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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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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15)

三足鼎立之勢,張彪絕不敢輕舉妄動!可此時,周文育西伐侯,那便多了無數不定的因素......

看來,和張彪,是無論如何都會對上了。然而,如果和張彪硬碰硬,最好的結果,也是兩敗俱傷!

可叔父的那句“固守吳興”又讓他註定了要與張彪硬碰硬!

陳茜的手猝然縮緊,那張展開的字條在他手中被捏成一團變了形狀。陳茜不是傻子,從攻建康殺王僧辯沒有和自己細細商議,到駐守長城時援軍的遲遲不至,再到如今下得如此對權勢的穩固根本毫無作用反而冒著極大危險的命令,叔父,不是對自己起了忌憚又能是什麽!

忌憚?為何會忌憚!他從未,從未對叔父起過二心!他問心無愧!

他問心無愧!

陳茜呵呵笑了兩聲,將那紙條撕成了碎片,唰得一下扔到了空中。帶著墨跡的碎紙屑像雪花般紛揚著落了下來,有幾片落在陳茜身著的黑色繭衣上,紮眼得厲害。

陳茜眼楮不知盯著何處,目光沈沈。

在他離開廣陵,離開叔父身邊的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有哪些個小人在後面說道?!他總要,弄個一清二楚!

自胡墅城一站後,侯安都和韓子高率軍渡江北上,行了一日的路程,到了大航。

“將軍信函裏讓我等暫來大航駐守,只是這大航,一眼看去就似所遺棄了的空城!”侯安都在馬上眺望著大航境內遼闊卻盡顯蕭索的土地。

這也算是當年侯景起兵地之一,自侯景被殺後,這大航也漸漸衰落了下去。

“城似空城,人心卻永遠都不會空。”韓子高看著天際隱約的落日一角,心下頓覺一陣恍惚。

侯景叛亂的那一年,他不過十一歲。他見過建康城的混亂,見過建康城的壓抑恐懼,見過建康城穩定下來後的歌舞升平,也見過侯景大敗,建康又一次破城後對侯景餘黨的血腥殺戮。

成王敗寇,戰爭總是在繼續,城池奪了又失,失了又奪,總也不停歇。

對權勢的欲望和追求,也永遠沒有停歇過。

“啊!”侯安都拍了拍馬,嗤笑了一聲,“小小年紀倒學起那些個酸腐文人悲春傷秋了!”

他大喝一聲“走”,手裏的馬鞭抽了下去,馬兒揚起前蹄,嘶叫了一聲朝餘暉下顯得有些破敗的大航城奔了過去,腰間掛著的酒袋晃悠著打在腰背上。

那酒袋甚為眼熟,正是那日他匆匆離開落下又被韓子高歸還的酒袋。這酒袋看著也老舊了不少,侯安都仍是每日裏掛再腰際。韓子高目光輕輕瞟了眼一下一下晃得十分有節奏的酒袋便移了開來,心裏輕飄飄地閃過個念頭︰侯安都這人,看來也是個樸素戀舊的。

若是作為素子衣的夫君,這點倒也是個不錯的條件。

韓子高把這念頭剛剛轉了一陣便扔在了腦後。陳茜既令駐守大航,必有他的理由。他今日也要先看看這大航的具體情況,再做詳細部署和打算。

☆、第 95 章

剛剛聽到韓子高要修繕故壘的建議時,候安都是拒絕的。

“不可行!拿侯景的堡壘來禦敵,被說道出去,那是多丟面子的事!”候安都的頭搖的像個棒槌一樣,古銅色的臉上滿是不讚同。

韓子高輕輕點了點桌上鋪開的地圖︰“能把敵人之物,為我所用,怎麽會是丟面子呢?”

候安都仍有些猶豫︰“又不是非要從這幾處築壘不可,你看,三郇關此處也可行的,還有崮?河......”

