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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醉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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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炎正處在高考完,閑的沒事等成績填志願的悠哉日子裏,其實說是悠哉,半點兒也不悠哉,壓力並不是來自志願方面的,而使來自邵一乾的反應。

世上的巧合少得可憐,他從來沒妄想過他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他,可是他想跟他在一起,也早潛意識裏把他編進了自己的未來。

於是他率先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但他一直沒有做好失敗的準備。他一直走得很順利,從小學、初中到高中,他從頭到尾都一帆風順,所以他並不是一個悲觀的積極主義者,任何事在他的眼裏,都手到擒來。

他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的,但他註定得在一個叫邵一乾的人的身上吃一個虧。

歐陽背著爛醉的邵一乾,把他丟在宿舍裏,掩上門,只對匆忙趕來的言炎說了一句話:“那什麽……有什麽事一定記得大聲喊,我就在門外。”

邵一乾醉狠了,手裏抓著拖鞋抱在胸前當暖寶。

言炎一看他那副暈得雲裏霧裏的樣子,臉頰上暈著兩坨高原紅,忽然多了一種大難臨頭的錯覺。他看了歐陽一眼,試圖從那張盡顯青春的臉上捕捉些許端倪,但歐陽胖子一直十分謙虛地低頭斂眉,用“三下巴”的巨額代價,把臉埋得幾乎要低到地平線下去。

轉身的剎那,驀地心底一片冰涼——

他遺留在這裏的所有小東西、被他一直當做借口三番兩次往這裏跑的物件,不知道什麽時候全都被人收拾到了一起,整整齊齊地碼在腳地上的紙箱裏。

“把門後的掃帚給我拿過來。”

邵一乾扶著額頭坐起身,口齒不清地含糊道。

“睡醒的獅子。”

這是言炎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感覺。

可以趁一個獅子睡著了打盹兒的時候,欺身上前去剪它的腳趾甲、去拔它的胡子,要是膽子稍微再大些,甚至可以摟著它脖子,和森林之王去合個影。

當它們睡醒的時候呢?有幾個人敢冒著身家性命,對一百獸之王這樣說:“獅子啊獅子,我可喜歡你了,你能對我笑笑嗎?”

言炎覺得自己似乎觸了一頭怒獅的逆鱗。

邵一乾猛地拔高嗓門,怒火沖天地喊了第二遍:“我說把掃帚棍子給我拿過來!”

歐陽在門外聽動靜,這一嗓子穿透玻璃,迎風就糊在他臉上,他想也沒想急忙沖進去,邵大醉鬼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地抄著掃帚招呼上了,不過他看東西都重影,第一下連對象的毛都沒沾上,倒把言炎落在這裏的一個玻璃獎杯打翻在地。

言炎已經整個兒不會動了,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立在原地。

歐陽一個箭步沖上去,把邵一乾連著掃帚一夥兒箍住,頭使勁兒往門口擺,特別媽媽桑地嚷嚷:“哎喲我的傻孩子,快跑啊!老黃歷上說了,你侄今兒惹不起,三十六走為上啊我的爺!”

他一會兒一聲“孩兒”,一會兒又一聲“爺”,用這種稀裏糊塗的輩分把現場攪合得也叫一個烏煙瘴氣。

邵一乾這檔兒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不分青紅皂白地連著歐陽一起揍,嘴裏不清不楚地胡言亂語:“胖子!邊兒去!別給我添亂……滾!”

言炎是個缺心眼兒的,他幫著邵一乾撕開胖子,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說:“你要打就給我個理由,能叫我心服口服。”

和事佬胖子夾在兩人中間,不停地念咒語:“冷靜冷靜……”

邵一乾彎彎扭扭地站直了,跟個早年死了丈夫晚年又痛失獨子的老寡婦似的,一手托著自己後腰,一手將掃帚端得筆直,正對著他的鼻尖:“理由?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喜歡一個大老……”

歐陽猛地大聲喊了一句:“哨子!”

他用手指了指窗外,壓低聲音說:“吵吵什麽?給孩子留點兒面子成不成啊你個混賬東西?”

言炎眼眶都紅了,強壯鎮定:“我沒錯。我喜歡一個男人,這不是你打我的理由。”

邵一乾“哈哈”了兩聲,喊累了似的,腳步虛浮地湊到他跟前,一手抓著他肩膀,一手指著自己鼻尖:“哦,合著這是我的錯?”

他說著說著,鼻尖發酸,喉頭哽咽,雙腿發軟,不由自主往下出溜,蹲在地上抱著自己膝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說:“你給萌子打個電話,你就問問他,我當初是怎麽跟他說的……我說萌子啊,你們這一個個的,在我心裏那都是有床鋪的,遵守管理規定,你就踏踏實實地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妄想揭竿起義的,我這心裏也裝不下你們這桿子人馬,趁早卷著鋪蓋卷給我滾蛋!”

