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隨我來，這翠竹軒正空著呢！”

一品樓的包廂有數間，各有不同名號，而這翠竹軒則是內側靠右的最後一間。此包廂不如其他的屋子裏裝潢豪華，但也有喜好安靜的客人會點選。

楊霏隨意找了張凳子坐下，帷帽並未取下。雖她從未如此行事，也知曉自己的面容若是被人看了去，定是要惹上麻煩的。

“你同那邊約至什麽時辰？”

“回夫人，是申時末。”對外稱呼夫人，這是楊霏特意告誡給春麗的。春麗不傻，自然知曉她的意思，便如此稱呼著：“大約還有一刻鐘的時間了。”

“嗯，且等等吧。”

果真申時剛過，幾人面前便突然出現了一名容貌普通的男子。看他年紀大約三十幾歲，嘴角的笑容很是市儈，一副奸商的嘴臉。

旁邊跟著的侍衛見狀紛紛拔刀，戒備的看著男子。

男子微微一笑，道：“不知是哪位需要夜樓的相助？”

春麗示意侍衛們將佩刀收好，才道：“我們夫人需要夜樓幫助調查一些事。”

男子笑著在一旁坐下，隨意的為自己倒了杯熱茶，讚道：“好茶。不知夫人要調查何事？”

楊霏也不扭捏，直接便道：“我需要你調查的是右相府的莫瀚宇……”

“莫瀚宇，右相之子，駙馬爺啊！”男子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只造型小巧的算盤，撥弄了幾下。

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楊霏繼續道：“我要讓你將此人事無巨細通通調查一遍，尤其是此人身邊的紅顏知己，不知夜樓可否做到？”

男子笑答：“這個倒是不難，除了過府。”

“哦？何為過府。”

“夫人可知此人乃是右相之子，居住的自然是右相府中，要說這右相府可算是戒備森嚴了。若是夫人需要詳盡的資料，自然需要過府，因此這收費自然是要貴一些。”

“無妨，你盡管開價。”

“好，一共是白銀一千兩，事成之前需要付五百兩的訂金。因夫人是第一次同夜樓談生意，在下才算的便宜些，夫人可莫要不舍得啊！”

若說尋常的富人家對這一千兩也是看重的，不過楊霏卻不在乎。她安平公主何時在乎過錢財，因此便笑道：“確實便宜。春麗，取五百兩銀票給這位公子。”

“是。”

薄薄的紙張落入男子手中，他仔仔細細看了一通後，才說：“三日後就可給夫人答覆，到時是否還是這個時辰在這裏接頭？”

“自然。”楊霏笑笑，說。

“那麽，夫人便靜候佳音吧！”說罷，這男子已經從敞開的窗戶飛出，速度之快，讓人咂舌。

楊霏摩挲著手中的茶杯，對春麗吩咐說：“本宮有些餓了，叫些飯菜來吧！”

來此之前，她因惦記著此事只簡單的用了些飯食，此刻心下一松，便是餓了。

春麗微微一笑，說：“奴婢這就去準備，請夫人稍等片刻。”

如同是已經了卻了心頭之事一般，楊霏的神色也和藹了許多，雖被帷帽遮擋，但柔和的語調也能被人感覺道。“速速去吧。”

將至傍晚，天空在毫無預兆的情形下，竟然狂風大作，不多時就淅瀝瀝下起了雨。

雨水被呼嘯而來的風卷擊著，打在瓦片上的聲音沈悶而煩躁。

花園裏的泥水順著水道流下，土黃色的水流染濕了地面，看起來一片狼藉，卻也無奈。

梅香站在屋檐下抖了抖發上的雨水，萬幸自己速度夠快，不然整人都要被淋成落湯雞了。手上的食盒好好的，外衫包裹著的食盒沒見任何被濕潤的痕跡，這讓梅香很是滿意。將外衫穿好，長發重新挽起，她才上前去敲響了房門。

“叩叩！”

