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鮮紅的血濺在臉上,像炙熱的巖漿，似乎下一秒就要灼燒透燕子瀟的皮膚。

停下前進的步伐，燕子瀟臉色霎時蒼白，襯托的那滴血更紅了,紅的妖艷,紅的令人心疼。

燕子瀟回頭,只見邢天斜斜靠在墻邊,一手捂住心口,黑紅色的濁液染濕了他的白襯衣和手，可邢天毫不在乎似的,揚起下巴，沖他微微一笑。

那幅清傲淡然的模樣仿若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燕子瀟的心跳猛地靜止,大腦停止思考，震驚、不安、恐懼、難過，絕望,憤怒,每種情緒都帶著噬心般的疼痛，痛的燕子瀟連呼吸的節奏都停了。

嘭一聲,邢天卻沒撐住,孤單地跪在血泊裏，把頭垂的很低。

“邢天——”

男人悲切的嚎叫，瞬間響徹漆黑幽靜的夜空。

王曉梅第一次看到失態又失控的燕子瀟，而這樣的男人，她感覺陌生而遙遠。

燕子瀟抱起邢天，奔出破舊的小車間。冗重的黑暗中，有幾副低順警覺的面孔湊過來，紛紛大驚失色：“邢少。”

燕子瀟失魂落魄，斷斷續續說：“醫……院……”

主人遇害，幾個黑衣男子頓時手忙腳亂。

邢天滾燙的血液很快濕透了燕子瀟的衣服。

燕子瀟的心又痛又急，他想說點什麽，可是話梗在嗓邊，連開口的勇氣都喪失殆盡。於是，他憑借本能，瘋狂奔跑，像頭沒腦子沒理智的野獸，在斑駁腐朽的死亡之地橫沖直撞。

一臺破敗的老機器擋在路前，燕子瀟沒看到，被撞倒在地，邢天從他的手裏滑脫，頭摩擦著落滿灰塵的地面，重重甩到機器的腳架上。

燕子瀟看不到，卻能想象到臭美自戀的大明星一定會吐槽灰塵弄臟了他酷炫漂亮的發型。

黑暗中，燕子瀟慌亂地摸到邢天的臉，僵硬冰冷的觸感——

努力隱忍的最後一點理智驟然斷裂，痛苦的感情像潮水洶湧襲來，淹沒了已經窒息的心臟，燕子瀟握緊拳，狠狠捶向冷硬的地，脆弱的手骨發出破裂的聲音，燕子瀟毫無知覺，一下又一下，那只拳很快血肉模糊。

每隔一月就會換次發型、換完發型還必發自拍求讚的有點虛榮自戀的邢天。

喜歡撩粉但從不怠慢追隨者的邢天。

換床伴比換衣服還勤快的令他憎惡反感的邢天。

想拿影帝用實力吃飯的邢天。

雙眸裏總是不掩飾狂妄與霸道想把他拆骨入腹的邢天。

總是把喜歡你掛在嘴邊、花心濫情的邢天。

在此刻卻被寒風吹僵身體，也許永遠無法醒來……

燕子瀟把手指放在邢天鼻尖。

許久，無氣息。

“餵，邢天，睜開眼。”

“別開這種爛玩笑，起來，你給我起來。”

“你今晚特別帥，走進那小屋時，我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地註視著你。”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嗎？”

“哈哈，挺可笑的，我當時竟然在想——難怪這個花花公子有過億的粉絲，我是個男的都他媽的被你迷瞎了眼……”

“邢天，我和你坦白，我現在不討厭你了，一點都不，一點都不……如果你醒來，我們就好好處一段感情，我保證對你好，不忽視你，不怠慢你……”

燕子瀟聲音漸漸哽咽，他擡起頭，深深呼吸，似乎這個無意義的動作能緩解眼眶裏的酸脹。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

王曉梅只受了點皮外傷，但由於營養不良、身體嚴重脫水，她被安排到康覆中心留院修養一日。

女人不放心燕子瀟，非要在急診室門外陪燕子瀟。

“你先去休息吧。”燕子瀟頭也不擡，麻木地說。

“我不累。”王曉梅擔憂道。

燕子瀟不再作聲，目光空洞，死死盯著急癥室泛著寒光的鐵門。

王曉梅突然心灰意冷，她嘆了聲氣，讓燕子瀟好自為之，就隨護士先行離開了。

急癥室外的走廊，空蕩蕩的，死神安靜地徘徊。

燕子瀟抱住頭，空白的腦海中，偶爾浮現出幾幀回憶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線淡淡發光。

急診室外紅色的信號燈突然變黯，燕子瀟頭腦嗡嗡作響。

急癥室的門被從裏打開，急診平車上了無生機，蓋著一塊刺目的白布。

燕子瀟淚眼模糊，強打著精神，走到平車旁。

急診醫生道：“你是病人家屬？”

