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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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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10)

過話說回來,從沒見過她鬧騰劉澄。劉澄這個人,似乎,帶著那麽些許不可侵犯的威嚴,讓素子衣這個專撿軟柿子捏的家夥不敢隨意玩笑。

劉澄......韓子高擡眼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眼劉澄。劉澄正在穿外衣,他身形健壯,身高卻有些矮,膚色呈古銅色,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臉下方直拉到下頜處的刀疤。

不知道為什麽,韓子高總覺得,劉澄不簡單。

不管怎麽樣,還是註意著得好。韓子高心裏想著,眼神轉到了那件棉披風上。這披風,是穿還是不穿?

韓子高本來沒有要穿的打算,不想劉澄卻是看到了他要把那披風收起來的動作。

“你為何不穿?”他皺著眉問到,“不合身嗎?”

韓子高被噎了一下。

劉澄這話問的直白,倒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他總不能來一句我和你不熟吧。韓子高無奈,只得打了個哈哈,繞過了這個話題,將那披風穿在了身上。

那披風確實暖和得緊,行軍路上,從兩邊穿來的冷風悉數被阻在了外面。

林間的窄道上,一隊長長的人馬行在路上,蜿蜒曲折猶如游龍。

從清晨到這會,眾人已走了一個時辰左右。

“餵餵,你告訴我嘛,你昨日回來時神色怎麽那麽差。還說了一晚上夢話,你夢到啥了?”素子衣用指尖搗了搗韓子高的腰。

韓子高暗暗瞪了眼素子衣,壓低聲音道︰“安靜些。”

素子衣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又伸出了手。韓子高一個眼刀射了過來,眼裏滿滿的警告。素子衣只得悻悻地放下了手。

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韓子高昨日回來後就沈著張臉,跟人人欠他二兩銀子似的。她每次想問一問就被韓子高打太極似得繞過話題,後來她問多了這人幹脆直接冷了眼。

這還不算,韓子高一晚上都在說夢話,吵醒她好幾次。她都沒生氣,他倒先拽起來了。

不問就不問,誰稀罕?!

陳茜這一路上也不著急趕路,全軍走走停停,用了四天才到了徐州。

說起來,這還是自陳茜被調到徐州後,第二次踏上徐州的土地。徐州這塊土地雖也不算貧瘠,卻是遠不足吳興的,陳茜初時也覺心裏塞得慌,那夜急著趕往長城縣也未細看,此時一路走來,竟是漸漸按捺不住心裏的喜悅。

這徐州東臨黃海,西靠中原,是夾在平原之間的一個多山的盆地,這地勢,真真是易守難攻之地。倘若戰起,便是百萬人的大軍,陳茜也覺得可以鬥上一鬥。

倘若日後,叔父大業乃成,他定要把這徐州變成兵家必爭,群雄紛爭之地!

陳茜坐在馬上,隨意束起的發絲有幾縷被風吹散在眼前,讓他的臉龐半遮半掩。可這紛亂弄的發絲,卻怎麽也遮不住陳茜眼中奪目的光芒。

徐州將軍府。

內院。

“父親!”藥王見到陳茜,晃著小短腿便從沈妙容的懷裏掙脫開來,搖搖晃晃地沖陳茜跑去。陳茜忙接住晃晃悠悠差點摔倒的藥王,抱在懷中掂了幾掂,大笑道︰“藥兒重了呢,是不是宴辰時吃了不少啊!”

藥王此時剛滿一歲兩個月,雖聽得清陳茜問話,卻不大懂陳茜的意思,只張著小嘴,嘟囔著“父親”,“爹爹”,哈喇子都流了出來。

一旁的奶媽見狀忙接過了藥王,用帕子擦拭著藥王嘴角的哈喇子。

”夫君風塵仆仆,可有什麽想吃的,妾身讓廚房做些去。“沈妙容身著一襲淺紅色繡著芙蓉的寬袖束腰長裙,烏黑的雲鬢下清秀的臉龐因著為人母而多了幾分韻味風情,和那長裙上栩栩如生的芙蓉花相襯起來,當真是人比花嬌。