“但終究要花費更多的人力物力。”韓子高指尖落在地圖上,在大航周圍畫了個圈,“當年始皇陛下所建長城,被後代帝王每每加以修繕以固河山,可有感到丟面子一說?”

候安都啞然了下,無可反駁。

候安都終是應了韓子高的提議,只是心裏,不覺間留下了一個疙瘩。他怎麽覺得,每次和韓子高商議事情,總會被韓子高帶到另一邊去,總會和自己初時的想法相悖。他知道自己向來心高氣傲,即便有些事情做得確實頗有不妥,但也絕容不得比自己職位低的人如此直白刻薄地指出。可這韓子高,竟總能讓他不知不覺間就違背了自己初時的心意還不覺得惱羞成怒,這讓他郁悶間又有些疑惑——若是換做旁人,只怕自己早就起了厭惡和疏遠的心思。

候安都滿腹的牢騷和郁悶,既想找個人說道說道,又想找個地發洩發洩,可扭頭一看,惹得自己郁悶的原主一臉正嚴肅正經地敲著桌面,虎口處擒著的筆在一旁鋪開的草紙上點點畫畫,頓覺那滿腹的郁悶真真如同泥牛入海般,濺不起一絲的浪便沒了蹤影。

罷罷罷,既然心意如此,那便本該怎樣就怎樣,想這麽多豈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嘛。

紹泰二年三月一日,徐嗣徽五千精兵至石頭城。

三月三日,徐嗣徽於南秦淮河南岸築兩柵,與梁軍相拒。

三月三日晚,胡墅敗將柳達摩逃潰至石頭城,並散兵三百,與徐嗣徽同駐石頭城。

三月五日,徐嗣徽率軍攻冶城柵,陳霸先親率鐵騎精甲出明門襲擊,徐嗣徽攻而不得。

相隔三百裏的大航城內,候安都披甲掛帶,正襟危坐,正欲出征北上。

早上剛剛收到冶城捷報,陳霸先擊退叛軍,恐叛軍從河道遁逃接應北齊援軍,命候安都率軍截堵。

“韓子高!”候安都揚聲叫到。

“末將在!”韓子高那身黑色的甲胄仍然顯得有些違和,但在胡墅一戰後,隨軍同站的這五千軍士卒,再無人敢去取笑和質疑那身老成殺伐的甲胄下單薄卻蘊含著爆發式力量的身軀。

“本將出征之時,著你暫接領將之職,管三軍悉事!”

“末將聽令!”韓子高應聲,單膝跪地領命道。他墨發盡數籠在漆黑虎頭的鐵盔中,頂端一縷紅纓耀眼奪目,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揚起。

候安都滿意地點點頭。

把這大航交給韓子高,他竟然很放心。自收到捷報和軍命後,他就在想讓韓子高暫且擔任主將,獨守大航。他問過自己,韓子高太過年輕,是否堪當如此大任?但是相較之下,也確實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此時看到韓子高的模樣,竟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戰場上的韓子高,和平日裏的韓子高,似乎沒有什麽差別,但若細細思量,便會感覺的到,此時一身甲胄的韓子高,周身隱隱彌漫著從容不迫,驍勇決斷的氣度和那不易察覺的殺氣。許是他的面容過於出色,總讓人不自覺看了他堪比皎月的面容,而忽視了他周身的氣度。

這樣的人,有時讓人容易輕視,卻又有時,讓人覺得不容小覷。

可無論怎樣,候安都這些日子倒是更深刻的了解了韓子高——這個人,任何時候都絕不會像面上那般好對付。

“好!”候安都長嘯了一聲,拍馬轉身,聲音亮如洪鐘,“出發!”

