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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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日,傍晚,邢天接到一個重要的電話。他推掉地方衛視請他做新年直播的行程,連夜趕到東南某省一個小城的孤兒院。

邢天和心腹下飛機後,轉乘大巴,到達這座貧瘠落後的小城。小城經濟落後,被險山峻峰包圍,通往鄉鎮孤兒院的公路坑坑窪窪,一路顛簸,五臟六腑都難受,但邢天也許真累了,熬過一段艱辛的長途路程,竟然在車上睡著了。

淩晨六點,邢天終於抵達目的地。

那是一座小院子,有兩排破舊的平房,屋檐低矮,青瓦上長滿苔蘚,木質的門檻和窗欞是腐朽的黑色,房子能看出有一些年頭,據說是以前的鎮小學改建的。

邢天猶豫,往前走了幾步。

院中第一排最左邊的小屋走出一個女人。

孤兒院院長是個駝背的中年婦女,身板瘦又矮,灰色罩衫打著補丁,面容倒是祥和平靜,溝壑縱橫的皺紋是歲月殘忍雕刻的。

她匆匆靠近邢天,眼中盡是驚喜,也偶爾閃過膽怯的懷疑。

“您真的是邢天先生?”

邢天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微笑,“當然。”

院長一直盯著邢天的頭。

邢天覺得婦女的目光有點粗魯、野蠻,咳嗽了一聲,繼續微笑:“我熬夜過來的,沒洗頭。”

“啊啊,不是的!”婦女才意識到她的失禮,趕緊道歉:“我在文具店見過您的貼畫,您的頭發是大紅色的。”

邢天有點想笑,一撥額間的碎發:“我黑發不好看嗎?”

“好看,好看。您比貼畫裏好看數百倍。”婦女用貧瘠的詞匯,竭盡全力討好眼前這位全身不差錢的高雅貴公子。

東邊的天際線跳出一抹橘紅,幾道光懶懶打到荒涼的小院裏。

邢天讓幾個黑衣壯漢搬運大巴上的箱子。院長請他去辦公室喝茶。

“昨天民政局打電話說有貴客來訪,我還不信。來來,邢先生,您喝茶?”

邢天看女人從櫃子拿出一個生銹的鐵盒,裏面有長了白點的茶磚,工工整整碼著,想必是院長最拿得出手招待貴客的。

邢天沒動那杯茶,客氣笑道:“我是兒童慈善基金會的形象大使,這次是個人名義捐助貴院,不用那麽客氣。”

小屋有人敲門,傳來一個壯漢的聲音:“少爺,搬好了。”

“除了資金,我給孩子們帶了點過年的小禮物,一共是26個孩子吧!”邢天前夜乘車時已經把孤兒院的信息了解透徹了。

“對對。”婦女點著頭,彎腰把茶遞給邢天:“邢先生,您,您喝?”

邢天又把茶水放回小桌原處,看了眼表:“董院長,您知道我會突然造訪嗎?”

婦女呆若木雞地搖頭。

“知道安淇嗎?”

婦女一臉茫然。

“燕子淇?”

婦女繼續困惑搖頭。

邢天拿出手機,把相冊裏一張黑白照給婦女看。

“她,您有印象嗎?”

院長瞪眼捂嘴,顯然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邢天面露喜色,立即道:“您認識照片裏的女孩兒吧?”

院長搖頭,連連否認:“不認識,這姑娘長這麽漂亮,怎麽會在這裏出現?”

邢天收起手機,端起那杯茶:“董院長,我明人不說暗話,我就是為這女孩造訪貴院的。”

院長淳樸一笑:“可我真不認識這姑娘。”然後笑著起身,拿起塑料電暖壺給邢天的杯中添熱水。

邢天喝了一口發著黴味的茶水,嘆了一口氣:“她死了。”

院長的手一抖,冒著白氣的熱水灑了一桌。

“我的線索說她曾在貴院生了一個孩子。”

院長低頭不語,狼狽找了一塊破抹布擦拭桌上的水。

邢天拿出一個棕黃色的檔案袋,放在陳舊的辦公桌上:“我是安淇的朋友。她的孩子還活著,叫燕晟,一個健康可愛的小男孩。”

邢天把信息留給董院長消化,他看出董院長有意隱瞞陳年舊事。而那些過往肯定不愉快,是昏天暗地的痛苦回憶,女人才會為難,露出覆雜痛楚的神色。

小院後方響起一道鐘聲。一個頭發花白、腿腳微跛的老婆婆,拿起一個青銅色的棒槌,敲打一口黑鐵燒成的大鐘。

邢天想起遠在京城患帕金森癥的太奶奶,生出惻隱之心,“婆婆,我幫你吧。”

老婆婆回頭,左眼皮翻起,露出死魚灰的瞳仁。

老人不僅跛,還瞎。邢天怕老人聽不到自己的話,走前幾步,笑道:“婆婆?”

