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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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謹行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他還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的媽媽走了,他們管那叫過世。

小謹行懵懵懂懂的問爸爸,什麽叫過世,爸爸說,就是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小謹行懼怕黑夜,懼怕睡眠。

夜晚就像一顆永效的安眠藥,帶走了媽媽,也終會帶走他和爸爸。

後來,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幾年,他漸漸走出了這片陰影。

他一直覺得,治愈他的是時間以及親人。

當親人支撐他的樊離驟然遠離,他唯一剩下的,只有淹沒在歲月那條巨大的長河中不值一提的幾年光陰。

然而時間又是多麽反覆無常的東西,他能帶走苦痛,同樣也能在你心上刻下新的傷痕。

小小的顧謹行蜷在超市的角落,前面排著長長的逃生隊伍。

災難席卷了這座星球,他們即將穿越星空,登上另一顆星球避難。

飛船席位有限,能夠登陸的非富即貴,或者是各個行業中能力突出的佼佼者。

顧旗勝是一名優秀的外科大夫,在消化道癌癥的治療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葉懷川是一名優秀的航天航空事業工作者,參與研究實現星系穿越的宇宙飛船‘亞當’號和‘夏娃’號的項目。

每名國家棟梁最多只能攜帶一個家屬。

顧爸路過,笑瞇瞇的居高臨下對他道:“謹行我們先走了。”

葉媽路過,眼神纏綿悱惻的俯視道:“謹行我們會想你的。”

葉懷川路過,笑容淺淡,目光疏離,“保重。”

陳涵路過,留下一個敷衍的笑,小跑著追上葉懷川,緊緊的牽住他的手。葉懷川回身摸摸她的頭,一臉溫柔,獨寵有加。

顧謹行被擋在保安人員的棍棒之後,眼巴巴看著飛船越飛越遠,漸漸融入波瀾遼闊的蒼穹之中,載著生命與希望。

生的希望留給別人,死亡留給自己,在真正的絕望面前,你不需要有主觀能動性,自然界生存法則會替你決定一切。

弱肉強食,能者生存。

這個法則的制定者,叫做人性,叫做本能。

直到視線再也捕捉一點蹤跡,顧謹行才肯落下那一滴眼淚。

為什麽不哭?哭了就是承認被拋棄了。

星球被遺棄了,他們被遺棄了,他被遺棄了。

從今天起,看一次日出,也是一次饋贈。

“謹行…謹行……”

他是重生在陳涵身上了嗎?顧謹行嗚嗚嗚的想,不然怎麽還能聽到葉懷川這樣溫柔的叫他。

叫他……幹嗎喊他的名字啊?肯定是因為愧疚吧。

顧謹行渾身無力的睜開眼,身體裏像是烤著個小暖爐,熱熱燙燙的,很舒服。

就是頭有點沈,肚子有點惡心。

皮囊是暖和的,骨肉和五臟卻一蹶不振。

柔軟的指尖拂過眼角,低如夜風的聲音緩緩吹送入耳,抹平了心上的皺襞。

“夢到打針了?”

顧謹行定定的看著哥哥被夜色描繪的清浚出塵的面容,半晌撇過眼,使勁盯著自己的大花被子瞧,欲蓋彌彰似的搖搖頭。

葉懷川恍如一個已經看穿黑夜裏一切障礙物的夜行者,露出一點似憶非憶的神色,說故事一樣的道:“從前有個小朋友,發燒最怕打針,三年級了還要扒著門框委屈兮兮的哭,就跟要被抓去當童子兵似的,寧可吞針頭,也不肯讓那根針褻瀆一下他的屁股。”

顧謹行將被子拉過鼻尖,拒不承認那個小盆友是他。

“當時我就在想……”

顧謹行堵住耳朵,無理取鬧:我不聽我不聽。

“這麽犟的小盆友將來一定是個大人物。”

咦?顧謹行殷殷的看著葉懷川,有這樣毫無邏輯的邏輯的小盆友,也一定是個大人物!

未來如何不得而知,青春期的‘大人物’,雖還青澀,卻已經是個危險人物,深谙為人處世的套路,而顧謹行這個套路的最深受害者,已經看懂了他的下一步棋。

給顆糖,下一步,必定是給一棒子。

“現在這個小朋友也沒能進步多少。”葉懷川註視著他,眼裏沈著最深的溫柔,唇邊帶著點戲謔的笑意,“發燒還偷偷哭了。”

膚淺的顧謹行被膚淺的外貌膚淺的迷惑了一下下,很快醒過神,遲鈍的腦子捕捉到了上上上句話裏的重點,並且理所當然的又錯失了這句話的著重點。

“我發燒了?”他奇道。他那樣健壯的小身板幾年都發不了一次燒,沖個冷水澡竟然就發燒了?