候安都的背影消失在大航城外韓子高視野能及之地。

韓子高抿著唇,目光看著候安都離去的方向,心思卻已經飄到了別處。無論這徐嗣徽攔不攔的住。北齊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這建康城一戰,絕對無法避免。

只是,陳茜他,究竟為何讓他和候安都守著這大航城,這幾日修繕侯景故壘時,他把這大航城周邊也轉了不少,以他拙見,這大航距離中南一帶的路途並不十分順暢,更是易守難攻之地,只要這故壘修繕完成,任他五萬軍馬,也抵擋的住,就算在北齊大軍來時還未修繕好,也能抵禦一二,所以,北齊從此處攻來的可能性,可謂是少之又少。

還有一件事也讓韓子高心中生疑,當初率軍趕來援助候安都之時,陳茜只說了讓他等攔截柳達摩物資,以斷叛軍軍需,可這駐守大航,卻是絲毫也未提及。如今,所繳船只糧草馬匹,已派人沿江繞道直送冶城和建康,而候安都應陳霸先令,西行攔截徐嗣徽,他一人領這胡墅六千降軍並自己編下一百人駐守大航。把這六千降軍滯留於大航,是否過於浪費和小家子氣了。降軍不能擔大任,卻也不能不用!韓子高當初有信心憑借一己之力說服降軍,卻並不代表他有信心安撫投降卻無法征戰以戴罪立功的惶惶不安的心!

以他對陳茜的了解,他斷不會做這等既無用又有些隱患的事。難道是有特殊情況?還是......出了什麽事?

韓子高目光望著遠方吳興城的方向,心下,隱隱的不安。

他總覺得,有什麽事會發生。

☆、第 96 章

侯安都果然在黔境河道附近攔住了徐嗣徽,彼時,徐嗣徽一百艘輕船,正順江急下,被侯安都守在江口的大軍攔了個正著。

此事本已是陳霸先交代過得,侯安都倒沒什麽感覺,只一件事,卻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竟在攔截徐嗣徽的地方,和一人不期而遇。

周文育!

這是侯安都怎麽也沒料到的人物。

“常侍大人!”侯安都驚地跳下馬來,快走幾步向周文育行禮。

“免禮免禮。”周文育指指前方亂成一團的江口,“這是......”

侯安都拱手道︰“叛軍欲從此道迎北齊援軍,末將奉命堵截。”

“原來如此。”周文育只見得江面上百艘蚱蜢小船在急流中穿梭,岸上的士卒紛紛朝江面射著箭,前方拐彎的江口處隱隱可見得豎起的寬闊高大的豎防。周文育瞇了瞇眼,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侯安都,喝了一聲,“本將祝你一臂之力!”

他揮手下令,一艘精巧的渾底生鐵的小船被軍士擡了出來,幾人合力一推,將那小船推入了江中,周文育在船入江的那一刻,腳尖一點,飛身上了船,“待本將擒那賊人回來!”

侯安都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說出話,就見的急流中的精巧小船眨眼間便飛出了十幾米開外。

侯安都心下一驚,急跑了幾步沖放箭的士卒吼道︰“停箭!”

不間斷的箭雨瞬間停了下來,方時被箭雨困住,行程頗艱難的叛軍船只此時卻像是猛虎下山般沖出了包圍。

侯安都瞪眼瞧著船只中那艘靈活穿梭的精巧船只,眉宇深深皺在一起,右手間“啪”地折斷了彼時還握著的箭矢。

助我一臂之力?!簡直是笑話!!

到底是助我,還是壓我!!

半個時辰後,蔓延十幾裏的防線到了盡頭,徐嗣徽百艘輕船只剩下了二十餘艘。縱然如此,卻還是讓他闖出了包圍,被幾艘船護在中央下了長江主道,不多時便不見了蹤影。

“本將便助你至此,本將還要去討那湓城,只等來日再敘!”周文育笑著拱手告別。

侯安都嘴裏咯吱一聲響,差點沒咬下一顆牙來。

他雙手猛地抱拳,腕甲間沈重的撞擊聲顯得有些突兀刺耳。

“末將謝過大人相助!”