燕子瀟認真地點頭。

“準備好——”醫生面無表情道，幹癟的幾個字眼卻讓燕子瀟腦子裏的耳鳴聲響的更厲害了。

身邊被一股大力扯開，燕子瀟再也聽不見醫生的話。但是擠過他，此時正圍在平車旁的一群俊男靚女的臉上卻不見一絲死亡的悲傷。

燕子瀟隱約聽到“活著”兩個字眼，是邢天還活著？

平車被漸漸推遠，急診室大門上方的信號燈變綠，燕子瀟跌坐在地上，心懷感激，澀澀一笑。

稍後，急診室又走出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燕子瀟見過這位醫生，好像和邢天是舊識。

醫生看到了燕子瀟，似乎記得他，徑直走來，扶起淒慘落魄的男人。

“醫生，邢天還活著嗎？”

“小天的手術還算順利，他命大福厚，子彈離心臟只差0.01毫米，打穿了一條動脈，便引發了血崩休克。”

聽醫生用平淡的字眼描述邢天慘重的傷勢，燕子瀟不自覺，把嘴皮咬的青紫。

“他還昏迷不醒？”

“這個不好說，先得觀察幾日才能下定論。”

“他會一直住在這裏嗎？”

“這兒是全市最優質最專業的私立醫院，小天又是我發小，我已經給他預約了環境最優質的高級病房，竭盡全力讓他早日康覆。”路希樂說。

燕子瀟要了邢天的病房號。他先去看邢天，這群漂亮的年輕人挺守禮節的，也不喧鬧，大約過了幾分鐘，護工拿著一捧嬌麗明媚的鮮花走進病房，年輕人給護工安排了些什麽，這才紛紛散開。

燕子瀟回家，準備了幾套換洗衣物。出玄關的時候，燕子瀟看到衣架上掛了只超人圖案的口罩，是邢天落在他家的。他把口罩整齊地疊放好，放在玄關最裏層的抽屜，才關門而出。

敲開鄰居吳奶奶的屋門，老人已經起床，正在做早點。

燕子瀟疲憊道：“吳奶奶。”

“子瀟，你怎麽了，臉色真難看？”老人關切地問。

“沒什麽，吳奶奶，我有事要麻煩您……”

“小意思，不就是帶幾天孩子嘛，樂樂那麽懂事，我老婆子求之不得呢。”老人已經猜出燕子瀟的來意。

“謝謝吳奶奶。”

告別老人後，燕子瀟心事重重，著急趕回醫院。

清晨，天空高遠，偌大的城，行人匆匆，在未知的路上與彼此擦肩而過。

醫院門口熙熙攘攘擠著一群人。

燕子瀟看出來人的身份——是記者。

登錄微博，果不其然，邢天受傷的新聞霸占著所有媒體的大字頭條。僥幸的是，事故原因被有意壓制，邢氏集團控制的幾家公關媒體，暗指邢天是拍一個廣告受傷的，而且傷勢不輕，不明真相的粉絲們相信了這個最可信的理由，輿論很快得到控制。邢天的微博被網友瘋狂刷屏，留言清一色的全是祝福邢天度過鬼門關早日，偶爾有幾個不和諧的發言，一刷新很快消失在秒速變化的屏幕後。

燕子瀟點開邢天微博的首頁，最近更新的微博還是新染了紫發、背景是他家的那條短視頻。燕子瀟點了轉發。

護工和保安不讓燕子瀟進病房。燕子瀟只好再門外等著，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冰冷的男低音喚醒精神游離的燕子瀟：“您是燕先生吧？”

燕子瀟望著這個十分眼熟、氣度高雅的男人，疑惑地問：“您是邢天？”

不等燕子瀟說完，邢睿瑜輕聲道：“小天的大哥。”

“您好，邢總。”

“事情的經過我都知道了。”

“對不起，我沒想過讓邢天趟這攤渾水。”

“您在推脫責任嗎？”

燕子瀟立即道：“我沒有，如果邢天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

邢睿瑜再次打斷燕子瀟的話，聲音冰冷：“小天的性格，有時我都猜不透，不過這是他自己選擇的，事情已成定局，假如再讓他選一次，也許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幫助燕先生呢。”邢睿瑜一邊道，一邊仔細打量弟弟新交往的戀人，他們曾在新疆見過一面，當時他以為弟弟是玩一玩的，畢竟他聽說男人的“初夜”是弟弟不擇手段使計讓男人就範的。

燕子瀟心情愈發沈重酸澀。

邢睿瑜轉身要走，燕子瀟突然乞求：“邢總，我想照顧邢天。”

“不必勞煩。醫院有專業的護工。”邢睿瑜冷淡地瞥了眼燕子瀟腿邊的行李袋。他對這個差點害死弟弟的男人毫無好感。

“我只想看看他、陪陪他。”

“燕先生的訴求可以和醫生預約，醫生允許您什麽時候看望小天，您就什麽時候看望。”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求給我說又有何用？

被拒絕的滋味不好受，邢睿瑜冷漠的態度比從頭到腳澆了身涼水還難受。但燕子瀟並不生氣，換成他是邢天的親人恐怕也不會對自己有好眼色吧。

整顆心始終牽掛著生死未測的男子。

燕子瀟在煎熬中，苦苦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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