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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斷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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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一乾面無表情地抿了一下嘴,從這種緊張的氛圍裏還能勻出一二分心神來幸災樂禍一番,心裏登時冒出來倆字:“活該。”

他腳步不停,步行目標也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三步做兩步邁進了門檻。

言炎的聲音鍥而不舍地追在身後:“大侄子你快來!”

邵一乾:“……”

陳萌是個以怨報德的叛徒,他本著“階級敵人的敵人就是戰友”的原則決定以怨報德,幾步蹭到了言炎摔倒的草窩子裏,頓時被所看到的東西嚇得後脊背發涼,腿一軟,十分狼狽地坐到了地上。

“我的爹媽娘舅姥爺,傻子!”

邵一乾心裏直打鼓,又轉身跑了回來。他往那一站,先被刺激地劇烈咳嗽起來,下意識地“我操”了一聲。

只見言炎摔倒的地方有一口廢棄的枯井,井口被旺盛的雜草遮蔽得嚴嚴實實,要不是言炎那偶然狗啃泥的一摔,根本不會有人註意到這些。

現在那井底躺著一個消失了數天沒有露面的人——橋西頭的傻子。

傻子是名副其實的傻。小時候被他那粗心爹媽不小心在脖子上燙了一下,在下頜角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巴掌大的瘢痕。那瘢痕攣縮,把附近的皮膚都糾結在一起,導致傻子沒有下巴,下嘴唇簡直就像直接連在脖子上似的。此外傻子還是個十分嚴重的地包天,天生駝背,還天生歪脖子,頭老抻不直,因此十分具有辨識度。

要邵一乾認不出傻子,除非那傻子已經化成了灰。

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的傻子被人扔在廢井那堆亂石磚堆上,脖子擰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眼睛睜大,眼白極其明顯,面相猙獰可怖,下頜角那個燙傷都是失了血的慘白色。她那一直都亂糟糟的頭發也被人揪下來好幾塊,底下露出的青白的頭皮上都血跡斑斑,一塊一塊糊在頭皮上。

除此而外,她的肚子上被拉開一個從脖子跟到肚臍眼的縫兒,傷口向兩側豁開,但凡能看到的地方都有陳舊的血漬,內裏早已是空空如也,整個人就只剩下了頭和四肢。

……和被代屠戶開膛破肚的豬一個德行。

邵一乾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驀地從腳底冒上一股寒氣,渾身的雞皮疙瘩開始沸反盈天地往外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那個陰陽眼是個多窮兇極惡的混蛋。

他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輕手輕腳地撿起被言炎摔到草叢裏的錄音機,擰大了音量,用食指在嘴邊比了個“噓”,又格外慈母地把陳萌的近視鏡摘了下來,反戴在自己後腦勺上,躡手躡腳地往屋裏走。

屋裏的酒精味道太濃厚了,在那濃厚的酒精味兒的掩蓋下還有一股特別嗆鼻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和隔壁老陳家衛生所的臨時輸液處特別像。

博聞強識的陳萌跟個尼龍扣似的緊緊抱著邵一乾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蹭,緊張兮兮地道:“我天,跟福爾馬林味兒那麽像。”

邵一乾一歪腦袋,不恥下問道:“什麽?”

陳萌:“泡離體器官防腐保鮮的。”

言炎捂著自己鼻子,應景地打了兩個噴嚏。他好像真的膽兒挺肥,一往無前地在前面帶路,走直線距離到了那個半掛鎖的大匣子門前,一伸手就拉開了那扇銹跡斑斑的門。

門才剛打開,就有個肉乎乎的東西掉落在他腳邊——那玩意兒上面還支棱著幾條粗大的血管,上鈍下銳,表面還有一層特別薄的透明膜,跟凍豆腐一樣似乎一戳就破。

陳萌一眼就認了出來:“肝!”

言炎一轉身就跟個炮彈似的一下子彈了回來,展開胳膊摟住了邵一乾腰,臉全都埋在邵一乾那幾百年都不帶換的大背心上,聲音嗡嗡的:“辣眼睛~”

邵一乾朝天翻了個白眼,心說我還沒跟你算豬尾巴的帳呢誒你誰啊,認命地帶著倆拖油瓶艱難地往前蹭了幾步,掀開了那個油漬斑斑的半截門簾。

門簾後就是一個五步見方的小地方,一半的空間都被一張土炕占據,另一半的空間裏是個破爛的木櫃,和那個鴨子調情的門簾如出一轍得一個風格:油膩、臟。

在那櫃門下面的角裏還露出來一角粉色的蕾絲邊。

邵一乾心跳先突突地快了起來,試探著輕聲叫了幾下:“李西西?西西?小井?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

然後那櫃門“嘎吱”一聲自己開了……伴隨著響起來的還有陳萌那標志性的殺豬聲:“鬼啊!”