陳茜在長城縣征戰兩月未近女色,此時見得沈妙容這般嬌俏模樣,心間一動,某處的欲望已漸漸擡了頭。

一屋的丫鬟奶奶都是成了精的,互相使了個眼色便帶著藥王退了下去。

沈妙容服侍陳茜多年,遲遲無子,去年才得了藥王一個兒子。陳茜向來話語不多,床弟間也總帶著一絲稟行公事的味道,極少有這突如其來的□□。但沈妙容深知,陳茜作為夫君,或許不夠體貼,卻絕對是一個可以放心依靠,躲避風雨的港灣。這點單是從她與陳茜成親這數七年,藥王出生之前,後院裏沒有一個子嗣誕生便看得出來。

人往往總會是貪得無厭的。

就像有藥王之前,沈妙容唯一所願便是能得一子嗣。而有了藥王之後,她又期盼著陳茜更多的關懷和呵護。

自藥王出身後,後院中的那些個姬妾,陸陸續續也懷了兩個。一個是個姓潘名榮華的美人,另一個卻是平日裏極少露面的一個涼姓的美人。那個潘榮華空有一副皮相,沈妙容倒不放在心上,只是那涼美人,平日裏請安總著身白衣,恬恬靜靜地立在那裏一言不發,卻莫名地讓沈妙容覺得不可小覷。

掐指算算日期,那二人的孩子,怕也再過五月左右就出生了。

沈妙容心裏如何能不急?藥王雖為長子,但待那二人子嗣出生後也不過才近兩歲耳。最好的,便是再懷上一胎。只是沈妙容本就子嗣艱難,加上陳茜也少有床弟間的那檔子事,總讓沈妙容覺得有心無力。

此時見得陳茜動了□□,沈妙容心裏真真是又驚又喜。

陳茜反手掀掉了長袍,眼神暗沈。

“吃你。”他踏著步到沈妙容面前,長臂一撈,將她抱上了床榻。

此刻正是黃昏時分,殘陽餘暉落在屋裏,可這屋裏的春光卻是勝卻這餘暉無數。

激情正濃時,陳茜的動作突然止住。

沈妙容心裏疑惑,支起軟軟的身體擡眼瞧著陳茜。卻見陳茜臉色沈的厲害,眼神陰鶩,直盯著自己的臉。

“夫君。”沈妙容心裏一驚,張口喚到。

陳茜卻似回過神來,閉了閉眼,匆匆動了兩下結束了動作,翻身下了塌,抓起隨手仍在一旁的長袍便披在了身上,三兩下邊穿戴得齊整。

沈妙容瞪大了眼楮,心裏涼得厲害,張著口說不出話來。

“你好好休息。”陳茜轉身便朝外走去,走了兩三步頓住道,“與你無關,切莫胡思亂想。”言畢便消失在沈妙容視野裏。

沈妙容再支撐不住軟軟的身體,癱在塌上,神色茫然。

夫君他,怎麽了?沈妙容只覺得像是從雲端落入了谷底,盡管有著那句“與你無關”,卻仍然惶恐無措,不安得厲害。

夫君這般,讓她怎會不胡思亂想。沈妙容鼻翼一酸,落下淚來。

不知為何,近來她總覺得夫君的心思恍惚不定。若說以前,她只會時而因陳茜在外征戰而思念他,而現在,卻是覺的近在他身邊,心卻離了他千萬裏遠......

☆、第 80 章

將軍府□□院中的長廊上,一個高大的身影匆匆走著,肩上的披風系得略微松垮。走廊上穿過的風刮起那寬大的披風,露出披風下匆匆系好的外袍。

陳茜的腳步匆忙,細查之下竟顯的有些慌不擇路。

此時的陳茜,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離開,離得越遠越好!

誰能想到,本來會是一場綺麗酣暢的激情,最後卻會以那樣的方式結束?!

陳茜不明白,為何自己的腦海中會突然浮現出那張臉。在和自己妻子的溫柔纏綿中,為何身下那張清若芙蓉布滿紅潮的臉會變成那張臉!!

那張無與倫比的臉,那張每一個挑眉,每一個瞪眼,每一個勾唇,每一個頜首都完美地如同鬼斧神工的臉。

那是韓子高的臉。

陳茜知道自己對韓子高不同的心意,知道他對韓子高存有的違背了禮教的念頭。

可有這樣的念頭,和在與妻子親熱時浮現出他的面龐完全是兩碼事!

他竟然在無意間,渴望著身下那個承歡輾轉的人,是韓子高!

在他和妙容,在他和自己的妻子,在他和女人親熱的時候!

這讓陳茜無法接受!這讓陳茜覺得無法面對沈妙容!