他真該好好“感謝”周文育的一番相助,害得他本胸有成竹能拿下的徐嗣徽此時逃個無影無蹤!

他真該,好好“感謝”!

侯安都死死盯著周文育率軍離開的背影,右拳狠狠砸在了江岸邊的石頭上,石面上粗糙不平的刮面和他手背擦過,霎時刮出幾道血痕來。侯安都似毫無所差般咬牙看著周文育愈來愈遠的背影,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冷笑。

討伐湓城是嘛?我倒要看看你會討伐出怎樣個結果!

“將軍!我等接下來該如何打算?”一旁的參將觀察著侯安都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侯安都冷著眼,從嘴裏吐出幾個字來,他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讓人望而生寒。

“去秦郡!”

參將一楞,秦郡,地處三洲之間,正是所叛郡縣中央之地,可謂是虎穴之中,這會去秦郡,豈不是雞蛋撞石頭,趕著去送死嗎?

參將嘴角蠕動了下︰“將軍......”

“去秦郡!!”侯安都唰地擰過頭來,目光似箭地射向參將,“怎麽,你想抗令!!”

參將腳下一軟,跪在了地上︰“屬下不敢!”

“那還不去準備!”候安都指節捏的  作響,死死盯著前方。

“是!”參將領命而去。

候安都握掌成拳,將拳舉在面前似是在細細打量手背上的擦傷。

“秦郡......徐嗣徽......逃是嗎?我叫你逃......”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恍惚間竟露出幾分殘忍。

吳興城的夜景向來十分不錯。

夜市熱鬧非凡,人群熙攘交錯,孩童嬉戲玩鬧偶有啼哭。

與城內各街道上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北一所荒廢了了有些時日的城隍廟。

廟宇破敗蕭索,也不知那正院中栽著的芭蕉樹若有靈性,可否會為今日裏的破敗而感傷一二。

可此時,那本該空落無人的廟宇中,多了兩個一身黑衣的人。

其中一人恭敬跪在地上,面龐垂在胸前。另一人身形高大,負手背立,夜行服下的肌肉微微鼓起,似是在積蓄著什麽力量般,他背著月光,面龐掩在夜色下看不清面容。

“......偽造信件,據悉韓,候二人駐大航,後候又自水道攔阻援軍,此後不得知......”那恭敬跪著的人垂頭說著什麽。

“駐守大航......”立著的高大身影輕輕晃了一下,他的手指捏住又松開,捏住又松開,此番三四遍後才緩緩問出下一句。“可查清來源?”

“冶城。”跪著的人答了一句,不覺間將頭又低垂了幾分。

“冶城......”負手而立的人低低重覆了一句,慢慢轉過身來,露出半張臉。隱隱可見得臉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幽暗的眸子在夜色中閃著不知名的光,讓人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這眸子更黑,還是夜色更黑些。他的唇瓣略微豐厚,此刻緊緊抿著,壓著那洶湧的怒火。

“可需屬下至大航召回......”跪著的人張口急言道。

男子打斷了他的話︰“不行!”

他的聲音堅決有力,幾乎是那跪著的人剛剛出口便毫不猶豫地打斷了那人的話。

“繼續探查,切不可打草驚蛇。”男子說著,眼神閃了閃,“還有一件事,我曾命你去查的......”男子說了一半便不再說話,只是將目光輕輕落在跪著的人身上,無聲地壓迫著。他的神色看不清楚,但那目光如同刀劍般,讓跪著的人不由又低伏了幾分。

“屬下無能,除了最稀松平常的事實外,毫無所查。”

“毫無所查?”男子瞇了瞇眼,眼中帶上了一絲興味。

“請主上治罪!”