酒品差得簡直不忍地球人直視。

他跟個東北老太婆似的盤腿坐在地板上,兩手捂著自己臉,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瘋瘋癲癲的,也不知是被那遲來多年的任命狀刺激得喜悅過了頭,還是被言炎那天那句喜歡刺激得驚嚇過了頭。

他覺得他這一身的七情六欲都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腳不沾地地漂浮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副儀態端莊的仙人,冷眼旁觀地看著他蹲在地上洋相百出、歇斯底裏,就是不肯出手相救。

他控制不住地想嘶聲吶喊,仿佛整個人都被挖空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歐陽胖子嚇得臉都白了,極致的喜怒哀樂比任何的天災人禍都要來得兇猛,天災人禍摧殘的是人的身體,可七情六欲摧毀得是人的精神,精神的長城一倒,什麽牛鬼蛇神、魑魅魍魎就都聞風而動要來湊熱鬧了。

他急忙兩手撐著他腋下把他扶起來,使勁兒拍他的臉,不斷聲地叫他:“哨子哨子……”

約摸半分鐘,邵一乾仿佛猝然驚醒似的,拇指和食指扶著自己喉嚨,伸手要喝水。

歐陽看也不看地用大水瓢從備用水桶裏舀了半瓢生涼水,殷勤地湊到他嘴邊,邵一乾十分古怪地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突然抹了一絲妖孽萬分邪裏邪氣的笑,扶著那瓢水沖著自己腦門就澆了下去。

換來了一絲的清明,他摸一把臉,這會兒才知道自己真是醜態百出,於是背過身去,仰起頭長長嘆了口氣,語聲裏疲態盡顯:“求求你們了,讓我消停會兒,成嗎?”

言炎有一瞬間的失神。

陳萌在一中只上了半年學,就被他家裏人送出了國。那會兒邵一乾悄沒聲地摸進深山找他妹妹去了,班級集體還去了機場給他送行,他還記得陳萌做的最後一周的黑板報上,圍繞得中心題詞是——

萬裏人未歸。

他還以為是陳大才子詩癮發作亂彈琴,原來邵一乾自那時候起都這麽果斷了,那他這樣死皮賴臉拖了他將近一年半的,該是說邵一乾對他格外“法外開恩”,格外容忍了嗎?

原來,他在邵一乾的眼裏,一直是個惹麻煩的角色麽?

邵一乾背對著他們,脊背半佝僂,不知怎麽的,就多了一股淪落天涯的落寞與可憐,然後突然一聲不吭地,暈倒了。

言炎嚇得手腳冰涼,急得手忙腳亂地要扶他,歐陽一擡胳膊攔住他,跟個為主子操碎了閑心的老奴才沒什麽兩樣,哭喪著臉說:“你快走吧,他沒事,睡一覺起來就不記得自己放過什麽屁了……叔,你為他好就快走吧,別刺激他了吧?我們電話聯系,他一醒我就給你打電話行不行,好孩子快走吧……”

言炎六神無主地點點頭,抓著歐陽的手腕,跟抓著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似的:“歐陽哥,你好好看著他,有什麽動靜都及時告訴我。”

歐陽點頭,“嗯嗯放心吧沒大事兒。”

言炎不舍得走,越過胖子寬厚的肩膀墊著腳往他身後看,只看見邵一乾跟一團爛泥巴似的窩在地上,就好像他以前的意氣風發都是苦苦強撐出來的。

他見不得他這個樣子,立時心疼得不行,語無倫次地求歐陽這個外人:“哥,你讓我看看他……”

歐陽不為所動地推他,急眼了:“好哥哥你甭逼他了!”

“我怎麽算逼他了?”

言炎帶著這個問題,怔住了。

歐陽是個靠譜的好胖子,該胖子特別知心哥哥地把言炎送到自己樓上的宿舍,又把邵一乾在床上擺好,確定他只是醉深了發迷糊,此後每隔兩個小時扒拉一次他的眼皮,終於挨到了天亮。

宿醉。頭疼。

但生物鐘是個磨人的老妖精。

六點一到,硬睡也睡不著,真想找個人拿塊磚頭把自己拍暈。

他如常洗臉刷牙,出門後在樓道裏看見了言炎,他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等留給了他一個後腦勺,在餘光裏也看不見他以後,特別輕地嘆了口氣。

歐陽在他背後罵了一聲:“神經病。”