這讓陳茜覺的,自己對韓子高的念想已經畸形!

這讓陳茜,心裏止不住的,慌亂。

如果以後和妻妾之間的親熱中都會想起他的臉......

如果以後他的每次激情都會渴望著身下的人是他......

如果因為他而亂了自己私密的生活......

陳茜不齒這樣的自己。

如果□□的歡愉因著一人,而精神的歡愉卻是因著另一人,這該是多麽齷齪和不齒!

高大的男子行步匆匆,可步伐突然在拐角處頓住。

百米開外的孩童咯咯笑著拍著胖嘟嘟的手,邁著短腿搖搖晃晃,身邊圍著五六個下人小心照顧著。

藥兒。

那是他的藥兒。

是他三十幾年來的第一個兒子。

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存在。

他還記的他第一次抱著藥王時,那軟軟的身體讓他恍然間連擁抱都不敢用力。那是他的兒子,是他陳茜的長子!是他要盡心盡力去塑造成才的繼承人。

子曰抱孫不抱子,他卻從來覺的那都是胡扯!藥兒出生於吳興,從小小的小不點到現在的一歲兩月,他記不清自己抱過他多少回。但有一點陳茜清楚,每次從外歸來見到藥兒,他總要把他抱在懷中掂一掂重量。

陳茜遠遠看著藥王,鐵青的臉色漸漸柔和,嘴角蕩漾起一絲淺淺的笑。

伴隨著那絲笑意,陳茜眼裏的猶豫和掙紮漸漸塵埃落定。

是他錯了,是他思慮不周。他太過自私,只想到了自己心裏的綺麗念頭,只想著滿足自己心中的渴望和欲望。

是他自私了。

他竟然還在想著要把韓子高抓在身邊。

他是完整的個體,他是獨立的個體,他馬上就要成年,成為堂堂正正的男人,他會成就一番自己的事業,他從來都不會是他陳茜的附屬,從來都不會,是他想要抓住就可以抓住的。

韓子高不是那些個男寵不是那些個富貴人家裏養著的失了人格和尊嚴的家奴。

而他陳茜,更不能因著一個韓子高而忘了自己的家庭!

他的兒子,他的妻妾,這是他一輩子的責任和擔當!

他怎麽可以,因著一個韓子高,而做出那麽多荒唐不堪的事?!

陳茜眼裏閃過一絲掙紮痛苦之色。

他真真錯的離譜。

幸虧,還不算遲。

幸虧,子高他,還沒有因為自己的那些荒誕的舉動而變得和他自己一樣荒誕。

幸虧,還不算晚。

陳茜捏著雙拳,微微退了幾步,離開了藥兒和下人的視野可及範圍。

他雙拳上的青筋爆起,指甲緊緊陷在掌心。

如果不是今天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知事情會發展到什麽地步?!

從現在,他和韓子高,只是,最多是,知己。

知己,僅僅知己,只是知己。

不!陳茜的瞳孔閃了閃!

他早該明白,那些知己的言論,不過是當初無意識間給自己找的借口!

一定是這樣!他已經找過那麽多的借口,如今卻是不能再找下去了!

他為將!他為卒!

他陳茜為將,韓子高為卒!

本該是這樣!本就是這樣!

他不該,再這麽自我欺騙下去!

為了子高,為了他自己!

陳茜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是滿眼的決然。

他當會為他所犯下的錯誤負責!他對韓子高所做的所有錯事!他陳茜總會在日後補償他犯下的錯!

風吹起他的披風,涼意陣陣!

陳茜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風,比起往年,似乎要冷上許多。

沒過幾日便到了發軍餉的日子。

眾人疑惑間都帶著些興奮,因為這月發的軍餉不僅比往月要多上一些,而且發軍餉時,每人還額外添置了件棉衣。

“聽說多出來的也將軍讓我們添置衣物的。”王二牛把銀子朝懷中塞了塞,笑得牙不見眼。

韓子高笑應了一聲,也將銀子收在袖中。臂上的棉衣很厚實,光是那質感也覺得暖和得緊。那劉澄的披風已穿了五六日,該是還給別人了。

不想劉澄卻不收。

“贈與你吧!”劉澄搖著頭,推辭了韓子高雙手送還的棉披。

“這......”韓子高微微愕然,“劉兄可是嫌棄了,小弟便把這披風買下也行。”

劉澄楞了楞,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韓子高雖知劉澄所言非虛,然這棉披實屬上乘,就這麽贈給自己著實讓他心裏不安。

“那劉兄......”韓子高又把那棉披朝前送了送,“小弟已把這棉披清洗過,劉兄......”