男子微微搖了搖頭,神色間略過一絲恍惚,又很快回神,正色道︰“不是你的錯。你且去吧,萬事小心行事。”

“是。”跪著的人應了一聲,悄聲無息地隱在了夜色中。

夜空中繁星璀璨。

這樣的夜晚,通常沒有明亮的月光。

高大的男子立了許久,才輕籲了一口氣,輕輕踱了幾步。他擡眸看了看掛滿了繁星的夜色。星光璀璨,將他的面龐照亮了個七七八八,卻正是吳興太守——陳茜。

這樣的大好河山,誰不想要?可即便他也宵想過幾分,也斷無和叔父爭奪的念頭。可如今之勢,卻成了不得不爭,不得不搶!

調周文育去湓城也就罷了,如今竟然偽造自己的信件將韓子高和侯安都遠調到了大航!

這是想要把自己徹底陷入孤立無援之地!直接葬送於張彪之手最好,如果僥幸逃脫,也大可以治自己一個玩忽職守之罪!他向來敬重叔父,如今卻......無論是何原因讓叔父待自己變成此等模樣,有一件事,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叔父想要他的命!

想要他陳茜的命!!

陳茜慢慢擡起手來,張開五指,有些恍惚地打量星光下隱約的厚繭。他七歲習武,十七歲從軍征戰,如今已有十四年,也曾在兇險至極時擔心這條命不知什麽時候就沒了,可卻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的命,就如同一條將斷未斷的藕絲,絲的那一頭,是他的至親。

當真是可笑至極!

不知不覺間,他的身邊竟遍布了叔父的耳目,逼得他在這麽個破敗的廟裏與屬下商議事宜!

陳茜將張開的五指漸漸聚攏,緊緊捏在了一起。

既然如此,他怎會坐以待斃!

可別忘了!他是陳茜!是在征討侯景時立下汗馬功勞的吳興太守!是征戰十四年從無敗績的信武將軍!

這條命,無論何時,還輪不到別人來決定生死,無論何人!既然那個和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人想至他於死地,那這份血緣,不要也罷!!

雖然如今自己的處境不容樂觀,但既然冶城處已經傳了假令把韓子高和侯安都調到了大航,那他便不能打草驚蛇召他們回來。

如今這囹圄之境,總要先盡力撐過!只要撐過這一劫,那以後的路,他絕不會再讓這種境況有機會發生!

至於有的人,也該早做處理和打算了。

高大的身影閃身跳了幾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天瓊酒樓是吳興城裏最好的酒樓,總共四層,屬第三層視野最好,透過窗戶恰恰可以把街道上的熱鬧和繁華凈收眼底,又不顯太過遙遠模糊。不過,這一層的好處可不僅僅是視野——器具物件一應清雅名貴,上好焚香繚繞,佳肴滿桌,更兼有數十樂女彈唱拉奏。

以往這地方,是吳興城裏達官貴人,風流雅士最愛去的地方,整日裏總缺不了十來人觥籌交錯,或暢談,或飲酒,或對詩。

天瓊樓之所以生意極好,除了美味佳肴和極好的環境外,還離不開店家的殷勤侍奉。天瓊樓裏的小二是整個吳興城最周到熱情的,絕對擔得上這整個吳興城最讓人舒坦暢快之名。

可今日裏的天瓊樓,總有種奇怪的氣氛,讓吃茶飲酒的眾人不覺間都壓低了聲音。而那第三層,更是一反常態的寂靜無聲,有那好奇的人從外朝三樓的窗戶望,卻只見得兩大漢立在窗邊,面若門神,讓人見之心驚。

陳茜緩緩將茶杯端起,左手端在杯底,右手輕輕拿開杯蓋,在杯沿上刮了兩下,玉器撞擊間清脆的聲響在空曠寂靜的房裏顯得異常得響亮。

那桌上另坐著三人,都正襟危坐,不發一言,此時聽得那突兀的茶杯撞擊聲,有一人肩膀不禁輕抖了抖。

自陳茜以宴請的名義把他三人召到這天瓊樓,邊一言不發,自顧自地喝茶吃菜。

“大,大人。”討伐杜龕有功被封為侍騎都尉的蔣元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心裏斟酌再三,終於忍不住開口,“不知大人將我等聚於此處有何事宜?”

