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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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炎的爸爸還在上班,他的媽媽所在的民辦幼兒園放假了,女主人此時正美滋滋地呆在家裏伺候老公和孩子,有心情的時候,再跟著法院一幫老太們跳個廣場舞,一天天十分逍遙。

倆人到家的時候,他媽正好不在家。

言炎領著珊珊進了家門,小姑娘低頭背靠在玄關的墻上,緩緩地眨眨眼睛,小聲說:“小叔叔,我是不是個叛徒啊?”

言炎蹲下來,小丫頭立即把自己嘴又遮住了,悶聲道:“你不要這麽近啦!”

言炎隨即點頭,假裝自己不了解她的小心思,便起身領著她走向客廳,笑著說:“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是個叛徒?”

珊珊蹲在茶幾和沙發之間的窄縫裏,低著頭開始摳自己鞋。

她在馬路上看見自己的小叔叔似乎不太喜歡那個帶她回來的哥哥,因為他一句話都沒跟他說。她心裏十分單純地想,小叔叔肯定特別不愛見那個人,不然為什麽都不笑呢?她也不喜歡那個哥哥,但那個哥哥人也很好啊,帶著她離開大山,還帶著她找到了小叔叔。

她摳了一會兒,說:“送我回來的哥哥被、被按在地上打,可是我都沒有給他吹吹,他幫我找到了你,我都沒有謝謝他呀,你一來,我就跟你走了,我是不是個叛徒啊?”

言炎靠在沙發上,把臉朝上望向天花板,心想一定是“暗戀”這倆字作祟,不然為什麽他聽到他被人打,心裏揪著疼呢?他試圖控制自己不要刨根問底,但……他最後舔了舔嘴角,問:“他怎麽會被打的?”

珊珊“哦”了一聲:“他把他自己的拐杖砸到我壞蛋幹爸的腦門上了,砸出血了,壞蛋幹爸就打了他……”

言炎一下坐直了:“拐杖?什麽拐杖?”

珊珊是個不把脖子上那顆球當腦子上的小孩兒,這小孩兒用她那“一條大路通羅馬”的直腦筋想了想,然後特別誠實地說:“……好像是我撞的。”

言炎當時光顧著自己的心火了,就沒註意到別的,他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有些脊背發涼,邵一乾看他的時候確實是扶著腰站著的,不僅如此,他從後視鏡裏看他走的時候,他走得確實沒有以前那麽快。

不過……邵一乾長個快,眼下至少175靠上,小丫頭片子撐死了算,還不到120,一個小矮子,把一個高個子撞得得拄拐,這話說出去也得有人信吶。

他搖搖頭,心說怎麽傷的並不重要,他更關心他現在怎麽樣了。

傳說“一談戀愛傻三年”,他這才是個單戀,就已經傻成這樣了,沒留下他聯系方式,他這一轉身,幾乎就等於再次消失。

言炎懊惱地攥緊了拳頭,心說他出去受得苦一定不少,你還計較這些有的沒的,人平安回來不就行了?

珊珊看了看自己周圍,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小叔叔,這不是咱們家啊。”

言炎剛想說是啊這是我家,你家都被拆了,但理智及時上線,告訴他這麽說不行。

他怔了一下。

編謊話是個十分簡單的事,但圓謊卻十分麻煩。他可以編出無數個毫無破綻的謊言,欺騙她說一切安好。

可是然後呢?他得編無數個理由,給她看為什麽她回不了家,為什麽奶奶不來看她。

他想到了李紅霞。

“珊珊,你想你媽媽嗎?”

小姑娘楞了一會兒,表情十分糾結,嘴巴也撅起來,眼皮一眨,豆大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她抽了一下鼻子,委委屈屈地說:“不知道,我怕、怕她。”

言炎十分奇怪,因為李紅霞對珊珊不壞,至少在珊珊沒有離開家之前,李紅霞完全盡到了一個母親的職責,該打就打,該誇也絕不含糊。如果她說了“怕”,那也只有一種可能了,就是怕她再把她弄丟了。

他點點頭,知道至少暫時不能把她送回去。

“如果珊珊在這裏,那麽他總有一天要來接她的吧?”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有一瞬間,他心裏不期然冒出一股沾沾自喜的感覺。

幾乎是同時,他又在心底暗罵自己卑鄙、齷齪,心思都歪到這個上面來了。

可是……這是事實啊。

於是罵完了以後,他循循善誘地道:“珊珊,那個人確實是你親哥,他會來接你走的。你想跟我還是跟他啊?”

