頭磕在地上,慢慢青紫。

陳茜攔他不住,顫抖著唇,眼中閃過迷茫。

“叔父求你了,求你了......”

韓子高心裏一痛。

那是感同陳茜的痛。

陳霸先也是他曾經最敬重的人,可終究......

斬草除根是最正確的選擇,更何況,陳昌的背後,是宣皇後,是章家的勢力,是巨大的威脅。

可陳霸先的每一次的低頭,都不是磕在地上,而是磕在了陳茜的心上。

韓子高很清楚,陳霸先不過是在賭,賭陳茜對他最後的親情和敬重。

而韓子高也很清楚,陳霸先,一定會贏。

畢竟,陳茜這人,這個他愛的男人,其實是那麽容易心軟......

當陳茜伸手扶住陳霸先時,他們都知道,陳霸先賭贏了。

“好......”陳茜啞著嗓子,扶起短短幾日就老了十幾歲的陳霸先。

可任誰都沒有想到,陳霸先會那般孤絕一擲,釜底抽薪。

他隨陳茜的動作慢慢站起身來,微微笑了一下。

“這樣叔父便放心了......”

他說完便猛地轉身,向一側的柱子沖去。

韓子高和陳茜回神時,為時已晚。

陳霸先倒在柱子前,腦漿崩裂......

從太平殿出來後,陳茜只說了一句話︰“皇儀,厚葬。”

那一天,在那句話後,他再沒有說一句話。

韓子高亦沒有說話,他能做的,只有緊緊握著他的手......

那一夜,陳茜握著韓子高的手,靜靜躺了一夜。

第二日的時候,陳茜恢覆了原本模樣。

韓子高心裏仍然擔心他。

“沒事了。”陳茜微微勾唇,執起韓子高的手,“有你陪我,真好。”

“發什麽神經......”韓子高移開手,耳根泛紅。

陳茜卻不依不撓︰“你會離開我嗎?”

韓子高定定看著他。

“你若不離,我便不棄。”

陳茜嘴角勾起︰“永遠不會有哪天。”

陳茜,永遠不會棄了阿蠻。

那時的二人都不會想到,這世上的事,最多的,便是無常。

這是後話。

永定三年六月二十九日,建康城中放出了消息,臨川郡王陳茜從南皖回到京城。

太極前殿。

“先帝遺詔!”候安都按劍在堂,立在陳茜身側。

大殿前金甲武士數百。

候安都展開手中黃色布帛,聲音如鐘“聖莫逾於堯,美未過於舜。堯得太尉,已做運衡之篇,舜遇司空,便敘精華之竭。彼褰裳脫屣,貳宮設,百辟歸禹,若帝之初。斯蓋上則天時,不敢不授,下祗天命,不可不受。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臨川郡王陳茜乃朕之親佷,服膺明哲,勳德光於四海,應欽順天命,率循訓典,底綏四國,用保天休!”

候安都念完遺詔,按劍在側,掃過殿前群臣。

陳茜微微笑著,神色平靜。

殿前一片平靜。

忽有兩三人倒地長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一片又一片。

高呼萬歲。

震耳發聵。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史書記載,永定三年六月二十一日,陳武帝去世,遺詔陳茜入京繼承帝位。六月二十九日,陳茜從南皖回到京城,入住中書省,當日在太極前殿即皇帝位,是為陳文帝。

永定三年六月二十九日,陳文帝陳茜繼位,大赦天下。

七月初一日,尊陳武帝的皇後章要兒為皇太後。

晉升鎮南將軍、廣州刺史歐陽為征南將軍,平南將軍。

晉升開府儀同三司周迪為鎮南將軍,平南將軍。

晉升高州刺史黃法[為安南將軍。

七月初五日,晉升桂州刺史淳於量為征南大將軍。

七月初六,晉升侍中、車騎將軍、司空侯為太尉。鎮西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晉升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為司空,侍中、中權將軍。