從櫃子裏面滾出來一個粉色的肉球,那肉球頭上紮了一圈營養不良的小辮子,四肢窩窩囊囊地團在一起,滾出來的時候頭還磕到了地上,瞬間給磕醒了,一臉懵逼地扶著自己腦袋,傻傻地說:“完蛋了,偷穿我媽的絲襪又破了,我完了。”

邵一乾、陳萌:“……”

姑娘,醒醒了,咱他媽的現在還在狼窩呢,別整天除了絲襪就是口紅。

李西西不哭也不鬧,目光呆滯,中了邪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邵一乾,把他看得全身發毛,他心裏直吐槽:“我又不是絲襪。”

她起身後,在櫃子的後箱裏還有一個藍色布包起來的東西,被什麽人一股腦兒團起來丟在櫃子裏。

邵一乾上手把那藍布包抖摟開,裏面的東西稀裏嘩啦掉了一地——全是銀白色的刀子、剪子、鉗子、鉤子,一應俱全。

陳萌識貨,他把手在自己褲子上狠勁兒蹭了幾下,兩眼放光:“乖乖,這玩意兒值老錢了。”

邵一乾沒工夫跟著不分場合的二百九一般見識,伸出手在李西西眼前晃了晃,打了個響指,試探道:“你媽叫我給你帶的那對耳釘我給你放教室了。”

這句話比十萬句“傻逼我們快跑吧”管用多了,李西西渾身機靈了一下,立馬跳了起來,眼睛瞬間長在了腳上,跑得十分迅猛。

幾個人前前後後你追我趕地跑到有人來往的大道上,中途硬是把非要去教室取耳釘的李西西拉回來,等到回家的時候都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

邵奶奶找不到人急得團團轉,看見倆小不點兒一前一後跑回來,一人一身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跟丟了魂兒似的,這才松了口氣。

她看著邵一乾的如今的樣子,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

邵一乾是邵家獨苗,卻沒有繼承邵家男人特有的濃眉大眼,反倒從他媽那裏繼承來了一副妖氣十足的狐媚臉。

他小的時候還不大明顯,和周圍的孩子沒多大差別,到七八歲上就開始有了以後模樣的端倪,端的一雙異常明媚的桃花眼,連生氣的時候都不自覺先含三分笑;一副刻薄相的薄嘴唇,薄耳垂,沒福相。

男生女相,這種人總是處在兩種極端上。

要麽就異常地狠毒,對別人對自己都下得去死手,容易在一片死地裏殺出一條血路,在絕處逢生前會拼命撐著一口氣,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墻不回頭。但更容易劍走偏鋒,說直白點兒,就是容易學壞。

要麽就是個一無是處的軟蛋,靠天靠地靠別人,就是不靠自己,活著就是一攤爛泥巴,沒脾氣,沒血性。

別看他現在挺會耍小聰明的,將來還真說不好。

於是邵奶奶不知想到了什麽,從案板上抄起搟面杖,點點這一對叔侄,指了指墻角,氣勢洶洶地道:“成天價兒就知道給我惹是生非,消停兒地給我待在家裏能少一塊肉還是能咋的?屁股上長刺兒就算了,腳下穿的還是風火輪……”

邵奶奶還沒嚷嚷完,老陳他婆娘來了,親自跑來借韭菜。

女人在一起就話多,老女人在一起,話就是鋪天蓋地得多,東家長西家短的芝麻蒜皮事兒得按噸來計量。

說著說著就說到李家的小姑娘失蹤的事兒,街坊鄰居那小道消息都坐波音747過來的,這才一會兒的功夫,嘴長耳朵尖的大老娘們兒都知道西西回來了。

不過聽說是人有點兒傻,眼珠子都不會轉,也不眨,眼淚嘩嘩直往下淌,表情都是僵的。剛才還請了老陳過去。

那邊倆大人在八卦,這邊倆小東西乖乖地貼著墻站。

邵一乾習慣了挨揍,顯得很不以為意,十分無聊,就伸手揪了一把言炎的小辮子。

言炎一言不發地把自己辮子奪了回來。

邵一乾手賤,又揪了一把,又被言炎奪了回來。

邵一乾覺得特別好玩兒,又上手拽了一下。

言炎扭過頭來,擡起眼睛看著他,一本正經地道:“你再揪我小辮我就生氣了。”