屋內並不見人應答，梅香皺了皺眉，印象裏公子午膳過後說要躺一會兒，讓自己不要來打擾。“公子，可起身了？”話音落下，依然沒有任何反應。梅香將耳朵貼在門板上靜靜聽了一會兒，才將將能分辨到幾分略微沈重的呼吸聲。直起身子，她朗聲道：“公子，梅香逾越了。”說罷，輕輕將房門推開，將食盒擱在桌子上，便朝內堂走去。

繞過那張精致的繡屏，臥房裏一片漆黑，顯然是並未燃起燭火的模樣。順利尋找到了燈燭的位置，梅香取了懷裏的火折子，燃起點燃了裏面的蠟燭。

頓時，屋中光亮起來，也讓她看清了床上的清醒。

哪怕是燈光昏暗，梅香依然看到了床榻上那人蒼白的面容和蹙起的眉頭。湊近了，能感到她粗重的呼吸，以及一股股呼出的熱氣。再看那潮紅的面頰，梅香定了定神，連忙朝屋外跑去。

“怎麽回事？”寧無雨冰冷的目光在梅香身上打轉。

“主子，奴婢不知。”梅香低頭垂目，心中忐忑不安。

“發熱了。”他的連因觸摸到她發燙的肌膚而倏然變冷，眼中更是洩漏了一絲殺氣。“本相還當你是個有用的，沒想到……”

梅香的身子一抖，眼神中閃過一絲絕望。“奴婢願意領罰。”

寧無雨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屑於給她，只道：“去醫館裏將宣之請來。”

“奴婢遵命。”

屋外的雨聲大作，瓢潑似的大雨正在呼嘯著，梅香並未打傘，並直接沖進了雨裏，沒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暗處，一雙眼眸註意著她離去的方向，眼神中閃動著意為不明的情緒。

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透出一股子冰冷的氣息。寧無雨後退一步，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簡一，去幫我取件幹凈的衣衫來。”

“是。”

簡一的動作快的驚人，沒一會兒就將衣袍奉上。

換好了整潔幹爽的衣袍，寧無雨靜靜坐在床榻邊，眉宇裏此刻才洩漏了幾絲焦躁和擔憂。

趙宣之幾乎是被梅香給綁架來的，揉了揉幾乎被揪痛的肩膀，他向前邁了一步，看向榻上之人。“有點兒眼熟啊！”

聞言，寧無雨擡眸看了他一眼，說：“別廢話了，快點兒過來看看！”

“你坐在那裏，我怎麽看。”利多當然的說道，趙宣之並不畏懼某人那一張越來越黑的冷臉。

“你……”

“一邊兒待著去。”趙宣之睇了他一眼，提著藥箱上前直接擠走了坐在榻邊的寧無雨。

寧無雨一個踉蹌，險些丟臉的摔倒在床榻上的腳踏上。他惱怒的瞪了趙宣之一眼，卻還是乖乖的站在了一旁。

趙宣之的手指搭上了沈醉的脈搏，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隨即是了然。怪不得楦瑯這般緊張，原來是她啊！

看他診了半天脈卻是一言不發，寧無雨不禁有些擔憂的湊近，“很嚴重嗎？”

故作遲疑了片刻，趙宣之才慢吞吞的收回了手指。

“到底怎麽樣？”

趙宣之欲言又止，然後竟是輕輕的嘆了口氣，頓時成功的將寧無雨的心給提到了半空中。看見他面上的蒼白，趙宣之才慢條斯理的看向他，不慌不忙的說道：“她的身子原本就弱，雖這些年強壯了些，但仍舊需要多加小心。況且，她大約在月前病過一場，卻沒有好好休養，身子便有些虛弱。但是因為連日來的勞碌，耗損身體極大，況且因為水土不服，這才得了風寒並且發了高熱。”