他的話卻被劉澄打斷。

“哎我說你小子怎麽這麽?@攏 繃醭撾弈蔚匕諏稅謔鄭 八鄧透憔退透悖 嫡餉炊喔墑裁茨袷攏 br />

韓子高一楞。

劉澄也覺得自己有些突兀了,梗了梗,又補充到︰“反正我是不會收的,你隨意。”他站起身,逃也似的離開了。

留下韓子高站在那裏,手捧著披風仍是一副欲遞未遞的樣子。

他瞇著眼打量著劉澄的背影,眼神又在那件棉披上轉了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劉澄直到離了韓子高幾百米遠,才松了口氣。

這都是什麽事啊!

那披風他怎麽敢拿著,那可是將軍的!

說來真是奇怪,將軍把這韓子高貶了,又讓自己住在他身邊暗暗照應。他這些日子以來也是將這韓子高的情況一五一十報給將軍。那披風還是將軍親自讓他交到這韓子高手上的。

只是,三日前,將軍突然下令與他不用再匯報韓子高每日的情況,只遇到什麽事略略照應些許便是。

而那披風的事,將軍自己卻是再未提起。

將軍不提,劉澄也不知該做何處理。再說了,一個普通士卒穿過的東西,將軍怎麽可以再穿。想來,將軍的意思,也是將那披風贈與韓子高這人的吧。

只是這韓子高忒得?@攏 垢裁匆櫻』狗塹黴榛梗〉彼牡ㄗ喲蟺每梢園歟 蚪  韉鬧饕獍。浚br />

☆、第 81 章

這一年,除了冬天來得格外早些,所有的風起雲湧也仿佛堆在了今年。

承聖四年九月,陳霸先大軍北上建康。討伐王僧辯的旗號一夜之間打遍了大江南北。

承聖四年十月,威武將軍陳霸先十萬大軍夾擊建康,打著清君側的名號一舉擊殺王僧辯。

“奸臣已除,將軍為何還不撥軍回京口!”蕭淵明身上的龍袍寬大得有些不合身,頭上鑲玉的金冠隨著蕭淵明動作間的顫抖,顫顫巍巍,就似蕭淵明身後那搖搖欲墜的龍座,就似這大梁朝岌岌可危的王權。

陳霸先卻是懶得再給蕭淵明一個眼神,他腰背筆直地站在被兩個太監攙扶著的蕭淵明面前,腰側的長劍上閃著森森寒光。

“吾皇失德,當讓賢於他人了!”

“你......”蕭淵明一口氣卡在嗓眼,頓覺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他身子一軟,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陳霸先卻是看也不看,掀袍走了出去。

身後的金殿內傳來小太監的驚呼聲,焦急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裏微弱的厲害,就像那金鑾殿外飛翹起的殿角上僅剩的三尺餘輝。

同月,梁帝蕭淵明被廢,陳霸先以十萬大軍擁立蕭方智為帝,改國號為紹泰,是為梁敬帝。陳霸先任尚書令,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將軍,領揚,南徐二州刺史,掌大權。

“賢佷為何非得要這貧瘠的徐州......”陳茜瞇著眼,細細讀著陳霸先的來信。讀至此處,他勾唇笑了笑,沒有多想便脫口道,“子高覺得我為何一定要這南徐州嗎......”

那句話的尾音一頓,生生卡住了。

陳茜的話戛然而止。

他是在自己的書房,他的身邊沒有旁人。

更不會有韓子高。

他方才,竟是下意識地去問韓子高的想法。在他已下定了決心遠離後,他竟自己,如此熟稔而自然地吐出一句“子高覺得”!

陳茜苦笑了下。習慣真是件可怕的事情。但他既然會習慣地問韓子高的想法,那他也總會習慣,身邊沒有韓子高!陳茜眼中閃著捉摸不透的意味,手中蘸著墨汁的湖筆在陳茜的不知不覺間蘊開在了桌面的草紙上。

廢帝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很快邊傳了出去。眾士卒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唯有韓子高立在一旁不發一言。

廢帝是遲早的事情,韓子高一點也不奇怪,他反倒覺得陳霸先做的還是不夠決斷,何苦立個什麽梁敬帝做傀儡,自己直接登了這皇位又如何,有十萬大軍在建康,饒是百官不服,又能如何?!雖說陳霸先這般做能搏個忠的名號,卻勢必會留下許多後顧之憂。王僧辯雖被誅殺,但黨羽甚多,杜龕的大軍還在吳興駐紮,怕是很快便會有所動作。廢帝蕭淵明乃北齊扶持所立,如今陳霸先廢帝,正是北齊動作的大好借口,北齊又怎麽會錯過這個絕好的機會?