邵一乾被他那公事公辦的模樣逗得十分想笑,第四次伸手才伸到一半,突然遭遇到一下暴擊——邵奶奶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身後,用搟面杖抽了邵一乾的手心。

這次挨打的氛圍較以前許多次都不一樣。

這一次邵奶奶全程都沒有表情,沒有恨鐵不成鋼的怒色,只管一下接一下往他身上抽。

以前邵一乾幹了壞事,知道自己挨揍是因為什麽,通常會賣乖討好的討饒,口頭保證做得十分誠懇,要麽就死鴨子嘴硬的頂嘴。

但這次他一聲都沒吭,小聰明全都不要了,咬著牙憋著一口氣兒忍著,全身都開始發抖,眼神卻還很倔強,透著一股狠勁兒。

這麽相顧無言地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了老半天,只聽一聲響,搟面杖脫手飛了出去,砸在了大梧桐樹下的洋馬上。

邵一乾百牛撥不轉的犟脾氣上來了,賭氣地走過去把那搟面杖撿起來重新遞給邵奶奶,眼神異常明亮,似乎燃著兩簇跳躍的火苗。

邵奶奶沒接,倒騰一雙老寒腿回到屋子裏,等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張白紙和一盒紅印泥。

邵一乾很摸不著頭腦。

邵奶奶把那印泥打開,二話沒說,拉著邵一乾的手往裏一摁,確保整個手掌上全都站滿了印泥,往那張白紙上摁。

紙上出現了一個上下兩半截兒的手掌——邵一乾是個斷掌,橫貫掌心的那條線從手掌的一側直直穿到了另一側,端的是個教科書式的穿心紋。

……總之老少倆這一出默劇演得稀裏糊塗的。

邵奶奶把那白紙一板一眼地疊好,一言不發地塞進了邵一乾的褲兜裏,這才說:“知道你錯哪兒了嗎?”

邵一乾身上的孩子氣體現了個十成十,撅著嘴,用進教室前喊“報告”的口吻說:“我沒錯!”

邵奶奶在他後腦勺兜了一手:“你沒錯我能揍你?你還小,還不太懂。等到將來你長大了,或者再稍微懂點兒事,你就知道你存在的每一天都不獨是一個人,哎……你懂個屁,你就知道逞個偽英雄,哪裏是擔當。”

當談話上升到這種理論級別,邵一乾的腦子就變成草包了。

接下來就輪到了言炎。

邵奶奶還沒說一個字兒呢,那小東西嗅到了危險氣息,突然撲上來抱著邵奶奶的大腿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還嚎出了一連串字兒:“姨媽我錯了我出門前沒疊被子我還偷了姨丈的錄音機錄音機還壞半道上了但是姨媽我門牙磕掉了疼死我了……”

邵奶奶:“……”

她彎下腰把言炎拎起來,捏著他下巴檢查了一圈,果然,大門牙磕掉了一顆,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洞,挺滑稽的。想想她那至今不知身在何方的親妹妹,最後只在言炎額頭上賞了一記腦瓜崩兒,哼著兒歌回到了廚房。

言炎見好就收,立馬收聲。

他站在邵一乾正對面,神秘兮兮地擡起頭勾勾手指示意他低頭把耳朵湊過來。

邵一乾老大不樂意地“哼”了一聲,祭出“王之蔑視”的眼神,萬分嫌棄地彎下腰把頭湊過去,想看看這小子除了裝哭博同情外還有什麽花樣。

結果言炎先湊上來在他眼睛上吹了口氣兒,那動作簡直就差再補上一句“我吹一吹你就不疼了”,又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親是禍害~”

邵一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言炎也笑了,彎彎的眼睛裏還有未褪去的水痕,收盡了滿天的光。

老邵頭磨坊裏的磨面機還在響,邵一乾心裏就湧上一股異常強大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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