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如珝看著父親的臉色變得緊繃起來，眸光一閃，心裏也明白了幾分。

“張家和封家不是姻親嗎？”趙如珝清朗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冷意，“張家能有今天，全靠封尚書當年的扶持。我記得張啟隆之前還是廢太子的心腹之一，沒想到封家倒了，姻親的仕途卻扶搖直上，真是好本事。”

傅俊對著自家世子爺用力地點點頭，將打聽來的另一個消息也說了出來：“屬下還打聽到一個消息，就不知是真是假。聽宮裏邊的人說，向皇上告發廢太子意圖謀反的人正是張巒。”

趙如珝輕輕冷笑一聲，端起茶杯漫不經心地撥著茶蓋：“他若不是早就另投高枝，皇上會放過他嗎？”張巒所投的高枝是哪一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太子被廢，可是一天不死，就有死灰覆燃的可能。這滿朝上下還有誰最忌憚廢太子的存在？誰最無法容忍廢太子存活於世？又有誰最希望利用廢太子謀反的這次機會，將朝中與自己對立的官員一網打盡？甚至皇帝也需要借此機會，將朝中一直擁戴廢太子的朝臣勢力清洗幹凈，不留後患。這個時候，張家父子就是皇帝和三皇子手中的一顆棋子。

“對了，屬下還打聽到一事。”傅俊想了一下，“這邊封家剛被抄家，就傳出了那位嫁入張家的封小姐因嫉妒妾室懷有身孕，竟暗中施行巫蠱之術，害沒了妾室的孩子。因事情被揭穿，她深感罪孽深重，無顏茍活於世，於是自盡了。”

“自盡了？”趙如珝的聲音陡然冷若冰霜，冰刀似的目光盯在傅俊身上，一字一句，“你可打聽清楚了？”

“回世子爺，千真萬確，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據說此事是她身邊隨身伺候多年的丫鬟告發的。張巒已經上書向皇上說明了此事，懇請皇上念在張少夫人已死，允許張家將她好生安葬。皇上也同意了。”傅俊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可張家根本就沒有好好安葬那位少夫人。屬下打聽到，張家偷偷將屍體裝在牛車上運往城外去了……”

偷偷摸摸地用牛車將人往城外運，能是好好安葬嗎？分明就是打算隨便扔在亂葬崗了。

未等他說完，趙如珝驀然起身，大步就走了出去。

“如珝！”平原侯喝住他，“天色也不早了，你要去哪裏？你晚上要陪你母親用晚膳，還要準備明天和蕓雅的回門禮，不許到處亂跑！”

趙如珝只是腳步稍微頓了一下，頭也不回：“父親多心了。兒子只是坐得久了，覺得有些累，想在院子裏散散步，然後就回去歇息了。”說完擡腳就走。

傅俊呆了一下，回頭看見平原侯面色陰沈地朝自己掃來過一記眼刀：“還不快跟上世子？”他這才醒過神，連忙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黃昏時，雨開始沙沙地下了起來，雨絲細密而冰冷。侯府外院守著某處角門的兩名小廝迎著撲面而來的雨絲，忍不住打起了冷顫，口中不住抱怨這說變就變的鬼天氣。看著府裏各處漸漸點亮了燈籠，其中一人提出了偷偷溜去廚房要一壺熱酒暖暖身子的建議，另外一人正大聲說好，突然瞄見遠遠有兩個人朝他們這邊快步走來，看身形衣著好像是兩名男子。

昏暗之中一時看不清來人的容貌，小廝瞇起眼睛仔細看去，只見那兩人漸行漸近，當頭一人身穿著湖藍色錦袍，身形清臒，面容俊秀，臉色有些蒼白，神情卻沈靜如水，竟然是世子爺。

兩個小廝皆著嚇了一跳，忙著下跪行禮，卻聽見跟在世子爺後面的傅護衛揮了揮手，聲音低沈：“世子爺有事要出府一趟，你們好生看門，誰也不許在侯爺和夫人跟前多話。”

言下之意就是不許告知侯爺和夫人，世子爺這是要偷偷出府。

平原侯僅此一子，自小體弱多病，故此平原侯夫婦簡直將世子當做珍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面。直到這兩年前世子爺的身體好了許多，才能偶爾出門走走。可是每一回都必須稟明侯爺或夫人並且告知去處才能出去，若是私自外出，侯爺和夫人可不會放過他們這些下人。

看得出兩名小廝臉上的為難和猶豫，傅俊掏出一個頗有分量的錢袋遞了過去，聲音還是平平淡淡的：“世子爺只是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你們好好當差的話自然有你們的好處，不然——”

他頓了一頓，目光冰冷地小廝一掃，那兩個小廝不由得心中一緊，忙接過錢袋連聲稱謝。若說府裏的下人最怕的主子，那麽並非平原侯或者夫人，而是這位看似病弱卻誰也摸不透性情的世子爺。他們這些做下人有時候寧願惹侯爺生氣被重罰一頓，也不願意惹這位小祖宗不開心。

那穿著褐色衣衫的小廝捏了捏手中的錢袋，垂頭道：“傅侍衛放心，小的知道該怎麽辦。”

“嗯。”傅俊點了點頭，還要說些什麽，卻見趙如珝已經擡腳走了出去。雨絲密密，很快就在他單薄挺直的背上落下一層濕潤。傅俊心裏一驚，連忙撐開傘追上去，將手裏的披風遞給趙如珝，嘴裏不斷念叨：“世子爺，您好歹披上披風。”

趙如珝卻連頭也不回，也不接過披風，快步地朝外走：“馬車備好了嗎？”

“已經備好了，老齊就在外面等著。”

趙如珝點點頭，出了角門，就看見一輛馬車停靠在墻邊。他看了一眼，擡腳走了上去，對車夫老齊低低道：“城外亂葬崗。”

雨下得更大了，將近城門關閉的時辰，街上幾乎空無一人。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出了城，朝著風雨朦朧的遠處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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