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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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吧裏人員雕敝,黃毛那一大幫都不在,黑網吧的二樓顯得狼少肉多,往那角落一坐,一擡頭,看見自己前面有無數的空機位,有種整個網吧都是自己家開的感覺。

這種類似於君臨天下的錯覺叫宋包包激動不已,一上機打游戲pk,先輸了三盤,論此人輸的速度之快,勘稱瘋狗脫韁、風雷火山,輸得他脾氣都沒了,輸得都要患上命名性失語癥了:“那個誰……誰……發什麽呆啊?快上線啊。”

邵一乾動作幅度頗大地摔摔鼠標,臉色鐵青:“我密碼幾號?你給我密碼設幾號來著?”

宋包包:“意外懷孕怎麽辦註音首字母加123。”

按宋包包的話講,他的徒兒邵一乾頗有幾分打游戲的天賦,他的掌骨和指骨要比宋包包多抽了那麽一兩厘米,鍵盤操作的靈活性要好得多。

或許剛開始還有些生澀,不過到了後來,就連宋包包都把他那個傳說中有老婆、還加了工會、砸了好幾萬的號借給了他,叫他過把滿級賬號的癮。

結果這一過把癮就給過大發了。

網絡似乎成為了邵一乾躲避現實的一個空間,成了一個他還能繼續與現實和平共處的媒介,它見縫插針地趕在邵一乾心理防線崩潰的節骨眼上,一舉占據了他的全部。也或許,這是邵一乾自己允許的。

邵一乾的眼睛只要一離開屏幕,現實裏的種種冰冷就撲面而來,在眼前揮之不去的那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子就浮現在虛空裏,那個已先行赴了黃泉的人,從兜裏掏出一毛錢塞他到了他的口袋裏。

他壓根也不敢看,更不敢想,只能更全神貫註地投入在虛擬的世界裏。

可虛擬的世界之所以叫人流連忘返,正是因為它沒有現實裏的千端痛苦。它對游戲的人全部的要求都濃縮在幾個十分小的按鍵裏,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他在不到一個晝夜的時間裏,完全拋棄了他原來的想法——不就是個小破人在屏幕裏瞎晃悠麽,有什麽意思?

他心裏有個地方一直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徒勞吶喊,他不甚清醒的腦子裏只隱隱有幾句不成行不成段的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可那個聲音與網游帶給他的精神刺激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偶爾他停下來喝水的間隙,他會十分疑惑:“有什麽不對嗎?游戲而已,又不是殺人放火。”

於是他得出的結論是:“沒有什麽不對,你只是很難過,需要一種方式來自我疏解。”

夜幕降臨的時候,宋包包從機位上把邵一乾撕下來,做賊心虛似的扭頭四周看了看,手指在網頁上鍵入幾個字符,小聲道:“給你看個好玩兒的。”

邵一乾揉揉眼睛,向後往椅背上一靠,伸長胳膊搭在附近椅子的椅背上擺了個異常舒服的坐姿,沒精打采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嗯?”

界面跳轉出來前,耳機裏的聲音著實把他嚇了一跳,那是一個一聽就要人面紅耳赤的聲音,緊接著那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全身近乎一絲/不掛的女人……和她身後一個同樣著裝的男人。

宋包包臉紅成屁了,眼睛只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屏幕上瞟,煞有介事道:“鳥國,高清,無/碼。”

邵一乾掃了一兩眼,屏幕上除了腿還是腿,除了肉還是肉,而他除了惡心,別的什麽感覺都沒有,反倒那耳機裏的聲音越來越放肆,叫他有些不耐煩,就摘了耳機掛在手指上轉起了圈,興致缺缺道:“說人話。”

宋包包兩眼放光,見他也沒有多大反應,於是便明目張膽地盯著屏幕,聲音發飄:“聽過小日本吧?那倭國導演老牛逼了,拍個電影,一間房,一張床,一男一女,搞定。”

邵一乾一看時間,眉頭跳了一下——出來時還不到午飯時候,怎麽不知不覺這時間就飛到晚上九點了?九點的時候,邵奶奶該擰到戲曲頻道了。

但他心裏又升起一股濃濃的不願回家的抗拒的味道,就隨口道:“你那破地方能收留我一晚上嗎?”

