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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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敲門聲一下趕似一下,跟催債似的,回蕩在黑黢黢的小院子裏,有某種叫人熱血沸騰的潛質。

邵一乾坐直了身體,和陳萌對視一眼,指指斜靠在院子一角的挑水扁擔,自己躡手躡腳摸過去開門。

陳萌會意,跑過去將那扁擔橫在手裏跟在邵一乾背後,一邊無法自控地雙腿顫抖一邊咬耳朵道:“降、降龍十八掌還、還是九陰真經?”

邵一乾在貓眼裏往外瞄,他才剛湊近,又是一陣催人快投胎的急促敲門波,穿透力超強,幾乎算拍在他臉上。

他一邊全身緊繃,一邊還抓緊時間譏諷了一把陳萌:“來,在你自己下面撈一把,告訴自己‘我是個漢子’。”

借著微弱的路燈照映,外面的女人一臉憔悴,額前的發絲淩亂,在昏黃的燈光下,眼底有一層十分明顯的黃色。

但來人卻是個實打實的熟人——言炎的親娘,即他的“老”姨媽。

邵一乾被那女人的模樣嚇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去拉門栓,使得力氣過大,震得麻筋有種被十萬噸花椒泡了一天一宿的木感。

陳萌只見自己的小夥伴招呼都不打一聲地去開門,還以為他要考察一下盟友的默契程度,便鼓足了八輩子的勇氣,心裏默念“變身”,大吼一聲:“愛迪奧特曼!”

與此同時,手上的扁擔也直直砸下去,但那扁擔還沒有接觸到目標,那女人便毫無預兆地昏倒在地。

陳萌臭不要臉地將功勞據為己有,將那扁擔扛在自己肩上,用大拇指在自己鼻子下蹭了一把,自以為大殺四方了,只有起伏程度頗大的胸膛暴露了他方才那膽戰心驚的熊樣兒。

邵一乾:“……”

他二話沒說在陳萌頭上糊了一把,罵道:“這我老姨媽,五行缺火他媽。”

五行缺火,指得就是言炎,名字裏帶倆火,典型的五行缺火的表現。

陳萌不愧是個能伸能縮的,當即撂下扁擔,跟公雞打鳴一般揚起頭,再次發揮了一把紙糊的驢的功用:“老陳!這裏有人暈倒啦!”

邵一乾拔腳往門外跑,打算喊出門去看戲的大人們。他才跑到門口的大坡下,天上劈裏啪啦開始下雨,原先隱隱約約的唱戲聲戛然而止,大路上陸陸續續有人往回返。

他就回來了。

沒一會兒,隔壁老陳那標志性的三七分老油頭出現在夜幕和雨幕裏。

老陳同志認為看戲很跌份兒,尤其是在別人家辦白事的時候。然而……別看他表面正人君子得厲害,其實想看戲想得骨頭縫兒都癢癢,所以他選擇道貌岸然得立在院子裏跟著隱約的戲詞亂附和。

老陳一向認為自己對陳萌的教育是全村獨一無二的,這點從陳萌貼滿了墻壁的獎狀就可見一斑,但老陳對於陳萌還有幾個十分不滿意的地方:陳萌跟著邵一乾那野小子就沒有正行,不是上山打鳥,就是下水撈魚,斯文氣一掃而光。

還有就是陳萌那極具穿透性的大嗓門。傳言中暴露一個人本質最直接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嗓門。

他背著手跨進門來,先在陳萌後頸上扇了一把,用眼神傳達了太上皇的不滿,才蹲下來拍拍那女人的肩膀,煞有介事地翻了翻她的眼皮兒,指揮邵一乾:“去把你們家清涼油拿過來。”

又過了不久,邵奶奶一大幫人回來了,還還帶回來一個人——小學校長。校長推著輛破破爛爛的老洋馬,嘴唇開合不止。

邵一乾重新回到院子裏就傻了,一方是校長,一方是家長,聊的東西簡直都不用猜——不是成績就是告狀。

傳說中要明天晚上才到來的成績單,居然可恥地騎了一輛老洋馬兼程倍道地趕到了邵家家長的耳朵裏。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輕手輕腳地把那清涼油放下來,便十分乖巧地貼著墻站得十分筆直,盡量把自己縮成一道閃電。

陳萌也溜達過來和他靠在一起,賤兮兮地翹起小拇指,指了指樹下那堆西瓜皮,又指了指和邵奶奶並肩而立的小學校長,用口型示意道:“有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邵一乾翻白眼:“有你媽。”

邵奶奶沒工夫搭理邵一乾,她看到門口自己親妹子那輛眼熟的自行車就全明白了——這大熱天兒的,傻妹子接到電話,從城裏騎了六個鐘頭騎回來,累得虛脫了罷了。不過她心裏也比較疑惑,這年頭,公共汽車這麽多,偏給自己找罪受地騎輛自行車回來,這不是腦子進水麽?