言炎眼前驀地朦朧,恍然間似乎看見了世界末日。

大清早的,天氣涼,沒有蚊子飛。

歐陽卻眼尖地在他胳膊上捕捉到了幾個蚊子包,也不知他在這裏站了多長時間了。

言炎在門外站崗站了一夜,腿一時打不了彎,稍長的頭發被晨起的露水打得微濕,略顯亞健康的發黃的色澤在朝陽裏閃著亮光,臉色還是發白,眼皮疊成了三四層的,一眨一眨地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裏去,單側的酒窩也抿得極深。

歐陽“你”了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來,搖搖頭,大步流星地追下樓去了。

技術間裏一反往日嘰嘰喳喳的熱鬧,顯得格外冷清……直到午飯時間,歐陽的手機開始吱哇亂叫。

“餵?”

“歐陽,我,趙小四。”

“什麽事兒嗎?”

“你還記得當年私底下卷了咱們款的那個王八蛋嗎?就剛才,市公安局貼告示,這小子上了全國通緝名單……說不明白,你自己搜新聞看看,說是他用電鋸把他一雙爹娘都鋸成兩大截了。”

“別說笑話了,他不還伸手給他爸他媽要錢過活呢嗎,鋸死了他爸他媽,就那號爛泥糊不上墻的廢物,他還能活下去?要說母豬會上樹,這我信,你說那草包有膽子殺人,打死我也不能信。”

“我也不信,反正我給你打電話是告訴你有這麽檔子事兒,前幾天三兒給我打電話,說那草包前些日子老纏著他死皮賴臉地管他伸手要錢,你也知道,三兒那人耳根子軟,好歹也是兄弟一場的,看他混得挺可憐就收留他了,三兒犯糊塗,把一殺人犯給藏家裏去了!”

“這事兒還有幾個人知道?”

“你是第三個人。”

“這樣……小四你不要慌,你鬼主意多,得想個辦法,把那草包騙我們廠裏來,我在這裏等他。”

“行,你那裏能施展開,行了,等我消息吧。”

胖子掛了電話,神色凝重地從監控死角閃出來,“哨子你記不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那個背叛了我們團隊的內鬼?他竟然……”

他說到一半,自動消音了——

年紀輕輕、風華正茂的小邵副部長,光明正大地在監控器直勾勾的探視下,在玩電腦上自帶的游戲,撲克牌。看來真是受刺激不輕,游戲規則是花色一紅一黑交替排放,由大到小依次排列,他腦子被驢踢了,一直用一張紅桃六往方塊七下懟,懟了半天也沒懟進去,拉不出屎怪茅坑地直摔鼠標,冷聲冷氣地罵:“腦殘游戲!”

“……”

歐陽悻悻地回了自己工位,心說自作孽不可活,男人嘛,沒事兒別長那麽花枝招展,糙裏糙氣的才配撐得上糙老爺們兒。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言炎都沒再露面。他很想時時刻刻都看著他,但他不敢,邵一乾那副伶仃的模樣就跟雕刻一樣,狠狠刻在他的心裏,叫他誠惶誠恐到再不敢擅自行動,自以為是地胡來。

說不清這一段時間究竟有多長,這段時間裏,打了四十來年光棍的劉季文同志終於成功脫了單,娶了個白領單親媽媽。

邵一乾在他大婚的時候,還了他一半的錢。

還有就是,美妝達人李西西終於活到了頭,病死了,從艾滋病出現相應癥狀一直到她死,賴活著的時間要比世界平均艾滋病人死亡時間長了小半年,也算賺到。

美妝達人留在博客上的最後一副面容,是一張陰陽人的臉——

一半是以白色為底的骷髏頭畫像,別出心裁地在黑黢黢的眼窩裏畫了一簇十分微弱的小火苗,另一半臉,極盡妖嬈地畫了半扇柔媚入骨的美人臉,誇張飛揚的孔雀色長睫毛,和精心點染在眼角的美人痣。

博客圖片的名字,叫做“半生”。

風花雪月也行至山窮水盡,等著她的末路,是一生一次的挫骨揚灰。

邵一乾給她墳前上了一束從花店門口撿回來、已經打蔫發黑的玫瑰,又給她那光禿禿的墓碑上畫了一行惡意滿滿的字,做為她的墓志銘——

“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這姑娘挺厲害,在如今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住的地方還貴的中州市裏給自己刨了塊裝骨灰的寶地,當得起一聲“人生贏家”。

接下來,他正式走馬上任。

給他老姨媽家去了個電話,知道言炎分數出奇得好,不出意外地拿了個省狀元,還有亂七八糟各項比賽加分,最近正埋頭報志願,遂放寬了心,把手機裏“聯系人言炎”添加到了黑名單,心說:“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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