宋包包想也沒想地回道:“隨你便。”

但邵一乾那個請求說出口不到三秒,自己就後悔了。他從來沒有夜不歸宿過,因為不管他在外面浪得多晚,家裏總有人給他留門的。

這麽一想,平時家裏人點點滴滴的溫情與好又如同倒幀的慢動作,在他眼前開始播放。雖然他的那張床破破爛爛還吱扭扭響個沒完沒了,脾氣一上來,那床縫還總夾到他的肉,但再破再爛,睡得多了,感情自然也深了。

回不回?

不回,老太太那麽大歲數,指不定得多擔心;回去,真不想看見老邵頭那張藍底的遺照。

他腳尖點了一下,實在權衡不了這兩者孰重孰輕,就從自己兜裏摸出來一個硬幣,猜了個正反面,最後決定回家轉一趟。其實他現在有幾分懊惱,知道自己白天都幹了多少蠢事,還說了許多笑死人不償命的傻話,冷靜想一想,老邵頭只是人沒了,天也沒塌地也沒崩,邵奶奶也還安然無恙,而且家還在。

啊,對了,就算不在家裏住,起碼給言炎道個歉,大丈夫頂天立地,總得敢作敢當。

於是他告別了宋包包,自己回去了。

到家的時候,家裏門果然還開著。

邵一乾一直垂著眼皮,試圖躲避靈堂裏的藍底照,但他也覺得自己十分賤,都說了不看不看,一到路過的時候,沒憋住,就往裏看了一眼。

……然後他決定,至少一個月,不回家了。那玩意兒殺傷力太大,至少目前他還見不得。這個決定多少有些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但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從窗戶裏能看到,言炎正挽著袖子蹲在地上給邵奶奶洗腳。那裏的燈光一看就十分溫暖,邵一乾無意識地往前邁了幾步,一不小心踹到了家裏辦白事時候留下來的白酒瓶子,發出一聲十分清脆的玻璃碰撞聲。

邵一乾第一反應,就是轉身就走。

但言炎已經追了上來。

“邵一乾!你站住!”

攆出了家門,言炎才發聲喊到。

邵一乾腳下頓了一下,緊接著走得更快了。

言炎幾步追上去拉住他袖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連串問題:“跑什麽跑?屁股後頭有怪物追你?你這一整天都上哪貓著呢?”

邵一乾眉心直跳,十分反感這話裏濃濃的審問意味,心想:“我還道什麽歉!”

他冷聲冷氣道:“管著麽?真把自己當個長輩了?”

言炎繞到他身前,簡單粗暴道:“你躲誰呢?姨媽把午飯晚飯都給你悶在竈臺上,姨丈才過世……”

他話還沒說完,邵一乾突然欺身上來,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沙石的路面十分硌腦袋,後腦勺一陣痛感襲來的同時,邵一乾用膝蓋壓在了他的胸前,一手也壓在了他的脖子上。

邵一乾面無表情地冷冷道:“你再說一遍?”

他眼神裏一瞬間湧上來的殺意真實得叫言炎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他一想就知道自己哪個字眼踩了雷,但他猶豫了一兩秒,還是很大聲地道:“你爺爺過世了!”

話音剛落,他感覺自己脖子上的手掐得越發緊了,與此同時,邵一乾順手抄起邊上一塊廢磚就勢往下拍。

言炎壓根想不到他能做到這個份兒上,震驚的同時,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料之中的“掀起你的頭蓋骨”的感覺卻遲遲不來——

邵一乾手裏的板磚擦著他的耳朵砸在了地上。

頭頂的人涼涼道:“以為我不敢揍你?聽好了,這次是警告,下次就是真的,以後大老遠見著我最好躲著點。”

言炎掙紮了一下,攢了一把力氣使勁往上一撞,給他來了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額頭碰撞,口齒異常清楚:“收起你那點兒玻璃心,走了一個老頭子,別忘了家裏還有個老太太!還有,你最好現在就來真的,要不然我見你一次我就訓你一次,以後你要麽就躲著我點。”

邵一乾呆了:“……”

……威脅不成反被威脅的成功案例。

他往下看,言炎恰好也在怒目而視。他眼神映著天上的星光,顯得格外亮,眼神似乎永遠幹凈,藏著一股永不屈服的執拗,叫邵一乾忍不住避開了他的視線。

言炎幾下掙脫他的束縛從地上爬起來,一腳踩在他腳背上狠狠攆了攆:“有種你就跟著你爺爺一起去,沒種你就老老實實呆著。哦,一大家子人,合著就你傷心就你難過?”