要不了多久怕是會狼煙四起。

陳霸先立蕭方智為帝,自己雖掌大權,卻終究受了限制,放不開手腳。如果換成陳茜,以他的性格,怕是不會像陳霸先這般當個頂沒什麽意思的攝政都督。

韓子高確定,若換成陳茜,那此刻坐在金鑾殿皇座上的人,姓的就不是蕭而是陳了。

思至此處,韓子高不禁呆立了片刻。

陳茜......自那日後,又有十餘日未再見他。

人總是一個矛盾的存在。

他開始還害怕著見他,絞盡腦汁地躲他。這幾日突然發覺,躲著的人不止是他韓子高。

韓子高想過很多種結束二人之間不清不楚的情況。

如果陳茜不逼他,他便繼續這般粉#飾#太#平,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如果陳茜逼他卻,他索性一走了之;如果陳茜......

他想過那麽多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是陳茜,先棄了他。

韓子高說不出心裏是何種滋味。

從開始隱隱察覺到這點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再到後來的恍然若失,再到現在的,雲淡風輕?

真的雲淡風輕了嗎?韓子高有時會自問。這本就是他期盼的結果,可當這個結果是因著陳茜造成時,他卻怎麽也無法直面。如果真的雲淡風輕,那為何心底會存有自嘲和諷刺?

他的心底,那個越來越清楚的聲音一遍遍叫囂︰“看到了吧,他就是拿你當個玩物!”

陳茜他,拿自己當一個玩物嗎?

每每思至此處,韓子高都覺的心口處仿佛梗了一根刺,讓他心底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先犯下錯誤的是陳茜!先做出出格之舉的是陳茜!說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亂他心神的是陳茜!

可最後,這般不聲不響出手掐掉這團亂麻的,也是陳茜。

他是什麽?他韓子高算什麽?他韓子高對陳茜來說算什麽?!

韓子高從未想過,自己竟也會變成這樣,這樣一個在心裏充滿了怨憤和不甘的人。

他在不甘什麽?!他在怨憤什麽?!

他的命是陳茜救的!他的功夫是陳茜教的!他的前程是陳茜給的!他的安定是陳茜給的!

所以,他有資格嗎?

韓子高沒有資格怨憤!

韓子高沒有資格對陳茜怨憤!

只能怨他自己自作多情,只能怨他自己自以為是!

既然這樣,他總算明白,陳茜始終,是將,而他韓子高,始終,只是個小小的士卒。

是他庸人自擾了,是他杞人憂天了。

是他,自視過高了。他對於陳茜,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重要。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自嘲感湧了上來。

那種感覺,從剛開始的細弱游絲,蜿蜒曲折著爬遍韓子高全身,到最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洶湧,就像是潮漲時分最為洶湧的潮水,將韓子高的四肢百骸僅僅地撲打壓制。

韓子高突然笑了兩聲,引得聚在一起聊的熱火朝天的眾人回頭看了他兩眼。

韓子高素來笑容不多,這般肆無忌憚的開懷大笑還是第一次。

那笑容掛在那張絕美的臉上,本該傾國傾城卻讓眾人無端得心頭一緊。

方才還興致勃勃聊天的眾人,不由得都停下了動作,有些愕然地看著韓子高。

韓子高似是毫無所察般,兀自笑著。

那笑聲,越來越大。

“你笑什麽,笑得這麽滲人?!”素子衣挑著腳拍打了一下韓子高的肩膀。

韓子高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他回頭看著素子衣,面上的笑容,燦爛得讓素子衣心神一蕩,可那僅僅一瞬間的心神一蕩後,便是從心底處湧上的不安和涼意。

“你,你怎麽了?”素子衣從未見過這樣的韓子高,這般,笑得讓她,心驚膽戰。

韓子高沒有回答。

素子衣心裏擔心,抓起韓子高的衣袖便要把他拉回去細細問叨。

不想韓子高卻突然開了口。

“我只是,在笑這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拐角處墨衣衣角微動,不多時便消失了,這滿院的士卒,並無一人察覺。