陳茜微微一笑,擡眼輕瞟了一眼蔣元︰“吾能有何意,不過召眾人吃酒品茗耳。”

蔣元隱在桌下的手動了動,輕輕捏在了一起。

另一旁,隨周文育討伐侯景,被封為壯武將軍的周迪也坐不住了,他掃了眼桌上的酒菜,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割刀肉片,連心苦菜,生燉活魚,鮮鴨血嗆肥腸......他怎麽覺得每道菜都別有深意呢。周迪站起身來,拱手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超陳茜敬了過去︰“屬下不才,敬大人一杯。”

陳茜挑眉,將那清酒轉而遞到了一直沒說話的持節侍陳寶應面前︰“陳持節操禦敵有功,吾還沒有機會敬大人一杯,此番便把周將軍的好意讓給陳持節,如何?”

陳寶應一驚,拿眼瞪著遞到自己面前的清酒,如同見到渾水猛獸般不禁稍稍退了一步。

“怎麽?”陳茜挑眉將拿酒杯舉高了幾分,“陳持節是瞧不上本官的酒麽?又或者......”陳茜說著,將那杯酒緩緩倒在了桌子上。

清亮的酒液順著玉杯緩緩而下,在桌面上還沒動過幾筷子的菜品上漫開,又有幾縷酒液在光滑的紅漆桌面上漸漸鋪開,像是水墨般緩緩地暈染著桌面。

“是怕這酒液有毒?”陳茜唇瓣微張,將未說完的話吐了出來。

他說完,輕輕嘆了一口氣,將那就酒杯順勢一擱,拿眼無聲地掃過面色各異的三人︰“可惜了一桌子好菜。”

蔣元腳下一軟,差點站不穩。周迪和陳寶應對視一眼,各自心中算計著退路。

屋裏一時間鴉雀無聲。

陳茜面上的笑突然沒了,他怕了拍掌,掌心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裏異常清脆,聽在三人的耳中卻又如重錘般讓人心驚膽顫。

門外轉進一人來,正是劉澄,他手中捧著一個錦盒,緩緩走了過來。

“大人。”劉澄單膝跪地,將那錦盒高高呈起。

陳茜把眼轉向蔣元︰“這是本官送蔣將軍的薄禮,將軍您,不打開看看?”

蔣元唰得把頭轉向那錦盒,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大人說笑了,下官怎配......”

陳茜冷聲打斷了他的話︰“既然大人不願自己打開,那麽,劉澄!”

劉澄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將那錦盒捧到了將元面前,動作利索地打開了錦盒的蓋子。

蔣元倒吸了口氣,捏袖退了幾步,腳下一軟倒在了地上。

那錦盒裏,赫然是一枚沾滿血跡的頭顱!

血腥味仿佛充盈在鼻端一般,那錦盒中散發出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瞬間便遍布在了房中。

那頭顱即便沾滿了鮮血,也依稀可以辨認出模樣,卻是此時此刻正應該在冶城的杜泰!陳茜早先派了杜泰去冶城支援尚書陳霸先,可是這......

三人心裏快速地打起算盤。

蔣元自倒在地上後,便忍不住幹嘔了幾聲。陳茜指名道姓把這腌東西送給自己,明擺了是對自己發難,這可如何是好。

陳茜面無表情地訓斥劉澄道︰“讓你不小心!瞧瞧把蔣將軍驚到了吧!”