他踩著還不解氣,伸出食指在邵一乾胸口開始戳:“就你有心是不是?你爺爺他老婆都扛過來了,怎麽?你還打算去地下搶人還是?”

邵一乾這會兒後老悔了,簡直不想承認剛才那個沒忍心把板磚拍下去的人就是自己,要不然現在也不能被一個還不到自己下巴頦的小子訓得跟孫子似的。

這便宜叔叔幾乎是一天一變,每天都在給他一種意料不到的新鮮感——從初來時那個反應遲鈍的小啞巴,到現在這個咄咄逼人的訓話者。

不,他簡直就是個翻版的邵奶奶!

邵一乾現在手癢癢地十分想把他皮扒了當門簾用,往門上一掛,那迎風招展的,再配上這麽一副伶牙俐齒,絕對是個辟邪神物,千載難逢的、掉落率為千萬分之一的神級裝備。

……這辟邪神物追出來的時候,袖子挽得十分高,手還是濕的,戳在他胸口的力道著實不小。

言炎看見他眼神開始四處晃悠,用指甲掐了他一下:“說話,裝什麽啞巴?”

“啞巴”這兩字就跟觸動了什麽機關似的,邵一乾神情古怪了兩三秒,在這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境地下,十分見鬼地笑了出來。

言炎莫名其妙,不過話還得接著訓:“知道你心裏不痛快……”

邵一乾推了他一下,給彼此留了個安全距離,接道:“少他媽裝大尾巴狼了,那是我親爺爺,又不是張三李四,我就玻璃心了怎麽著吧?”

言炎歪頭:“不能怎麽著,頂多找個創可貼給你貼一貼,再不濟,到修鞋匠那兒借一管強力凝膠給你粘起來。要不這樣好了,一個星期,至多一個星期,我幫你在姨媽這裏瞞七天,你愛怎麽撒野怎麽撒野,但七天以後你要回來,行不行?”

邵一乾一想,這個辦法似乎也挺好,就一個星期,能接受現實得接受,接受不了現實也還得接受,就點點頭,說:“行吧。你能瞞住麽?”

言炎嗤道:“要你操心?”

他想了想,伸出一個小指頭過來,說:“你那信用在我這裏基本沒有,打個賭,誰說謊誰是……”

邵一乾一邊覺得他幼稚得不是一點兩點,心裏十分好笑,一邊又十分自覺地伸出手指頭和他勾了一下:“是孫子。訓完了嗎?訓得痛快了吧我的爺?”

言炎專門氣他,十分大幅度地點點頭:“還行。”

邵一乾轉身,揮揮手,吹了口流氓哨:“拜拜……”

他還沒“拜”完,感覺有人踩住了他腳後跟,而後那人又在他背上推了他一把,硬是把他推得往前搶了幾步,把他那只鞋完整地從他腳上剝了下來。

他回頭不耐煩道:“有完沒完了?你管我奶叫姨媽我才忍著你的,給你個雞毛你還供起來當令箭了還!”

言炎露齒一笑,抱著他那只鞋進家門:“等我一分鐘,我怕你溜了。”

邵一乾:“……”

他保持金雞獨立站了一小會兒,言炎再次出來了,手上還抱著一個大包:“衣服給你,抓緊時間滾吧。”

邵一乾左眼皮直蹦噠,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包衣服看了半天,沒接,覺得這小子也忒神奇了,管殺管埋、送佛送到西那一類的。而後不知為什麽,他突然記不起來自己這一天都做了什麽,哎……好像是在不知道哪個鳥不拉屎狗不生蛋的地方砍了一天妖怪。

然後……他對自己今天貓在哪裏這個問題難以啟齒,他那向來被狗咬過兩三口的良心難得又重生了。換句話說,他認為自己一天凈幹了些不甚光彩的事……如果與這個小子相比。

言炎以為他在怪自己驚動了邵奶奶,就略略解釋道:“我給你收的,姨媽睡了,不知道。”

邵一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說:“早上的事,哈,那個什麽……是吧……”

言炎冷笑:“少廢話,把你那蹄子給我伸出來。”

邵一乾一邊詫異“臥槽這小孩兒居然還會冷笑”,一邊十分聽話地伸出了手。

於是……

“靠!你屬狗的是不是?!”

“太抱歉了,我屬藏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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