我只是,在笑這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眾人以為韓子高在感慨這朝代變幻,附和了兩句又互相感慨起來。

韓子高將手籠在袖中,袖子裏的掌心,已被他的指間生生劃破,沁出絲絲獻血。

他腰背挺直,腳步有些僵硬地朝前走著。

他的背影一如往常,修長挺拔,少年稚嫩的肩膀明明那般弱不經風,卻挺拔似是可以擔得起這世間所有的沈重。

素子衣看著韓子高的背影,眼裏閃過萬千思緒。

☆、第 82 章

紹泰元年(已廢年號承聖四年)十月,震州刺史杜龕與義興太守韋載、吳郡太守王僧智等據城抗擊陳霸先。

陳霸先羽令從建康城發,三日內快馬加鞭到了徐州。

著,陳茜率大軍南下,與周文育大軍回合,抗擊杜龕。

一朝令下,三軍整頓,欲南下抗擊聯軍。

“怎麽又跑到長城縣去啊?”素子衣扭著臉龐,捏了捏因為整日訓練而酸痛的肩膀。韓子高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伸了過來,他修長的手指在素子衣肩膀上捏了幾個穴道︰“你捏的地方都不對,現在怎麽樣?”

素子衣嘖嘖嘆了兩聲︰“果然舒服多了,你還挺有用的嘛。”

素子衣的面龐比起初時粗糙了些許。韓子高默默地看了半響,開口道︰“後悔嗎?”

後悔嗎?

素子衣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一時的沖動和熱血讓她隱瞞了女子身份進了這軍隊,自以為會像那些歷史上的巾幗英雄般大放異彩,卻在短短的兩個月裏就被軍營中的苦寒折磨的身心疲憊。

可她卻並不後悔。

軍營裏的質樸和熱血讓她沈迷,磨煉著她的意志,每天訓練累到極致得時候,便再也沒空去想,她在這個千年前的時空裏的孤寂苦悶。

只有這樣,她才能忘了。她離自己的家的距離,已勝過碧落黃泉。

素子衣這般想著,眼裏不禁浮現出幾絲傷感。

韓子高看得分明。

他和這人相處得多了,便知道這人也並不是單純的沒心沒肺。有時候,素子衣臉上流露出的那種傷感,連韓子高看著都覺得心下戚戚。

韓子高並不知道素子衣身上發生過什麽事,他也沒興趣探聽。但有一點他卻是覺得不錯的——軍營裏的生活把這素子衣跳脫的性子磨了不少,讓她穩重了許多。

“好了。”韓子高拍了拍素子衣的肩,“別愁眉苦臉的,今兒好好休息,明早還要趕路。”

他說著直起身來準備出去練會兒劍。

素子衣把眼在韓子高身上轉了一轉,有些羨慕︰“你怎的一點都不累。”

韓子高每日裏總要練會劍才睡,偏偏第二日當她迷迷糊糊醒來時,這人也已經練劍回來了。

早晚練個不停,還時不時拉著她督促她刀法。

這人不累嗎?!

韓子高聽言微微笑了一下,側頭道︰“累,總比戰場上丟了性命的好。”

還有幾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他總覺得,素子衣進了這軍營,往後日子裏過得那些刀頭舐血的日子都和自己脫不了關系。如果自己能及時阻攔,她一個姑娘家,也不至於在這戰場上廝殺。

所以,在韓子高看來,護著素子衣的安全,是他的責任。而要在這刀光劍影,殺人不眨眼的戰場上護著素子衣,他便要變得更強大。

韓子高已經離開半響,素子衣還在因著韓子高那一抹側臉殺而心跳加速。

臥槽,妖孽啊妖孽。

若不是韓子高年齡太小,長得太嫩,又不是那種男人味十足的人,其實也可以下手啊。

素子衣把這念頭轉了一下又丟到了一邊。

想這些做什麽,當務之急是想個辦法在馬上又要來的戰爭中立功!

韓子高練劍練了沒多久,便碰到了一個本不該在此碰到的人。

“小姐?!”韓子高收了刃月劍,有些疑惑地打量著遠處一身男裝的陳妍。

這是軍營,陳妍竟是穿著一身男裝混了進來?!若她進來,通報一聲便可,為何要廢這般功夫?