他隔空虛扶了蔣元一把,“將軍快快起來。”

那蔣元心裏叫苦不送,掙紮著忍著發嘔的惡心感和打軟的腳,微微顫抖著站了起來。一旁的周迪和陳寶應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朝遠離蔣元的方向移了幾移。

“蔣將軍昨日裏剛對本官說要北上冶城,今日裏便這般身體不適,怎離得了吳興呢。”陳茜淡淡開口道,“將軍還是......留在這吳興城吧。”

“大人!”蔣元驚聲一叫。

陳茜卻像是沒有聽見般將目光轉到劉澄已放在桌子上的錦盒上。

“本官信任杜泰,特命他北上冶城一同抵禦叛軍,可這小人竟然暗地裏和叛軍互通往來。”陳茜說著將手慢慢移到桌上割肉的刀上,面色突然沈了下去,“本官最痛恨的,便是背叛者!”

蔣元大驚失色,膝蓋一軟便直直跪了下去︰“大人饒命!!”

陳茜“哦”了一聲,聲音挑起轉了幾轉,“你有何錯,讓本官饒命?”

蔣元雙股戰栗,只覺得身上如同泰山壓頂般直不起來。

陳茜笑了兩聲,站起身來,沖蔣元緩緩走來,手上那把刀閃著駭人的寒光。

“大......大人饒命!”蔣元瞪大了眼楮,想要站起身逃開,卻覺得身體沈重顫栗竟是分毫都不能動。

“起來說話。”陳茜一手將蔣元扶起,面色上竟然又浮起一絲淺笑來,“將軍說說,將軍何錯之有?”

蔣元只覺得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如同鋼鉗般遏在身上,讓他顫栗的雙腿不由間更顫了幾分。

“小......小人千錯萬錯,不該......不該......不該監視大人。”蔣元說完這句話,半邊身子都軟了下去,“大......大人饒命哪......”

陳茜那絲笑容越來越深。

“饒命?”他左手的利刃漸漸抵到蔣元脖頸上,輕輕磨了兩下,“本官很想饒你呢......”

陳茜話音未落,那柄利刃便如同離弦之箭般直直捅進了蔣元的脖頸。

寒光閃過,利刃飛一般地拔出,銀白的刀刃上沾滿了艷紅的血液,陳茜腳下一動,迅速退了兩步,避開了蔣元動脈處噴湧而出的血液。

情況發生的太突然,饒是陳寶應和周迪二人覺得情況不對,遠了蔣元幾步,還是被那剎那間湧出濺了近三米高的血液沾了袍身。

蔣元橫屍在幾人面前,溫熱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勃頸處劇烈地痙攣了幾下便徹底停住了,那雙帶著驚恐的眼楮還死死瞪著,正對向周鼎和陳寶應的方向,讓他二人不由心下一顫。

陳茜像是什麽都沒發生般,接過劉澄遞過來的毛巾擦幹了刀刃上的血液,從容地那柄剛剛殺過人的刀緩緩地從純金打造的架子上擱著的烤肉上割下兩片,分別放在了周迪和陳寶應面前的盤子裏。

“天瓊樓的割刀肉乃一絕,你二人何不嘗嘗?”

周迪和陳寶應面面相覷,不知該做何反應。

倒是周迪先打破了沈默︰“大人有話便直說,何必如此威逼?”

陳茜挑挑眉,威逼?他看起來像是威逼嗎?

“據可靠消息,東揚州刺史張彪,率十萬大軍直奔會稽,不日來攻。本官怎麽知道,你二人如何打算呢?”

陳寶應拱手,臉上掛著一絲訕笑︰“大人說得哪裏的話,我二人必是與大人您同進退啊。”

周迪也應和道︰“哎,是啊,我等必全心全意,與大人共進退。”

陳茜歪著身子,擡手揉了揉鬢角︰“劉澄,本官叫你辦的事,辦的如何了?”

“屬下聽命,已把周,陳二位大人的家眷連夜從閩南接到了吳興與二位大人家人團聚。”

“大人!”周迪臉色一變,腳步一動就要上前,被陳寶應死死拉住。

“怎麽?想和本官交手?”陳茜站起身來,瞇眼盯著周迪和陳寶應,“本官把你二人家眷接到吳興,可是念你二人征戰在外,與家人常年忍受分離之苦,為你二人著想之舉!”