晉升開府儀同三司王沖為特進、左光祿大夫。

晉升鎮北將軍、南徐州刺史徐度為侍中、中撫軍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七月初七日,晉升侍中、護軍將軍徐世譜為特進、安右將軍。

晉升侍中、忠武將軍杜棱為領軍將軍。

七月初八。

授韓子高右軍將軍。

右軍將軍,是中央直屬武官,主禁兵,也對外征伐,三品官,金印紫綬。

這件事,陳茜並沒有和韓子高商量。

聖旨送到了韓子高的面前,他恍惚著接過旨,良久後才意識到,自己成了三軍大將之一。

陳茜剛剛登基,諸多事宜堆在了一起,等他有時間和韓子高好好敘話時,此事已成定局。

“為什麽?”韓子高問他,“群臣難免詬病,我年紀輕,當不得......”

“你當的。”陳茜當時笑著,神色篤定,“朕說你當得,你便當的!”

他心裏因著這句話,半是激蕩半是感動,也有一種,隱隱的擔憂。

真正的將軍,真正的將領,是他從十一歲時就夢想的。

一朝實現,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韓子高心裏隱隱使勁,他一定要讓質疑他的人看到,陳茜的決定沒有錯!

韓子高在建康有了自己的將軍府,沒過幾日也把素子衣脫了軍籍,接到了府中,以他如今的身份,這並不是難事。只是,如何向陳茜解釋,卻成了韓子高心頭一慮。

從他登基以來,他只見了他兩面。

一面是進宮謝旨,一面是新皇大宴群臣。

第一面只匆匆說了幾句話便出了宮。

而第二面的時候,韓子高心裏,變莫名得起了惆悵和茫然。遠處明黃龍袍的那人,眉眼間意氣風發,短短幾日間便滿是上位者的王霸之氣。

他是君,他是臣。

總感覺有什麽東西變了,卻又說不上來。

韓子高只能安慰自己想多了,只是素子衣的事,難免要親口和陳茜說說,否則要讓有心人利用了去,只怕和欺君脫不了幹系。韓子高以為,只要他親口告訴陳茜,以陳茜的性格,是不會計較的。一來素子衣也立過軍功,而來她如今是自己的義妹。

可韓子高沒有想到的是,陳茜是沒有計較這件事,但他卻把一個主意打到了素子衣身上。

這個主意,讓韓子高心裏不由窩火。

“不可能,子衣絕不會嫁給淳於量的。”韓子高搖了搖頭。

“為何?淳卿堂堂征南大將軍,難道還配上一個都年近二十的女子?”陳茜皺眉,“朕不計較她欺君之罪也就罷了,這樁婚事她怎敢拒絕!”

“不是她拒絕!是我拒絕!”韓子高不可思議地看著陳茜,“淳將軍已經四十又九,年近知命之年,恐怕兒子都和子衣差不多大了!”

“淳卿中年失妻,她嫁過去可是正妻。況且......”

韓子高打斷陳茜︰“你別說了,再多的理由都沒用。我一定要親自給她找個好夫君!”

陳茜一言不發地盯著韓子高,臉上已帶上了不滿︰“你這麽關心她?”

陳茜突然想起,當年駐守長城縣時子高就和那素子衣走的極近,教過她一段時間武藝。而且......陳茜瞇起了眼楮,眼中閃過一絲危險,他記得,那時素子衣是和子高住在一個屋裏的.....

“難道你們有私情!”陳茜一把抓住韓子高的手腕,逼視著他。

韓子高瞳孔一閃,哭笑不得︰“你在胡說什麽?那是我義妹!”

陳茜咬牙︰“那些什麽義兄義妹的最容易搞些?蛾子了!我倒記起來,你曾經不要命地救過她幾次!”

韓子高楞住了,陳茜著急之間用了“我”,可見是確實較了真,上了火。

哭笑不得的心情褪去後,竟湧起一絲失望。

他對他,這點的信任都沒有?