韓子高練劍的地方本就僻靜,陳妍的突然出現讓韓子高心中疑雲頓起。

陳妍似是在找什麽,韓子高立在樹後冷眼瞧著她要作甚。

陳妍在那空地上轉了幾圈,似是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立在那裏沈默了片刻。

韓子高皺了皺眉頭,陳妍的背影,有些......蕭索?

萬萬沒想到,陳妍突然開口說了話︰“韓子高,你為何不出來見我一面?”

韓子高一楞,陳妍方才叫的,是他的名字?!陳妍在找他?!如此打扮進了軍營竟是找他?韓子高猶豫著要不要現身。這樣的情形,實在於理不合。若被有心人拿來說文章,完全可以治自己一個大不敬。

陳妍見沒有人應答,苦笑了聲︰“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連見我一面都不敢?你這般信不過我?!”

韓子高看著陳妍的身影。陳妍本就生得纖弱美麗,此時身著男袍反倒顯得格外瘦弱矮小。韓子高雖不知陳妍找他有何事,但靈敏的直覺告訴自己,必定不會是什麽讓他省心的事。本不欲出去的韓子高,此時聽得陳妍的話,心下一陣猶豫。

他和陳妍並無什麽利益沖突,想來陳妍也不會害了自己。況陳妍也曾在當初自己對夫人和候安都犯下不敬之罪時在陳茜面前袒護自己,說來也是對他有過恩情的。倘若陳妍確實有什麽事需要自己幫忙而不得不作此等打扮......

韓子高瞧著陳妍的方向,眼神閃了閃,終是走了出來。,

“不知您找子高有何事?”韓子高的聲音響起在陳妍身後,讓她的整個身體都僵了一僵。

是他!是韓子高!

陳妍唰地轉過了頭,眼神死死地盯著韓子高,眼裏似是閃過萬千燈火。

韓子高被陳妍的神色驚了一下。他此時才看清,方才在這地上轉了兩三圈的陳妍,面上已滿是淚痕。

“韓子高......”陳妍的聲音像是從最高處的雲端飄來,帶著些縹緲和不確定性。

“小姐有何吩咐?”韓子高壓下心中的詫異,低了頭恭敬道。

陳妍深吸了口氣。

她想她是快瘋了。不,她已經瘋了。

自那日韓子高帶兵離開徐州後,她的腦海裏便無時無刻不是韓子高的身影。

揮著劍矯若游龍的身影,長跪在一地的碎瓷片上組織大嫂沈妙容北上廣陵的身影,反手將劍搭在候安都脖頸的挺拔的身影,赤著上身背著荊條的倔強背影,沈默著翻身上馬帶援軍絕塵而去的身影......

她不是養在深閨中的小姐,他也曾隨父四處征戰漂泊,她也曾拿起手中的刀劍手刃他人。

可無論她是怎樣養大的,她的姻緣都註定不是為她自己。所以她從來都知道,話本子裏的神仙眷侶,書生小姐,從來都與她無緣。

陳妍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自己就會不覺間變成那樣一個冷眼旁觀的人。冷眼旁觀著這天下的風起雲湧,冷眼旁觀著父親堂兄為了權力和地位而整日征戰,冷眼旁觀著後院裏的陰損,冷眼旁觀著自己的婚事就像是一個繡球般被爭來搶去,冷眼旁觀著世人的可笑和愚妄。

她以為自己便會這般冷眼旁觀一輩子。

可偏偏出現了一個韓子高。

韓子高的出現讓陳妍始知,一物降一物,一籌勝一籌。

陳妍不知道她看中了韓子高的哪點。倔強堅韌的性子?聰明通透的品行?

還是,那絕世的容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些年來一直冷心冷情的自己,就這樣栽在了韓子高的手裏。

栽得莫名其妙,心甘情願。

她陳妍早想好了這一世怎麽過,要麽嫁給一個利益關系深厚的男人,用些伎倆讓他無法動了自己的地位,餘下的日子,便看那些後院的女子如何演戲。要麽就這麽孤老一生也是極好的。而韓子高的出現讓陳妍恍然間發覺,自己還可以有,第三種選擇。

她那麽極力地忍著來找他的沖動。

韓子高和堂兄關系暧昧,她不想,讓自己也變成那些狼狽不堪的女人。

可當她聽說他不日又要出兵征戰的時候,她便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忍下去。

她害怕,他會像那些人一般,永遠地留在吳興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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