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照在眼皮上，很溫暖。

應該是到了天堂。

可是他想去地獄，聽說忘川水旁邊的彼岸花開的特別漂亮，他想看一眼。

撐開險些罷工的眼皮，刺目的光直直的照在眼球上，顧謹行不自禁的閃躲了一下。

“醒了啊。”熟悉的聲音帶著幾重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晃晃悠悠的飄進他的耳朵裏。

顧謹行恍惚的看著坐在床邊削蘋果的祁煜，覺得這場景有點夢幻。

“寶貝兒，是不是覺得看到了天使？”那人唇一揚，那點因為他眼瞎產生的朦朧光暈泡沫一樣瞬間破滅。

顧謹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後來他似乎就暈了過去，已經全然不知道發生什麽了。

而顯然，祁煜不可能是陳涵搬來的救兵…吧。

“你把我撈回來的？”一開口，才察覺口中幹渴，嗓子發啞。

“可不是。喝水？”雖然是詢問，但他已經拿起杯子，只等顧謹行一點頭，就把吸管往他嘴裏塞。

掃了眼像給癱瘓病人用的設備，有點嫌棄，視線轉悠到祁煜剛才削的那只蘋果上，“我要吃蘋果。”

祁煜挑眉，“顧謹行，別恃寵而驕啊。”

顧謹行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祁煜不退讓，“你賣萌也沒用，別忘了你腰上還豁了道口子，最近只能吃流質。”

顧謹行：“……那你削蘋果幹嗎。”

“我自己吃啊。”

顧謹行：“……”

被祁煜這麽一說，顧謹行才覺出他現在的姿勢是側躺的，平時睡覺一般也側著，所以沒在意，而且左腰那塊被刺中的皮膚並沒感覺到有多大痛處，可能是麻醉的藥效還沒過。

“祁煜，匯報一下病史。”

“……差一點就刺中腎了，身上青青紫紫的可憐死了，可惜現在沒鏡子，不然你就能看到你的臉已經腫成了一只豬頭。”祁煜極為不專業的跟他闡述他的病情，“豬寶貝兒，你現在有沒有一種身體被掏空的感覺？”

顧謹行：“……讓你失望了。”話鋒陡然一轉，“你怎麽會在那裏？”

祁煜微微一頓，眼裏浮現出不正經的笑意，“命中註定。”

實在渴得很，不得已顧謹行只能招呼祁煜給他餵了口水，祁煜這個皮癢的又開始得瑟，顧謹行不痛不癢的看了他一眼，只一句話就讓他輕浮的笑容凝固了，“你不會跟蹤我吧。”

顧謹行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真的跟蹤？”

“也不算吧。”祁煜又恢覆坦然的像是吃了個家常便飯的神色，“我就是擔心你，找了個附近的房子住著，知道你要去看你爸媽，不過左等右等也不見你回來，就想去巧遇一下你。”往後的事他沒說，但想來，憑借祁煜家在本市的財力，那群人對上他，八成是討不著好處的。

顧謹行嘆了口氣，雖然祁煜平時嬉皮笑臉沒個正形，說到底也是擔心他，而且要是沒他，搞不好他現在真的在看彼岸花了。

只是感謝的話還沒說，就聽祁煜又道：“我已經告訴你哥了。”

顧謹行神色一凜，抿唇盯著祁煜。

祁煜搖了搖頭，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就知道你肯定不讓，所以還沒跟他說。”

顧謹行暗松一口氣，垂下眼簾，看著醫院潔白的床單，“別告訴他。”

“你何必這樣呢。”祁煜滄桑的感慨，“既然不準備去追葉懷川，幹嗎不接受我。”

“……”顧謹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只做1。”

祁煜笑意不減，“為了你，我願意做0。”

顧謹行：“……”你贏了，下不了口。

雖然不準備告訴葉懷川他受傷這件事，但是一定要提醒他陳涵這個女人亂七八糟的社會關系，葉懷川那個情商飄忽不定的，別被女人賣了都不知道。

顧謹行斂眸沈思，稍微透露點線索給葉懷川，他那麽聰明，應該就能順藤摸瓜。只是，單看他願不願意查了。而且說不定，葉懷川早知道了，但在陳涵身上砸錢砸的心甘情願。

雖然已經好幾年了，顧謹行還是覺得酸，像是檸檬，喝進去酸掉牙，回味一下，後勁是苦的。

“水還喝嗎？”

祁煜這人的性格，就註定了他在很多事上的表現都是不正經的，可是這種人，往往都是在用嬉笑掩飾單薄的內心。

“祁煜。”

“怎麽了，忽然那麽嚴肅？不會是…”祁煜倏地斂容，難得認真，甚至帶著點著急，“傷口疼嗎？”

搖搖頭，顧謹行慢慢的彎起有些泛白的嘴唇，日光跳躍著落進他明澈的眼底。

“謝謝你。”