老一輩的直覺總是準得驚人,她那第六感肯定有什麽事兒發生了。

幾個人連摟帶抱地把言媽放到床上,又是扇扇子,又是抹清涼油的折騰了大半會兒,才算把人弄醒了。

言炎依舊抱著狗子,忽閃著大眼睛,一聲不吭地站在床邊,歪著頭打量著那女人。

言媽遲鈍地眨了眨眼睛,皺著眉打量回去,忽然松了口氣,順了順自己的頭發,扭頭道:“姐,姐夫,言炎這小崽子還得麻煩你們一段時間。老言他們單位最近接了個比較特殊的案子,嚴格保密,要求本人帶家屬一並隔離,明天正式啟動調查。所以我就來看一眼,待會兒就有人來接我。”

說罷,她從隨身的口袋裏取出一疊存折放在床頭,手在半空虛晃了兩下,到底沒能忍住,繞道在言炎的臉蛋上蹭了蹭,柔聲道:“聽你姨媽講你會說話了,恭喜你啊小朋友。”

言炎把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把個整齊的西瓜頭搖成了一把飛翔的蘑菇傘、流浪的蒲公英。他抿了抿嘴,居然還能在肉嘟嘟的右側臉頰上憋出一個酒窩來。

言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上手捏捏言炎的耳朵,循循善誘道:“小孩子撒謊,當心半夜有警/察叔叔來抓你。”

言炎一下子就笑了,眼睛裏碎了一層光,笑得十分莫名其妙,襯得那個小酒窩越發明顯了,但誰都不知道這小屁孩兒在笑什麽。

言媽的眼圈瞬間就紅了,眼底浮起一層水霧,還強作鎮靜地道:“姐,我出來前還在和我們家老言商量,打算給小東西改個名字,叫言清。可姐啊,現在想想,改了有個屁用,我們是我們,孩子是孩子,子承父志算哪門子事兒?哎,算了,他開心就行。將來等他長大了,姐,你跟他說……不,他想知道什麽,你就叫他自己去聽,去看。”

邵奶奶遞過來一杯水,意味深長道:“總之萬事你心裏有個數,小家夥待在我這裏你們也不用操心。”

言媽擡頭看了眼表,從床上坐起來,理了理衣襟,平靜道:“不早了,接我的人快到了。”

說完,她看也不看言炎一眼,徑直往門口走。

門口不知何時早已停了一輛小汽車,有個大半夜帶墨鏡裝逼、西裝革履外帶大背頭的男人打開車門,將言媽迎了進去。

那“迎”的動作十分生硬,還有些不易察覺的粗暴,總之跟他那一身逼格不低的著裝和應與之配套的紳士風度十分不符。

說來也怪,那女人近在眼前的時候,言炎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傻子,車子才剛剛走出一小段距離,這小傻子好像突然遭天打雷劈了似的,出人意料地擡腳去追。

驚得老邵頭手裏剛點著火星的水煙袋也掉到了地上,匆忙中一伸手將小孩兒連人帶狗子一並攬了回來,口中念念有詞:“不追不追……”

老邵頭一向憨厚老實,這一點從邵家掌權人是邵奶奶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他嘴還笨,這會兒正冥思苦想他還是個淘孩子的時候他媽是怎麽哄他的,奈何年代久遠,想得他大腦發熱小腦抽筋他都沒能想出來。

而後胳膊上傳來一陣皮肉分離的異樣感覺,他低頭一看——好嘛,言炎用門牙把他前臂的皮叼了起來,關鍵咬就算了,還十分不尊老地把下頜骨來回磨了幾磨,像是要把老邵頭一層皮咬開似的。

他心裏一軟,放開了手。

言炎抱著狗子繼續往前追,跑得飛快。邵爸就隔著一段距離墜在他身後。

邵奶奶嘆口氣,搖搖頭,然後去……她看見了梧桐樹下排列得異常壯觀的西瓜陣,氣不打一出來,連帶著想起了從校長那裏聽來的成績。

“邵一乾!小兔崽子,三天不打你能上房揭瓦,反了你還!語文數學你看你都考成狗屁了,小學統共就那麽百來十號人,你考那分加起來還沒你名次多。你說同樣都是聽課,人家陳萌是比你多長了一個腦子還是多長了一對眼睛?哎你說要你那眼睛能幹嘛?我看就出氣兒的時候挺好使。”

敏感關頭,打死邵一乾他都不敢頂嘴,跟個受驚的掉毛鵪鶉似的,貼著煤堆站立,簡直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煤堆裏。

但他就不愛聽“別人家的孩子”那光輝事跡,想頂嘴想得抓心撓肝的,遂脫口而出:“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別老盯著別人家的孩子看,你應該多盯著別人家的家長看看!你不能指望一只螞蟻能生出大象來!橋西頭那傻子還三代單傳呢!”