“這樣說來，很嚴重？”寧無雨擔憂的看向昏睡著的人兒，那臉頰上的艷紅讓他很不放心。

將他的擔憂看在眼裏，趙宣之的臉上閃過笑意，卻隱隱還有幾絲的為難。只是一顆心都記掛在沈醉身上的寧無雨怎麽會在意，卻是給旁邊的梅香看了個清清楚楚。“說嚴重倒也不算嚴重。我先開些藥來將這高熱退下，然後再喝上幾劑湯藥好好調理一番，怕是就沒有大礙了。”

如此，才讓寧無雨松了口氣，嘴上直說：“幸好幸好……”那失而覆得的語氣讓人聽了心裏發酸，尤其是看到他臉上那種舒心的表情。

趙宣之斂下眼中的情緒，迅速的取出藥箱中的紙筆，寫下了兩張藥房。“一張用來除去這病痛，一張平日裏煮來調理身體用。”將藥房交到了梅香手上，他叮囑道。那邊的寧無雨一顆心都在榻上的沈醉身上，哪裏會註意這些。“既然沒事了，這位姑娘請送我回去吧，這次請記得打傘。”

梅香俏臉一紅，她跑進醫館裏拉著人就要回來，卻被他給阻止了，收拾了藥箱準備一柄寬大的油紙傘才同自己回來。再看看自己連鞋子都在滴水的情形，怕是讓人笑話了罷。

其實，這倒是她多想了，趙宣之的話語並非是這個樣子。他是一名醫者，素來便見不慣那些對自己身體毫不在意的人，因此才出言多多提醒了下。

“主子，奴婢送趙大夫回去。”梅香上前恭敬說，並將藥方遞到了他面前。

“去吧。”寧無雨並未擡頭，也未接過了藥方只說：“順便讓廚房將藥煎了。”

梅香一楞，怔怔的收回手指，眼中滿是驚喜。主子既然這樣說，是不是代表暫時她還是有用的。帶著一顆激動的心，梅香小心的捏著那兩張藥方，仿佛手裏是什麽要緊的寶貝一樣。

見她如此，趙宣之不禁有些無奈，卻也並未多言。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姑娘而已，不需要在乎。臨出門時，他遞給寧無雨一粒丸藥，“在喝過藥後給她服下，對身體有異。”

寧無雨爽快的經過，並未道謝。他們幾個熟識以久，堪稱知己，若真的說了聲‘謝’，則未免有些生分了。

趙宣之出了門後，便以為可以回去，豈料梅香卻說：“趙大夫，奴婢送您去廚房，你幫忙看看那藥要如何煎。”他本是要拒絕，可這小丫鬟臉上的笑容實在是溫柔，真讓人無法對視。無奈之餘，也只能應下了。反正這藥是要給那人喝下的，對他並沒有什麽損失。

撐起那把油紙傘，兩人沿著一條幽徑朝大廚房走去。

雨勢漸漸轉小，但細密的雨線仍舊猶如珠簾一般。空氣中傳來的都是雨水的腥氣，和枯黃落葉浸濕的味道。

四周安靜的只有雨聲，就在趙宣之專心於腳下的地面時，旁邊的梅香忽然問道：“趙大夫方才並未對主子講出實情吧？不知道趙大夫有什麽隱瞞呢！”

趙宣之一楞，隨即便想到定是方才自己的神情洩漏了自己的心思。不禁暗暗想著，好一個心思細膩觀察細微的小丫鬟。但即便如此，他的面上卻仍舊是一派溫和卻漠然的神情。“怎麽你說這話，我竟是有些聽不懂呢！”

梅香輕輕一笑，道：“趙大夫怕是心中有數吧！”

趙宣之見她神態從容，眼底滿是狡黠，心中竟是萌生了幾分不解。他對這左相府很是熟悉，況且他記憶力驚人自然是知曉梅香的身份，也知道寧無雨既然將此人用到那人的身邊，想來是極為信任的。只是此刻，她在私底下對自己發問，還是讓他有些戒備。

“趙大夫若是不想說的話，奴婢也不勉強。只是若此事關乎我們夫人，奴婢也不會同趙大夫客氣了！”她依然是微笑著，但眼底卻是威脅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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