難道在陳茜口中,隨便一句懷疑的話都可以脫口而出嗎?

韓子高緩慢而堅定地抽出被陳茜遏制的手。

直視著他的眼楮。

“我倒從未想過,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你還會說這番話。”

不想再管什麽禮節,韓子高直接轉身,便要離開。

“子高!”陳茜心裏一急,抓住他的手,“朕......朕只是隨口說說。朕,朕不提了,不提這親事了,不提了......”

他的聲音有微微示弱的意思,卻沒有說一個抱歉。

韓子高有些恍惚。

從他認識陳茜開始,他從吳興太守,到信武將軍徐州太守,再到臨川郡王,以前的陳茜,若是言行失了妥當總會毫不猶豫地認錯道歉。

他那時雖面上沒有顯露出來,心裏卻是高興的。

一個身居高位的人願意給你道歉,那是心裏真的有你。

可如今,他坐上這龍椅才幾日,就變了嗎?

是他想多了,還是陳茜,真的變了。

手腕上的手力氣很大,把邁開步伐的他拉的微微踉蹌,韓子高的思緒也隨之回了爐。

陳茜的眼裏有隱隱的歉意。

鬼使神差的,韓子高便開口道︰“道歉。”

陳茜神色楞了一下,明白過來,不由笑了下︰“好好好,朕錯了,請韓將軍原諒。”

陳茜沒有再提素子衣和淳於量那不靠譜的婚事,韓子高也沒有理由再拉下臉,聽陳茜又說了說朝堂上那幾個頑固不泯的老臣,便出了宮。

韓子高離開皇宮的時候,宮外正驕陽似火。

他緩緩擡手,覆在胸口。

為什麽?陳茜明明道了歉,為什麽他的心裏卻沒有絲毫喜悅?反而,隱隱的不安和難過。

直到後來,很久之後,韓子高才知道那些沈重為何而來——求來的,要來的東西,總不是自己的。

☆、第 127 章

韓子高沒有想到,會在府裏見到候安都。

而且看起來,他來的不是時候。

抱在一起的兩人跳著腳分開。

“我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別誤會別誤會!!”素子衣擺著手解釋,臉上卻有些發紅,襯著翠綠的羅裙顯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嬌俏。

看慣了她的男裝打扮,還是不太習慣她的女裝。

候安都立在一邊,沒有說話,臉色也有些不自在。

“餵!你說話啊!你就是看我要摔倒才扶我一下的對吧!”素子衣臉轉向候安都,有些惡狠狠道。

像只張牙舞爪的小奶貓。

“子衣啊......”韓子高眼裏閃過一絲笑意,這二人看起來,竟是極為般配的.

候安都被素子衣一吼,回過神來,卻沒有如素子衣願,反而逼問道︰“你真的是素子衣?”

“是是是,我就是!我說你倒是給子高哥解釋解釋啊!”

又鬧騰了一番,韓子高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候安都有事來找韓子高,卻意外見著了素子衣,疑惑間叫住了她就開始質問身份。

素子衣向來看不慣候安都的兇狠模樣,就是不說實話非要頂嘴膈應人,一來二去,素子衣一個不小心便差點摔倒,恰好被候安都扶住。

“你說明白不就可以了麽,有什麽好瞞的......”

“誰叫你質問我,怎麽,這將軍府是你開的啊,你當自己是天王老子啊,一副拽樣!”素子衣瞪眼。

候安都想張口辯駁,又突然想到眼前人是個女子。和女子計較,逞口舌之快實在是有失大將風範。

這兩人,莫不是八字不對盤?韓子高無奈地岔開話題︰“打住打住。不知候兄找我做什麽?”

“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來辭個行。”候安都把拳在唇邊咳了兩聲,“我明日出征。”

“出征?”韓子高皺眉,“難道北齊來犯?”

“不是,王琳兵進柵口了。”候安都搖頭,“而且這次,他和北齊合作!”