老婆婆瞟了邢天一眼,緩緩擺手。表示她不用幫忙。

悠遠的鐘聲彌漫在山間,冬日的濃霧漸漸消散,紅日暖洋洋,飄在碧空,難得是個好晴天,是新年吉祥的好彩頭。

鐘聲在山谷裏回蕩。邢天看到第二排平房,一扇門現出一條縫,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裏面探出來。

小孩很機靈,很快發現院子裏有個陌生男子在註視他。

“啊——”小孩嚇得尖叫,縮回腦袋,趕緊關門。

邢天忍不住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看自己的儀容哪有奇怪的地方。

他可是全球權威雜志評選出的最俊美的東方男人。雖然最近臉上憋了幾個痘痘,但不至於像洪水野獸嚇到小孩。

邢天自戀看完手機,才發覺對面一排平房的窗戶全部被打開,26張紅撲撲的小臉仰著頭,癡癡地望著他。

“哈嘍,小鬼們!我是邢天。”

小孩們立刻熱鬧了,有的捂住嘴沖邢天傻笑,有的用怪異的腔調模仿邢天的問候,有的則臉色愈紅,羞澀低下頭。

邢天瞬間沒轍了,他本就不擅於和孩子打交道。第一次遇到這陣勢,活像誤闖童話王國的怪蜀黍。

剛在那位敲鐘老婆婆走過來,沖小孩們說了句邢天聽不懂的方言。孩子們立刻沖出宿舍,如脫韁的小野馬,一個跑得比一個快,他們躍過邢天,忙碌地穿梭在小院,有的燒火、有的劈柴、有的餵雞、有的掃院,最大的孩童年紀看著也不過11、12歲。

邢天叫住兩個擡水的小女孩,像對粉絲一般對小女孩道:“小美女,你叫什麽名字?”

兩個小女孩齊齊低下頭,耳根通紅,趕緊走開了。

邢天無奈,只能和院落一角餵雞的小男孩套近乎:“叔叔,哦不,哥哥幫你餵雞。”

小男孩沖邢天做了個鬼臉,羞澀道:“你是明星嘛?”

“你知道明星是做什麽嗎?”

“知道,賣可樂的。”

邢天楞住。他才是後來弄清原委,孤兒院有個黑白電視,只能播放中央一套,資源貧瘠,小孩們平時看電視看的謹慎小心,連廣告都不錯過。每次播放邢天代言的可口可樂廣告時,小孩們饞的要集體砸吧舌頭。

幾次溝通都無效。邢天孤零零站在院子裏,可心情一點都不失落。

孤兒院的早餐時間。

院長和老婆婆端出兩籠屜金燦燦的玉米面饅頭和一籠屜雪白的白面花卷,配菜有點簡陋,腌白菜和腌蘿蔔。

邢天早上吃喜歡點帶湯水的。他在大圓桌邊問院長,“有沒有稀飯?”

院長搖頭。

邢天小聲抱怨:“給孩子吃這麽差,都在長身體。”

剛才餵雞的小男孩說:“賣可樂的大哥哥,我們吃饅頭已經很好了。”

“哦?你們平時吃什麽?”

“酸辣疙瘩湯。”

也許是氣氛輕松的飯桌上,其他孩子也放開膽量,陸續附和道:“酸辣疙瘩湯不好喝,沒白面饅頭好吃。”

董院長面露慍色,“婆婆每天起大早給你們煮的湯,你們要珍惜。”

邢天環顧大桌四周,看到小孩們臟兮兮的衣服,簡陋的餐具,還有長滿凍瘡的小手,立即閉嘴,拿起一個玉米面饅頭幹啃起來。

飯後,邢天再次與董院長溝通,試圖那打聽燕子淇生前的事。董院長怪異地看著他,轉過身,說她不知道。

按往常,邢天的臭脾氣肯定要大發雷霆,可這次出乎意料,他一點明星架子都不擺。倒是迅速和這群鄉下野孩子打成一片。

小孩們玩捉迷藏,他個高個頭兒彎著腰躲在院長辦公桌底下。

邢天給小孩們唱時下最火的流行歌,跳最潮的鬼步舞和尬舞。

邢天把沈甸甸的禮物親手發到小孩烏黑色的手中,有棉衣、文具、玩具、零食。能做到的有限,但小孩們還是萬千欣喜:“哇,真是過年了!”

邢天是裝的嗎?他沒裝。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他只是想在燕子淇生前待過的地方,認認真真感受一次女孩兒曾經貧窮而快樂的生活。

哪怕這次調查無功而返。

午飯後,邢天該離開了。有小孩竟然難過地哭了。

邢天擡起下巴,“春牛,你是男子漢,哭個鬼。”

接著,其他小孩紛紛落淚,淚珠燙得他們的臉更紅了——

寂寞敏感的孤兒啊。

假如燕子淇沒有哥哥,那她的小孩會不會也是其中一員,哭的那麽傷心,仿佛全世界要將他們拋棄。

邢天深吸一口氣,心中萌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這時,董院長請邢天去她辦公室坐。

******

邢睿瑜打來電話,問邢天除夕為何又跑得不見蹤影。

“我外地有點事,今晚八點到s市。”

“八點?大家都在盼望這團圓的一日,去年你參加春晚,家裏的長輩們只能在電視裏看你,不停地念叨你,結果今年你又遲到。”

“哎,不可抗力的原因,其實我都不想回祖宅吃年夜飯。”

邢睿瑜淡淡一笑:“小天,大家都寵你,你不來,咱們邢家的年夜飯總缺點什麽。”

“可是,哥,你懂的,我這種單身狗在家族聚會上,每次被要那群七大姑八大集體轟炸,她們最喜歡問‘小天(晗)你有女朋友嗎?’、‘我知道x首長家的閨女,長的可漂亮了,要不要見一面’、‘當明星有啥好,累,辛苦,吃青春飯,拋頭露面一年才賺那點兒錢’……”邢天掐尖嗓音,用奇怪的調子模仿中年婦女們“熱心關懷”的聲音。

“我理解,不過長輩們是為你好。”

邢天像想起什麽似的:“哈哈,哥啊,你今年能解放了。我聽管家說,我雪柔姐姐要陪你一起吃年夜飯,這可不遂了老爸長輩們的心願。而我孤家寡人肯定又要被數落。”

“小天,你收起玩的心。肯定能找到心愛的妻。”

“如果我想娶個男人當老婆,你介意嗎?”

電話那頭一陣沈悶,似乎暴風雨前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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