祁煜呆楞了一瞬，有點傻，於是顧謹行笑得更開心了。

晚上顧謹行沒讓祁煜留下，讓他請了個護工。

顧謹行只能往右邊側躺，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感覺自己都快長成了一朵香菇。

手機在手裏翻來覆去的把玩了許久，趁著護工出去找人閑聊，顧謹行終於下定決心給葉懷川撥了個電話。

等待的過程竟然比查成績還緊張，一聲聲綿長的嘟聲，就像一只只小爪子，撥亂了他的心弦。

“謹行。”

顧謹行的新手機，360度立體環繞無損音質，那樣平和低緩的聲音，就像葉懷川正坐在他對面面帶笑意的喊他的名字。

好聽的他想哭，“哥。”

“吃過飯了嗎？”

顧謹行：“吃了，你呢？”

“剛吃過。”

顧謹行：“奧。”

手機裏陷入短暫的沈寂，葉懷川在等著他的下文，他想說的話卻說不出口。

“哥，那個，你跟涵姐…還好吧？”

那頭頓了一秒，葉懷川輕笑一聲，“顧小謹，難得打個電話，三句不離你涵姐啊。”

顧謹行：“……”不不不，哥，其實我並不是很想提起她。

“謹行，什麽時候回來一趟嗎？”

“唔……”有那麽一瞬間，他是真的特別想告訴葉懷川他現在就在海潮呢，在醫院裏，傷口好疼，很想你。

“畢業了也不打算回家嗎？”葉懷川的口氣仍然溫和，但總覺得裏頭還有點別的什麽覆雜情緒。

顧謹行靜默了，良久，“哥，我保研了，去K國。”

那邊輕微的一聲響，分辨不出是什麽聲音，半晌，葉懷川喜怒不辨的清淡聲音傳來，“想去就去吧，需要多少錢？”

“不用錢，有獎學金。”

“嗯，要去多久？”

“三年。”說出三年，顧謹行的心也跟著抖了抖，是三年，也可能是無期徒刑。

“好，錢不夠就跟我說。”

“嗯。”

“有時間，”葉懷川頓了頓，“還是回來看看吧，家裏變化挺大的。”

顧謹行鼻子一酸，“我知道了。”

“我還有點事，沒什麽的話…”

“哥！”脫口而出後，顧謹行又慫了。

“怎麽了？”

“那個，陳涵，她…”顧謹行想說‘她借高利貸你知道嗎’，可是這麽一來，就勢必暴露了他偷偷摸摸回來的事情，否則他是怎麽會知道的呢。再往前一追溯，回個家幹嗎偷偷摸摸的，顧謹行怎麽解釋，說他慫嗎？

“這個才是重點嗎？”

“……”葉懷川微帶戲謔的聲音讓顧謹行憋悶的很，又不能告訴他，他巴不得這女人離他們家遠一點。

葉懷川似乎輕嘆了一口，“陳涵爸爸染上了賭癮，她媽媽跟他離婚回老家了，陳涵跟著她爸爸。賭博是個無底洞，他們欠了很多錢，剛盤下的水果店也險些賣掉。陳涵的日子不好過。”

“……”顧謹行啞然，家鄉的變化真的挺大的。

葉懷川這些話裏的信息量很大，顧謹行大概明白了來龍去脈，直白點說，就是因為陳父沈迷賭博，陳母跟他離婚並且拋棄了陳涵。陳涵為了替父親還債，不得已借了高利貸。估計葉懷川也是在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先是解救了他們家的水果店兼住宿的地方，目前正想辦法填補其餘的空缺。

“別擔心，陳叔叔已經下定決定要戒賭了，會慢慢好的。”

“奧。”顧謹行想說他們他倒是不太擔心，主要怕連累到你。

“錢我已經差不多籌齊了，過幾天差不多就能還上。”

聽說他哥大三就跟同學開了個工作室，兩年，憑葉懷川的手段，估計已經撈了不少……顧謹行心裏酸酸的，倒不是多心疼錢，關鍵是這份情誼。夫妻能不能同船渡，不就是看大難臨頭會不會各自飛嗎？

不過既然錢都上線了，陳涵怎麽還會被圍堵？

“那哥，你跟涵姐說了嗎？”

“本來沒這麽快，正好接了個大單。”葉懷川道：“正準備和她說。”

顧謹行直覺這裏還有一些他不了解的細節，但也不想再管那麽多了，錢還清應該就沒事，不過……

“陳叔叔，是真的能戒賭嗎？”

那頭靜了一刻，葉懷川嘆息道：“他已經只剩九根手指了。”

顧謹行被這種狠絕震懾了一下，半晌才回神，“那哥，你也要小心。那些人都是不講道理的土匪。”

“沒事，土匪再橫，碰上官差，也會懼怕三分。”

顧謹行眨眨眼，葉懷川什麽時候和官場上的人扯上關系了？看來做生意的人，社會關系同樣覆雜的很。

兩人又有的沒的聊了幾句，就互相道了別。

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顧謹行就睜眼看著天花板發呆，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今夜的這聲再見，也許就是再也不見。

也不知道很多年後還會不會想起今時今日，應該還會，畢竟每個與葉懷川息息相關的夜晚，他都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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