“不用那麽奇怪。”葉懷川臉色平靜道:“這只能說明你老了。”

顧謹行:“……”

“哥,我發到幾度啊?”顧謹行很快恢覆鎮定,閑聊似的轉移話題。

“三十八度多。”葉懷川答。

“奧。”顧謹行臉色不變,日日在葉懷川手下淬煉道行也高了幾度,“那你回你房間睡吧,都快十點了。”

葉懷川似是有點意外,“不想我陪你?”

“我怕你在這,我這體溫能飆破四十。”顧謹行神情如常。

“…”葉懷川輕聲一笑,獵豹一樣危險的聲音聽得顧謹行膽顫。

“不回了,睡不著。”

顧謹行困惑,“你那比圓周率還精準的生物鐘沒有抗議?全身細胞沒有憤怒的吶喊?末梢神經沒有揭竿起義控制上眼皮黏住下眼皮?”

豈料葉懷川神色並無半分松動,平靜的就像一塊地磚,“你也看到已經十點了。那你知道是上午十點麽?”

“…………”顧謹行錯愕的看著他,開啥玩笑啊?上午十點光線這麽暗,欺負他不戴眼鏡?

“說起來也是我們失職,今早才發現你生病了。”葉懷川撩了撩他頭發,神色似有一點自責,“爸媽抱著生病就讓你多睡一下的想法,臨時給你房間加了道遮光窗簾,說是哪個朋友廠裏新生產的全密封無透光型。”頓了頓,“效果確實不錯。”

顧謹行:“……”

頓了頓,他又道:“但我覺得他們在塑造一個人工環境,讓你自發性的陷入無休止的冬眠,目的是什麽還不清楚,可能是柴米油鹽已經負擔不起兩個兒子。”

顧謹行:“…………你夠了,編故事還編上癮了。”

葉懷川笑了笑,話題跳躍的行雲流水,“肚子餓麽?鍋裏留了粥。”

顧謹行戳了戳自個兒肚子,癟癟的,腹肌都沒了。

“餓的。是什麽粥啊?”這個問題很重要。

“白粥。”但這個問題也沒的商量。

“奧,不要肉松榨菜蘿蔔幹腐乳,油鍋炒疊小青菜謝謝。”顧謹行恃病而嬌,從善如流的作。

葉懷川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油鍋和青菜分開放行麽。”

“……”顧謹行懂事了,“加點糖就好了。”

顧謹行不愧是身強力壯之翹楚,生動詮釋了什麽叫‘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活虎’。

不日開學,一疊疊作業紛至沓來,顧謹行有點懊惱,這場燒,是個早產兒!

高三,美術音樂之類‘學生最喜歡的課’早就無跡可尋,只剩下五門功課和茍延殘喘的體育課。

所以美術老師找上他時他還挺意外的,說是有個三年舉辦一次的全國中學生美術大賽,他們學校他只推薦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已退役學員’顧謹行。

顧謹行答應了。

陳涵來了開學前的那一個星期,而且葉懷川那人也不知道抱著什麽心理,總要拉著他和陳涵一起做題。

顧謹行也是心大,氣不順歸不順,倒也沒有什麽特別扭曲的嫉妒心理。做了個夢,發了個燒,有的東西好像也隨著那些熱度焚燒殆盡。

過好日子,才重要。

連續兩次都是如此後,顧謹行可算看透了,做題是假,翻譯才是真。

托這一星期‘兩國語言轉換練習’的服,開學的摸底考顧謹行英語成績又漲了幾分,在平均分和期末考差不多的情況下。

美術大賽分初賽、覆賽、半決賽和決賽。

其實很簡單,初賽就是事先選取一幅得意之作放到省裏,取省裏的前多少名統一拿到全國比,再取前多少名是覆賽。半決賽去省裏參加,當場作畫,全國評比。決賽去首都,當場作畫,決出三強。

顧謹行一路過關斬將,成功晉級半決賽,要去省裏比賽了。

比較占便宜的是,海潮市就是本省省會,比較可惜的是,省裏的比賽不在省會。

出發前一夜,葉媽張羅著替他收拾東西,要不是知道滿打滿算去兩天,看她這把他行李箱當哆啦A夢口袋的架勢,還以為要去兩年。

“媽,我頂多住兩晚,你別搗鼓了。”

“長這麽大你還沒離開爸媽一個人出過遠門,東西當然得備齊了。”說到這,葉媽又問:“星期天比完賽不能直接回嗎,非得住一晚啊。”

半決賽的兩天時間是這樣安排的,星期六下午去,星期一下午回,比賽訂在星期天,星期一主要是主辦市安排的去當地有名的地方玩。

“沒進決賽的可以星期天回。”

葉媽打消了這個讓她心動的念頭,但打定主意要把他當成精貴的小公主,“可以有家長陪嗎?可以的吧。”

顧謹行無奈,“海潮市的幾個候選人一起去的,有帶隊老師,其中一個是我們美術老師。”家長去攪和什麽啊,都是快成年的人了。

“老師又不是親媽,難免會疏忽。”葉媽嘆了口氣,“媽也是擔心你啊,你一個路癡,迷路咋辦。”

