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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意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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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路不大好走,那老太婆一走一出溜,但她偏偏就不減速,趕著去投胎一樣,把一對天足邁成了一陣風。她手裏拿了一截木棍,卻不是用來當手杖的,而是用來探路的,左點右點,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十分著急。

邵一乾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現下和這老太婆半斤八兩,在背後學她走路能學個九成九像,於是自己也扶著拐,十分沒有公德心地跟在那老太婆屁股後頭,邊瘸邊探路,學得跟個智障似的。

老太婆不知是不介意還是不知情,專心致志地趕路。邵一乾跟著跟著,咂摸出幾分怪味兒來,老太婆走的是出村的路。他心說你一個老太婆,晚上不好好在炕上磕個瓜子逗個孫子,大晚上跑村外頭,難不成也跟他似的活得不耐煩麽?

村外頭的路是盤著山腰上來的,一側貼山壁,一側就是坡度十分大的梯田,高度雖然不高,但保不齊摔個手斷腳斷的,那也忒遭罪。

眼看她在黑燈瞎火裏越走越遠,邵一乾腳尖轉個彎,就要拐進小巷子裏回老村長家。

問問他打算用哪把菜刀剁他,好磨磨刀去,別到時候就用一把連豬肉都剁不下來的銹刀磨他的脖子,那想想都叫人骨頭縫裏長草。

他吹著流氓哨,心裏反倒十分輕松,架著雙拐,微微低著頭,全神貫註地看著自己眼前的路,走得簡直堪稱千年老蝸牛精爬葡萄藤。因為後尾巴骨輕輕一動彈,他就有種快要屎尿齊泵的錯覺,所以他不太敢冒險,沒走一會兒,額頭上就走出一層薄汗。

偏有人不長眼。

閃過路口,有個矮子實打實地迎面撞在了他的腿上,一下子把他撲地再次王八翻身——活得不耐煩了。

傷上加傷,邵一乾驀地疼得眼前一片黑,覺得後腰那一大片地盤兒瞬間都背信棄義欺師滅祖地不姓邵了,不知道跟哪個王八羔子姓了“麻”,給他疼懵了,連罵人的話都沒想起來要說,就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頓時覺得……這個天,它怎麽就那麽多星星呢?

撞他的人十分矮,穿著鄉裏十分厚實的綠底紅碎花的棉襖和棉褲,人圓滾滾的像一只充得過度飽滿的羊皮筏子,顯得那人的四肢就和螞蟻腿一樣細,支棱八叉得頗具喜感。

“羊皮筏子”也被撞翻在地,就滾在他的腳邊,不過十分硬漢地連一聲“哎喲”都沒發出來。小矮子甫一落地,就立馬翻過身,背著雪光蹲在地上不知幹了些什麽,這才轉過身來去扶他,只從嗓子眼裏飄出一聲堪比蚊子叫喚的“對不起。”

邵一乾的脾氣跟茅坑裏的石頭類似,但架不住他今天摔傷了尾巴骨心情很微妙,十分大度地沒有計較,慘白著臉擺擺手,襯著勁兒呼了口氣,便一言不發地接著把肉體借給千年老蝸牛精使。

但小矮子突然出人意料地繞到他身前,十分奇怪地雙手合十,給他行了個九十度彎腰大禮,直起身來的時候,眼睛一閃不閃地看著他,似乎在祈求他原諒。

邵一乾動動嘴唇,剛想說“沒事沒事”,那小矮子突然膝蓋一軟,“撲通”一下跪在他眼皮子底下,眼神惴惴地看著他,似乎生怕自己做的不到位,一氣之下給自己來個拳打腳踹什麽的。

邵一乾左眼皮蹦得烏煙瘴氣,他表示他就沒見過這麽“清新脫俗”的傻帽!

他都驚呆了,心說這都什麽年代了!他可以原諒山裏沒有電話、沒有2.5G,甚至沒有煤氣罐都沒有一點兒問題,但他有些接受不了山裏怎麽還有從還珠格格的戲裏穿越出來的丫鬟呢。

那就跟一個人正舉著一根巧樂茲舔得津津有味兒,忽地就穿越到了戰國,秦始皇都被震驚地從龍椅上直接摔到了地上一樣。

他想起那些需要別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乞丐,鼻子哼了一聲,愛答不理道:“起來起來,好狗不擋道不知道嗎?”

那小矮子的頭發半長不短,臟得打綹,那麽圓滾滾的身材,臉上卻沒有肉,堪稱面黃肌瘦,顯得顴骨有些高,眼窩也很深,性別無法確定。

“它”似乎是聽到了什麽指令,又給邵一乾磕了個頭,這才爬起來,繼續甩著胳膊往前跑。

如果邵一乾有第三只手,他會選擇先去搓一搓雞皮疙瘩。

那小矮子跑開以後,“它”方才跪倒的地方掉了一塊手帕,估計是用來擤鼻涕的。興許是哪家熊孩子被胖揍了,在鬧離家出走罷。

這個小插曲不影響邵一乾那只有摔折了骨頭才有些明媚的心情,他興致頗高地把自己搬回村長家裏,老村長正在燒火炕。

落了一場雪,把家裏攢起來的木柴都洇濕了,燒出來的煙都是黑的,把整個窯洞裝得滿當當,沒一時半會兒散不完。於是老村長拿了一瓶自家產的燒刀子,坐在院子裏,邀請邵一乾來喝一口暖暖身子。

邵一乾靠在一旁的大拖拉機上,盯著那一小盅白酒,笑著說:“燒刀子,殺人越貨的必備良品。”

老村長瞪了他一眼,並不放在心上,搖頭晃腦地咂摸著小酒,哼個小曲,老神哉哉。

“你們村子裏還時興給人下跪賠禮道歉的嗎?”