珊珊猛地扭頭看他,因為沒想到他會這麽問,頭轉得十分快,沒來得及捂嘴,脫口而出:“小叔叔不要離開我!”

言炎看清了那個醜陋的疤。

那個疤比起十年前,顏色加深了,讓一個小姑娘一張嘴都扭曲畸形。

他把她拉起來,兩只手分別扣著她的兩側手腕,不讓她有機會去捂嘴。她的臉黃瘦、憔悴,臉頰上還有被西北風吹得幾乎皸裂的紅色細紋,對於一個小女孩,在如花的年紀裏,這其實無異於摧殘。

於是他特別溫暖地笑了,還特別不介意地把自己臉和她的臉湊在一起,鼻尖碰了碰:“可是他肯定要來接你走的,不管你願不願意。”

珊珊委屈:“我不認識他啊。”

言炎加深了笑意,露出細白的牙齒,溫聲道:“那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珊珊連連點頭,和他磕在一起:“好啊!”

言炎心裏舒了口氣:目標達成。

饒是知道自己的打算一定沒有落空的時候,他等到邵一乾再次出現,已經是半個月以後,年都過完了。

言直夫妻倆從言炎那裏知道邵家近幾年的所有變化,所以對於珊珊幾乎當自己閨女照顧。

只是這孩子也太小心了,踩臟了地面要道歉,吃完了飯會主動洗碗,甚至……看慣了別人臉色,別的本事不怎麽樣,倒是一手看人臉色的本事爐火純青。

言直都看在眼裏,心裏越發難過,恐怕言炎當年寄養在邵家,也該是眼下這個樣子吧。

戰戰兢兢。

他欠自己兒子太多。

這半個月裏,邵一乾拿著老師的推薦信去了志合鋼材廠,人家一看他身份證,十五,沒成年,死活不收。

邵一乾把夜校老師擡出來,十分有心機地買了一條煙、一瓶酒孝敬了上去。那負責人拒絕的力度稍小了些,最後裝模作樣地說:“看在你還有半年就十六的份兒上,先進來試試吧。”

於是邵一乾成了志合鋼材廠裏的一名切割工人。

傷筋動骨一百天的,他尾巴骨還沒好徹底,剪裁鋼板的機床一震,他在一旁扶著鋼板總不可避免要受到波及,每回都給他震得臉發綠,簡直想把廠長拎出來按在地上揍成餅。

但他不能松手,心一狠,再疼、再難受,咬著牙梗著脖子硬忍,甚至為了贏得廠裏人的信任,順利留下來,他每天都十分拼命,流的汗都能把龍王廟淹了。

負責人一瞅,嗬,這小夥兒,不錯,留下了。

廠裏只放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值班的人請了幾次假都沒請下來,急得逢人便要大吐苦水,四處求換班。

這個表現的機會,邵一乾自然沒放過。他都好多年沒過過春節了,節不節的沒有什麽差別,於是便做了個順水人情,留在廠子裏值班。

廠子裏還有一只看門的藏獒,被困在廠子大門口的籠子裏,特別兇,名字很溫柔,叫花花。

邵一乾隔著籠子調戲花花,笑瞇瞇地罵它是個大傻狗,然後就跨了年。

正式員工有宿舍,一人一個小單間,可以帶家屬,吃住廠裏包,邵一乾把自己這邊完全確定了,就去醫院掛了個號,拍了個片子,醫生說:“小傷,屁事沒有,不用擔心。”

邵一乾松口氣。

他把自己涮幹凈了,換了一套幹凈衣服,去了言炎家裏。

法院家屬院的中心是個籃球場,他去的時候,言炎正和珊珊相互拋球玩。珊珊帶著一個醫用口罩,被人伺候了一陣子,臉上的油光都養出來了,沖天小辮又紮起來,挽了個丸子頭,與初見時大不相同。

相互拋籃球能拋出什麽花樣來?