陳寶應一撩外袍單膝跪了下來︰“我等必和大人並肩作戰,忠心不二,共同抵禦張彪!”

陳茜微微一笑︰“周將軍呢?”

周迪隱在袖下的手捏了一捏,沈默了片刻,終於也跪了下來,開口道︰“共同禦敵!”

陳茜扶二人起來,在二人的酒樽中都斟滿了酒,率先端起自己的酒樽,他輕輕說了句“合作愉快”,將酒液一幹二凈,亮出空了的杯底,挑眉看著二人。

陳寶應和周迪也紛紛舉杯將酒液一幹二凈。

“合作愉快。”

“我等......榮幸至極。”

陳茜又擊了下掌,很快便有人收拾了屋裏的腌狼藉,換上了一桌全新的酒菜。

這場賓不盡心,客不盡歡的宴席持續了半個時辰就散了。

陳茜一人獨坐在窗前,遣退了一幹人等,放眼看著窗外。

雖然把這二人家眷弄到了吳興,能讓這二人為著自己家眷的安危盡心守城禦敵,可他心底,卻還是隱隱的不安。

張彪十萬大軍不日將至,即便他已經做好各方禦敵準備,卻還是,沒有多大的勝算。張彪不同於杜龕,機敏善戰,手下又良將眾多,著實不好對付,況他已對會稽吳興偷窺良久,此次率十萬大軍卷土而來,必是做了十足的準備。

無論怎樣,這都是一場惡戰,他,輸不起。

☆、第 97 章

紹泰二年三月十二日。

東揚州刺史張彪十萬大軍壓會稽境,手下副將沈泰,王淩呈夾擊之勢渡江包圍了會稽。

三月十三日,臨海被圍,臨海太守王懷振羽信十萬加急,派人來吳興求援。

十四日,陳茜率三百輕騎於會稽襲擊張彪,險勝,暫解臨海之圍。

十五日,張彪反撲吳興,陳茜急撤軍回吳興防守。

十六日,臨海淪陷。

“報!!臨海淪陷,臨海太守王懷振降!”

“報!!敵軍一萬兵馬西圍郡,大軍壓境!”

“報!!敵軍兩萬兵馬南進涼川郡,郡令急信!請求支援!!”

陳茜銀色的甲胄上血跡斑斑,連夜趕回來的他臉上疲態隱約。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眼掃過面色各異的各將。

“大人!”周迪跪地道︰“大人撤兵吧!”

陳寶應眼神微轉,也撩袍就要跪請。

陳茜一把抓起身邊的竹簡,帶了十足的力道劈頭蓋腦地朝二人身上砸了過去。

“將軍息怒!”劉澄見狀忙跪了下去。

陳寶應只覺臉上一陣刺痛,卻是那竹簡氣勢洶洶砸過來割破了他的臉頰,劃出一道血口來。他撩袍要跪的動作停滯在半道中,低垂著頭默然無聲,看不清神色。

“不管你們此時心裏如何詬病,都不要忘了,一旦城破,你們的家眷將如何!”陳茜冷笑著看著面無表情的周,陳二人,“誰再敢說動搖軍心的喪氣之言,斬立決!”

砸在二人身上的竹簡此時落了下來,滾了幾圈後便沒了聲息。

營帳裏一時間落針可聞。

陳寶應慢慢跪了下來,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沈悶壓抑︰“屬下,知罪!”

周迪也慢慢伏了身︰“末將知錯,再不敢如此!”

陳茜冷著臉下令。

“周迪!”陳茜只恨身邊此時可用良將太少,逼得自己不得不用那般齷齪的法子來驅使這二人。

“在。”陳茜扔出去的竹簡恰好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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