邵一乾抿了一口酒,很辣,但還稱得上有滋有味兒,一口下肚,能感覺到有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飛流直下三千尺一樣落到胃裏,燒灼的感覺隨後而來,從胃裏開始生發出來,把胸腔都熨帖地格外暖和。

山裏的空氣特別清寒,呼吸一口,都給人一種智商更上一層樓的錯覺。

老村長喜歡教育人,當下談性大發,翹著二郎腿點啊點:“自然不。什麽人應該跪?值得屈膝一跪的,世上只有幾樣,跪‘天地君親師’,沒別的了。我們村兒自然沒有這等野蠻的東西。”他說這個“村”的時候,自然而然帶上點兒化音,叫人聽來頗覺親切。

邵一乾把手做成喇叭的樣子,十分放肆地放在嘴邊“啊啊啊”,喊了個通體舒暢,隨口道:“我剛才在外面碰見一個小矮子,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居然立馬趴地上給我磕了個頭。”

老村長在椅子上坐舒坦了,閉目養神:“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吶。東家的婆娘把老漢當狗養,西家的老不死把狗當兒子養,自然有人把孫子孫女兒當奴才養,我們管人家殺不殺人、犯不犯法、交沒交黨費,拉屎放屁、老妻幼子,我們管不著。跪便跪了吧……”

邵一乾心說奇了,這麽見怪不怪,肯定是見得多了。他“呵呵”兩聲,心情好,就多說了兩句欠打欠罵欠扒皮的話:“村長既沒婆娘也沒狗,只能把自己既當婆娘又當狗。”

他想老村長一定會起身給他個大嘴巴子的,沒想到老村長突然直起了上半身,十分嚴肅地道:“我就沒禍害過一個姑娘,身正不怕影子斜,任誰來我都是這句話,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實所共鑒。”

邵一乾一口酒沒下到胃裏,卡在喉嚨裏卡了半晌,酒水全從鼻子裏噴了出來,辣得涕泗橫流。

他晃晃酒杯子,嘴角一彎,舌頭也開始拒絕姓邵,膽子更大:“男人適婚年紀不娶老婆情有可原,你一把年紀,就不想著傳宗接代的事麽?還是……你不舉?就沒見過你這號以沒老婆為榮的老光棍。”

老村長意外地沒生氣,倒十分落寞地搖搖頭,語氣有些淒涼:“倒是不舉,那對祖宗也算有個交代,可惜啊,哎……”

邵一乾從這一聲“哎”裏聽出了有苦難言,十分想追問,但連“不舉”這種掉節操的事兒都問出來了,思前想後,覺得得給一個單身老男人應有的尊嚴,給他留一片遮羞布,便十分良善地保持了沈默。

第二天一早,他又隨老村長去小學教書,半道借口溜達,又四處瞎晃,看著荊棘棗刺叢生的小路,忽地想起了曾經聽來的故事。

劉季文平時關註新聞十分勤,會給他講許多怪事情,諸如電信詐騙、傳銷、用裸體做籌碼借高利貸,等等,還有一類是這樣的,在偏遠的山區,落後的村民們重男輕女的思想甚為嚴重,男的多女的少,婚配不均,所以有人販子專愛往這些山區裏販女人。

而販來的女人一旦進了村子,就一輩子別想出來了,被囚禁、被打斷腿,就被當做生孩子的工具,在村子裏被囚禁到老。運氣好的女人能逃出家門,但也甭想走出大山,要麽被山林野獸襲擊,要麽被左鄰右舍發現,重新逮回去。

還有更過分的小地方,村裏甚至專門滋生了一類專門負責抓人的職位,見到有外來的女人跑出來,先賞幾記拳打腳踢,再踢回老窩去。

這些事聽起來件件匪夷所思,但確實真實存在。每個人都會想“這怎麽可能呢”,是啊,受害的女人們在沒有遭遇大變之前,也會想“這怎麽可能呢”。

劉季文初開跟他說的時候,邵一乾壓根兒不信。劉季文就給他打了個十分貼切的比方:“華山的觀光纜車半空中起火了,我就問你如果給你一筆錢,你去華山逛嗎?”當時邵一乾說:“去!我怎麽能那麽倒黴,就正好纜車裏?”劉季文悶聲笑:“被燒死的人生前也這樣想。”