什麽花樣都沒有,就是你一下我一下,沒意思得能淡出個鳥來,但珊珊玩得幾乎忘了自己姓什麽叫什麽,“格格”笑得和小母雞下蛋似的,開心極了。

邵一乾打了個呵欠,輕手輕腳地走近,明顯不太想破壞這她份兒好心情。

妹妹、妹妹,一個叫人忍不住心軟的詞。

輪到言炎拋球的時候,在球要出手的間隙,餘光突然看見他從綠化帶那裏款步而來,心裏一突突,手上動作就失控,用力過大,直接就朝著邵一乾砸了過去。

邵一乾沒躲開,肩膀挨了一下,身子一震,尾巴骨疼,不過沒吭氣兒。

言炎看見他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頓時慌了,傻不拉幾地楞在原地,不知所措起來,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只是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莫名其妙地覺得,他怎麽越來越虛弱了?

邵一乾撿起籃球,一步步走過來,先把籃球塞給珊珊,指了指身後的秋千架,然後就走到他的面前。

他離得十分近,一走近就伸出手去摸他的右耳朵,低聲道:“砸我一下還沒消氣的話,那我挨那一下可就真白挨了……消氣沒?”

邵一乾問過劉季文,劉季文當時只說了四個字:“將心比心。”他想了想,如果是言炎一言不發,突然消失半年,他差不多會幹出比言炎生氣更過分的事兒來,別說把他揍一頓,就是把他拆成手撕人肉,估計都不大能解恨。

這麽一想,一時就理解了言炎恨不能撲上來掐死他的眼神了。

言炎瞪大眼睛,十分不自在地想向後退,但他全身心都被裹在邵一乾外套上那股淡淡的煙味裏,十分舍不得退開半步,就忍著心頭那點幾乎快要刺破胸腔的悸動,鬼使神差地說:“沒消,快氣炸了。”

邵一乾“嘖”了一聲,心說這人怎麽這麽磨嘰,但他沒表現出來,裝作十分有耐心的模樣,顯得誠意十足:“那要怎麽才肯消氣?”

兩人身高差每年都在逐漸縮小,到得眼下,言炎的鼻尖正好正對邵一乾的衣領。聞得出來,那衣服是幹凈的,一股子洗衣皂的味道。

言炎小心翼翼把身體往前傾了一個小角度,眼角掃見兩人的影子,幾乎就是擁抱的姿勢,有那麽一兩秒,他幾乎想不顧一切地擁抱他,像小時候鉆進他被窩裏安慰他一樣。

於是他伸長胳膊環住他後腰,但他不敢貼實在了,因為心跳得太激烈,一靠近他,一定會露出端倪來。

但他沒料到的事是,擁抱的力量太強大了,他才剛把胳膊環上去,幾乎就想不顧一切地加深力度,狠狠地抱著他,不想松手,仿佛他一松手,這人就會突然再度消失不見了似的。

邵一乾嘆了口氣,對於他那些洶湧澎湃的陰暗心思並不知情,只當他是被自己的突然消失嚇怕了,才會用那麽大的力氣抱他。

他擡起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啼笑皆非:“你小子……哎……松開,我不是全胳膊全腿活蹦亂跳的嗎……哎你松松,你勒死我算了……”

言炎充耳不聞,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把他抱得不自覺向後傾斜。

邵一乾全身都有些“不好意思稱自己為傷”的傷口,有些是被揍的時候留下的,有些是幹活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這麽一被勒著,多少有些不舒服,後尾巴骨抻到了,要不是言炎跟個樹袋熊似的摟著他,他估計是立不住的。

他掙了幾次,見鬼了,言炎就那二兩力氣給他箍的,居然沒能掙開,但他心裏卻慢慢化了。

他垂下眼皮看著他的發旋兒,心說……算了,願意抱便抱吧,橫豎少不了一塊肉。

言炎十分認真地抱著他,把臉埋在他領子裏,一邊十分陰暗地想,要是能抱一輩子該多好,一邊又忍不住有些心酸,自己的心思,該不該讓他知道、該什麽時候讓他知道、他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

同性戀是正常的,可是邵一乾會這麽想嗎?

然後他聽見頭頂一聲悶哼。

言炎猛地驚醒。

他發現自己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怎麽把邵一乾變成自己的”。

這個念頭讓他十分難堪,他臉上頓時就燒紅了,幾乎能滴出血來,他不肯擡頭,低著頭拉著他袖子,快步往家裏走。

邵一乾不知道他又抽得哪門子筋,順著他走,路過秋千的時候,一只手把小丫頭拎起來,夾在自己胳膊肘下,三人一起連碰帶撞地回了家。

言炎打開衛生間的門拉他進去,借著昏暗的燈光才有勇氣擡起頭。

他說:“傷哪兒了?我看一眼,看一眼就消氣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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