顧謹行:“……”

“又長得那麽水靈。”

顧謹行:“………爸你能管管你老婆嘛,當著你面就撩別的男人。”

顧爸抽空從電視機上往他們這兒紓尊降貴的掃了一眼,“管不了,她連別的男人那裏都摸過。”

顧謹行:“……”這個老不正經的東西。

“謹行,明天我送你車站。”葉懷川在這種被口無遮攔熏陶的環境中出淤泥而不染,只專註的和他說話。

“別了。我門口搭個公交直接就到了。”顧謹行大大咧咧,“你去還要多投一個硬幣。”

“我還比不上一個硬幣?”葉懷川直直的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就從他這個很正常的表情以及很正常的口氣中聽出了一點委屈。

還沒等他反駁,葉懷川又道:“刷學生卡不要錢。”

顧謹行:“……”

隔天到底還是葉懷川送他一起去的,沒坐公交,顧爸送的,他不上班,葉媽也搭在上面,因為她也不上班。

顧謹行:“……”完全不明白昨天那些對話的意義在哪裏。

不過家人,就是沒話找話,也能說的很開心。

他們在進站口止步,聽著葉媽炒了幾句冷飯,互相道了別,顧謹行就拖著箱子進站了。

這一刻,他忽然生出點各奔天涯的傷感。

葉媽說的沒錯,他從出生到現在,沒離開過父母獨自一人去異地留宿。

最深刻的別離,是漸行漸遠的背影。

顧謹行回過頭,爸爸媽媽哥哥都笑著沖他揮揮手,他也笑著回以再見。

小時候,他們趴在陽臺,看著爸爸媽媽上班的背影,挺拔,高大,扛起了幼年時的一整片天空。十多歲,父母來機場送別,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或許會衣錦還鄉,或許就定居他方。

最沈重的成長,是代代傳承的別離。

顧謹行說的‘沒進決賽能星期天回’,其實也就是一句玩笑話,比賽結果沒那麽快出來,還要等很長一段時間。

星期一到家,才四點多,一家子人,要麽沒下班,要不沒放學。

顧謹行被比賽激發出了創作熱情,囫圇的喝了幾口水,就鋪開畫紙,準備完成一幅“海潮好風光”的驚世巨作。

葉懷川回來後來他房間打了個招呼,“謹行在畫什麽?”

雖然自認為畫的還行,但對著喜歡的人,莫名有種羞恥感,顧謹行徒勞的遮了遮,“沒什麽。”

葉懷川被逗笑了,“不給哥哥看?”

“不給。”顧謹行理直氣壯的耍賴。

“嗯,不看。”葉懷川彎著唇,“我看你就夠了,你比畫好看。”

“……你出去出去,怎麽這麽煩人。”顧謹行臉紅的去推葉懷川。

葉懷川順勢被他推到門口,臨出門時忽然反手抓住他胳膊,顧謹行猝不及防跌進葉懷川懷裏,又驚又惶的擡頭,撞進他微含寵意的眼裏,顧謹行瞬間被勾了魂。

“太虛。”

啪——魂體歸位,顧謹行扭頭就要走,卻被某人勾住脖子一句帶到廚房。

“幹嗎幹嗎,我四體不勤,分不清老抽和生抽……”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葉懷川打開了冰箱,最上面那層放了幾排那種他最愛喝但很稀缺的酸奶。

顧謹行安靜了下來,久久的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因為他現在非常非常想,轉過頭去親葉懷川。

葉懷川,白癡哥哥,你總是做那麽窩心的事,要我怎麽能不愛你……

顧爸沒過多久也回來了,跟他閑聊了幾句,葉媽……葉媽還沒回來,據說醫院今天新收了很多病人事兒做不完,要晚點回。

這一晚,就晚到了六點多,三個跟廚房絕緣的男人,肯定是不能指望他們做飯了,已經提前訂好外賣給葉媽‘接風’。

葉媽開門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低調,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學著日劇裏那些□□‘賢淑’的來一句“我回來了”,進門更是低著頭,好像剛剛整容失敗回來。

“素卿回來了?點的餐剛剛送到,正好吃。”顧爸招呼。

“奧奧,你們先吃吧,我有點累先睡一會兒。”葉媽撇過臉,頗有點做賊心虛的慌不擇路,是個人就能看出她的不對勁。

還是葉懷川的眼睛厲害,不愧是裝了射線的。

“媽,你臉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菌:不好意思,太忙了,更新晚了……

作者的精分菌:你以為會有人在意?

作者菌:……

我為數不多的寶寶啊,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我要開始撒玻璃渣了::>_<::但是你們一定要相信,本文的基調是甜的!任何反糖餅的情節都是紙老虎,一打就要趴!因為,一個會開車的作者一定是個有愛的作者!愛泥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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