所以,許多人之所以覺得安全感十足,也不過是活在一團自欺欺人的僥幸裏。因為自己沒遭遇過,便異想天開,心說這怎麽可能。

其實李寧爺爺早都說了,一切皆有可能。

他前前後後轉悠了不下十來個山村,都是待個五六天便離開,覺得小村子總是容易叫人滋生一種現世安穩的感覺,人浮在一片安穩裏,懶洋洋的,出了門,悠悠噠噠地用腳步丈量地面,可以隨心所欲。

……就是一只在小巷子裏隨地大小便的看門狗,那都比城裏穿衣帶帽的狗洋氣,活得有滋味兒。

邵一乾看著村子裏四處瞎溜達瞎尿尿的狗們,百無聊賴地心想,怎麽才算活得有滋有味兒?就是你哪一天,走在大街上,忽地想拉屎撒尿,不用捂著褲襠四處找茅坑,隨便一解皮帶,就可以席地大小便。

不能再比了,越想越可悲了,他竟然還沒有一條狗活著有自由。

要真進了那種缺女人缺成狗的賊山窩,他自己倒沒什麽可擔心的,反正他是個帶把的,生不了娃,沒人稀罕。掐著指頭算一算,他比珊珊大九歲,小丫頭頂多才六歲多,就算她是個母的,並且也被困在那種小村子裏,那也決計生不了孩子……

但沒準兒是童養媳呢?

這麽一想,邵一乾心裏“唰”地亮了一排燈,有門兒啊,可能性興許大一些?

多半時候,真相都是從敏感的人的疑神疑鬼開始,逐漸水落石出。

他沒有親自轉過這個村子,只是向老村長稍微打聽過幾耳朵,老村長當時……是事不關己的表情,越想越詭異。他心裏有了計較,便拄著拐杖自己在小路上瞎溜達,橫七豎八地來回穿梭,統共就沒幾戶人家,就算是個殘廢,一天的時間,那也轉悠完了。

他想起頭天晚上那個老太婆,有意把轉悠範圍往村口的方向移了移。

村口又是一群打麻將殺時間的大老爺們兒,他向那日老太婆轉出來的路角走去,轉過兩個彎,近前的一扇小黑窄門扇“嘭”一聲被人推開,昨天才邂逅的老太婆就直挺挺倒在他眼前的地面上,被地上的沙石磕得頭破血流。

昨天那個給他行跪拜大禮的小矮子也從小黑門裏飛撲過來,火急火燎地去扶老太婆的頭。

裏面走出一個小年輕,端著一碗熱茶,靠在門上不耐煩道:“媽,我們不少你吃穿,這醜丫頭跟你有多大的關系?扔一次你撿一次,咱好好過日子不行嗎?趕明兒你兒媳給你也生個大胖小子,誰稀罕外頭撿回來的野種?”他幾步跨出來拽著那小矮子的衣袖往門裏狠狠一帶,“都怪你!給我跪下!誰讓你站著了?”

小矮子十分聽話,真的跪下了。磕破了腦袋的老太婆“哎喲”了一聲,小矮子急忙回頭去看那老太婆,這時,一陣風把“它”下巴下的半條圍巾掀了開來。

邵一乾眼睛驀地瞪大了:裂痕!

斜過上嘴唇,橫過人中,直直伸進鼻腔裏。

他幾乎震驚得無法言語,心說天意果然!

感謝摔倒!感謝骨裂!

小年輕“啪”的甩手一個耳光,怒道:“把你那嘴給我捂嚴實了!膈應誰?”

小矮子弱不禁風,歪著就往一側倒。

邵一乾眼疾手快地從斜角閃身出來,胳膊一撈,就把那臟兮兮的小矮子抄在臂彎裏帶了起來。

這下腰可扭大發了,那種屎尿齊泵的錯覺和電脈沖似的,一陣一陣,從尾巴骨傳到頭皮,楞是把他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給搞紅了,他心說這什麽邪門的破骨裂!

他戰鬥力嚴重下降那也要逞英雄,一手摸到身後墊住腰,一手把那小矮子拉到自己身後,咬著腮幫子繃緊全身,蓄積力量,以備不時之需。

小年輕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楞了一下,臉拉下來,眉毛一豎,厲聲道:“你哪裏的?管著麽?”

他早上起床的時候,發現生在中間大屋的爐子給滅了,剛懷孕的婆娘說她凍了半宿,後半宿就是和冷炕硬碰硬,於是大早上起來起床氣發作,不由分說地要把他老娘撿回來的醜八怪打一頓出口氣。不過沒打成,老太婆把醜八怪護得死死的,倒騰一雙腿打算去浪跡天涯。出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摔成了眼下的模樣。

他娶來的婆娘嬌慣,又剛懷孕,萬一被他老娘氣出什麽小病大病的,她肚子裏的種也跟著受氣,將來生出個醜八怪可怎麽辦?所以他事事都順著老婆,只能委屈自己老娘。

邵一乾深呼吸三四次,強迫自己要冷靜下來,成年人了,好好說話不要動粗,不要動粗,不要動粗……

去你媽逼的不要動粗!他心說我不把你揍得滿地找牙,你就不知道馬王爺長了幾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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