王琳進兵柵口,還和北齊合作?!韓子高明白過來,怕是陳茜沒有實現,也沒有那個打算去實現給他的應諾,王琳這是惱羞成怒了。

與北齊聯合的話,此次必是兇多吉少的。

韓子高沈默了下,出聲道︰“好酒好菜端上來,今晚,給候兄餞行!”

素子衣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我去做一桌好菜!”

韓子高看著素子衣離開的背影,又把目光投向候安都︰“你覺得我義妹如何?”

候安都楞了一下,心下了然,知道韓子高怕是誤會了,哭笑不得間又有些惆悵。

他不過,是想在這次生死未仆的出征前來看看他。

因為害怕不會再有機會。

嘴裏有些苦澀,候安都露出一個隨意地笑︰“脾氣太暴躁了。”

韓子高若有所思,那就是只有脾氣不太好了?回頭讓子衣改改脾氣。

候安都捏了捏拳︰“如果,我這次不能回來,你會......你會給我墳頭燒些紙嗎”

其實,他想問的是,你會想我嗎?

可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來。

韓子高瞪眼輕斥︰“胡說!什麽不吉利的話都在我府上吐啊!”

候安都呵呵笑了兩聲。他還是擔心自己的,竟管這種擔心只是因為他把自己當做朋友......

他知足了。

七月中。

候安都率軍出屯蕪湖,並大都督侯抵禦王琳,調兵遣將、籌劃治理諸事宜。

南陳新皇繼位,局勢還不穩,按理說北周和北齊都會有所行動。

可除了北齊和王琳的小動作,北周卻毫無反應。

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讓人不安。

就在韓子高隱隱擔心時,果然出了事。而這件事,牽扯到了陳頊!

北齊和北周,沒有經過南陳,便擅自把陳頊從北齊,送到了北周關中!!

南陳收到消息的時候,事已成定局。

朝堂。

太極殿。

“北齊北周安敢欺我大陳至此!!”陳茜臉色發青,眼中轉著風暴,“眾武將,有誰請纓出征拿下那關中!”

文臣武將均面面相覷。

“皇上三思哪!”光祿大夫王沖在上前一步,“如今國內情形實在不適合大動兵戈,更不能由我國挑起戰爭哪!”

陳茜沈著臉沒有說話。

又有幾人出列應和王沖,這其中,竟還有武將。

“皇上。”安南將軍黃法[諫言道,“王大人之言實為合理。此時貿然進軍關中,取勝之機是少之又少。”

安右將軍徐世譜也出了列︰“是啊,皇上,更何況若是北周將始興郡王從關中移居別處,我等該如何?”

有了幾人出列反對,朝堂上很快便一片應和。

“皇上三思哪。”

“請皇上三思!”

陳茜一直沈著臉色沒有說話。

想發怒,想嘶吼,想殺人......

理智卻清楚地告訴他,群臣無錯。

理智清楚地告訴他,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弟弟,像是一件貨物一樣,從北齊到北周,從江油到關中,輾轉反側,漂泊游離。

該死的理智。

該死的......大局!

那日的上朝,最終的結果是陳茜拂袖而去。

沈默地拂袖而去,其實便是一種默認,一種......屈服。

韓子高立在殿中,看著那抹明黃幾乎是逃也般地離開太極殿,長嘆了一聲。

身不由己,坐在這個位置上,多的是身不由己。

晚上。

將軍府。

韓子高剛沐浴完,坐在床榻上擰著濕發。

有什麽動靜從窗外傳來。

韓子高擰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仍是慢悠悠擦起發,暗地裏卻屏息仔細聽著。

門卻突然“ 當”一聲開了。

韓子高迅速站起身,正要抽劍,卻在看清那人面容時楞住了。

“子華?”

門檻處依著的人,不是陳茜又是誰。

他著了一身便服,一言不發地立在那裏,高大的身影在背著月光顯得有些孤寂。

韓子高心裏一痛。

他慢慢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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