“別人家的孩子”陳萌和“別人家的家長”老陳紛紛做出無辜臉。

邵奶奶一聽,氣得鼻子都歪了,登時心裏竄出一股邪火,薅下裹在頭上的濕毛巾就抽過來,中氣十足、唾沫橫飛地罵道:“翅膀硬了是吧,叫你倒個西瓜皮是不是委屈你了?還給我倒出一堆屁話來,還給你十塊錢,不打你你就不知道天上不下餡餅!”

老邵頭俯身撿起自己的水煙袋,慢悠悠地往磨坊的後門口一蹲,用細鐵絲挑出舊煙絲,在煙壺裏又補上一團新的,就著這場一月就要上演一次的現代版家庭祖孫大鬧劇,十分愜意地咂摸了一口煙嘴兒,嘿嘿笑道:“那可不,那掉下來的都是能淹死龍王爺的唾沫星子,叫你淘。”

邵一乾能還個嘴就差不多用完了一個月攢的勇氣,甚至還寅吃卯糧地提前透支了下個月的膽子,於是他就十分窩囊地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全身縮成一小團等著那濕毛巾抽下來。

邵奶奶下狠手真能下得去,提著一條毛巾虎虎生風地開揍,邊揍邊罵:“你說你將來想幹啥?娶個婆娘給你生個麻將攤?還是等著喝西北風做個窮光棍?你看看哪個姑娘能看得上你?”

邵一乾嘴巴又癢癢了,開始繞著圈子跑,一邊嚷嚷道:“那你還看上我爺爺了呢!再說橋西頭那家傻子他爹都能娶到老婆,我為什麽娶不上,我又不傻!”

好嘛,這仇恨值拉得妥妥的也是沒誰。

邵一乾滿院子瞎跑,在屋子前的葡萄架下竄來竄去,把大粒紫葡萄都禍害得劈裏啪啦掉了一地,一踩一包水,跟生化武器似的。

邵奶奶:“叫你頂嘴!”

她那o型腿別看不大好看,實用性還是經過國際質量監督體系驗證的,絕對稱得上健步如飛。

都摒棄了尊老愛幼這一傳統美德的一老一少絲毫不嫌丟人現眼地在院子裏邊打口水戰邊打體力游擊戰。

邵一乾人小嘴皮子還挺麻溜:“那娶個老婆得擔多大風險啊,一不小心造了個橋西頭傻子那樣的,那還不得一屁股坐死了事!”

邵奶奶停下來歇三歇,抄起手邊的掃帚砸過去:“有理了你還!”

那瞄準發射技術十分精準,直接砸到了邵一乾的後脊梁骨上,險些給他砸出一個後背開花。

邵一乾舉白旗投降,慘兮兮地幹嚎道:“我將來預備開個麻將館,有十個您這樣的人就能養得起我了。”

邵奶奶一聽就樂了,火氣去了一半,想想還真是這樣,大人給孩子做了這樣的榜樣,還要孩子要有出息,天方夜譚嘛。

她到底體力不勝當年,便一手扶住葡萄藤的架子,十分為老不尊地說:“為了讓將來的你破產,從明天起,我決定戒了麻將。”

邵一乾、老邵頭:“……”

正當這時,邵爸回來了,左手拎著狗子,右手拎著言炎。

狗子剛一落地,便左搖右擺地往晃蕩了幾步,而後嗓子裏發出幾聲“哢哢”的動靜,吐出了一團白色的玩意兒,虛弱地“喵”了一聲,一頭癱倒在地。

言炎則基本廢掉了,臉上胳膊上全是擦傷,衣服都臟兮兮的,跟個小乞丐沒兩樣。

邵一乾這邊動靜剛落聽,向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言炎突然放聲大哭,邊哭邊打嗝,還一邊哭著唱兒歌:“別看我……嗝……只是一只……嗝……羊……”

大家:“……”

絕對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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